聲音撞在沉甸甸的夜色裏，沒有激起回響，反而像被黑暗吸收了一般，只留下河面微風拂過的空洞嗚咽。林舟站在木棧橋中央，腳下傳來河水輕舔樁柱的溼潤悶響，一下，又一下，規律得令人心悸。
他知道，它們在聽。
灰黑色的霧氣在陰陽眼的視界裏無聲翻涌，像緩慢攪動的泥沼。那三點幽暗的“目光”自漩渦中心投來，冰冷、黏膩，帶着一種非人的審視，滑過他的皮膚，激起細密的戰栗。背包裏的畫軸震顫愈發明顯，如同冰層下的活物在掙扎，麻繩捆縛的摩擦聲細微卻刺耳。而口的硬幣，燙得像一塊剛剛熄滅卻依舊通紅的炭，熱量穿透衣物，烙印在皮膚上，帶來尖銳的痛感，也帶來某種奇異的清醒——痛楚是存在的錨點，提醒他此刻的真實。
他沒有再開口。語言在此刻顯得蒼白。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舉起桃木劍，而是攤開了掌心。手掌空無一物，但在那灰黑色的霧氣視界中，他嚐試着將自己凝聚的“意念”——那混合了警惕、試探，以及一絲源於河邊祭奠殘魂時殘留的、對水中之物的復雜悲憫——如同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向霧氣深處探去。
這不是攻擊，甚至不是溝通。更像是一種展示，一種宣告：我在這裏，我看見你們，我無意立刻對抗，但也絕不退讓。
霧氣對他的“意念”產生了反應。不是歡迎，也不是驅逐，而是一種更加稠密的、帶着阻力的包裹感。仿佛他伸出的不是意念，而是手臂，探入了冰冷粘稠的油污之中。那三個幽暗的光點微微閃爍了一下，頻率快得難以捕捉，傳遞出一種更加尖銳的……好奇？還是被冒犯的躁動？
哼唱聲變調了。
不再是之前隱約捕捉到的、混雜的囈語，而是逐漸清晰起來，匯聚成一種單調、重復、仿佛來自極深水底的古老調子。沒有歌詞，只有曲折蜿蜒的音節，像水草纏繞，像暗流回旋，鑽入耳膜，試圖纏繞思維。林舟感到輕微的眩暈，眼前木棧道的紋理似乎開始扭曲、流動。他立刻咬緊舌尖，刺痛傳來，同時口硬幣的熱流猛然一漲，如同在體內注入一股滾燙的激流，瞬間沖散了那試圖侵入的靡靡之音。
哼唱聲一頓，隨即變得更加尖銳、急促，帶着明顯的惱怒。
腳下平靜的河面，開始有了變化。
不是漣漪，而是顏色。在路燈和遠處城市光污染無法觸及的、靠近棧橋下方的水域，河水開始變得……粘稠。不是物理上的變化，而是在林舟的感知和有限視覺中，那片水域失去了流動的質感，呈現出一種瀝青般的、沉滯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更深的陰影在緩緩蠕動，拉伸，像沉睡的巨物正在舒展肢體。
壓力陡增。
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冷的水塊，擠壓着膛。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河底淤泥的腥腐味道，直沖肺腑。棧橋的木板傳來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仿佛有看不見的重物正壓在上面。
張偉躲藏的冬青叢後傳來一絲極其壓抑的抽氣聲。林舟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張偉也感覺到了。普通人或許看不到灰霧，聽不清哼唱，但這種源於陰性能量場的、直接作用於生命本能的“沉重”與“窒息”感，是無法屏蔽的。
它們不耐煩了。或者說，林舟的“展示”和抵抗，激起了它們更直接的敵意。
溝通的窗口似乎正在關閉。
林舟的大腦飛速運轉。強行對抗？以他目前的能力，加上一枚狀態不明的硬幣和幾張效果未知的符籙，正面沖擊三個疑似C級、並能形成初步場域的水中邪祟，無異於以卵擊石。撤？任務失敗，公園隱患仍在，而且打草驚蛇，下次它們可能更隱蔽，更具攻擊性。
必須做點什麼，打破僵局，或者至少……獲取更多信息。
他想到了背包裏的瓷片和畫軸。
瓷片是“因”，畫軸可能是“引”。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向後退了半步，同時，左手伸向背包側袋，手指觸碰到那個用紅布包裹的小包。紅布粗糙的質感下，三塊瓷片冰涼依舊，但那種沉鬱的怨毒感，在此刻濃鬱的環境下，似乎更加“活躍”了，像嗅到同類的毒蛇。
他輕輕捏住紅布包的一角，沒有完全取出，只是讓那包裹着瓷片的紅布，暴露在棧橋溼陰冷的空氣中。
一瞬間！
灰黑色霧氣的翻涌驟然加劇！那三個幽暗光點猛地亮了一下，如同被到的獸瞳！靠近棧橋下方那粘稠的黑暗水域中，蠕動的陰影速度加快，甚至隱約勾勒出幾道扭曲的、如同手臂或觸須般的輪廓，向上探升，幾乎要觸及棧橋的底板！
哼唱聲變成了尖銳的、充滿憎惡的嘶鳴！
有效！它們對瓷片有強烈反應！
但這是極度危險的信號！就像往滾油裏滴水！
林舟的心髒幾乎跳出腔，他猛地將紅布包塞回側袋，同時右手飛快地摸向懷中那張剛剛繪制、還帶着體溫的“水祟退避符”。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
譁啦！
棧橋左側的水面猛地炸開！不是水花，而是一大團濃鬱得如同墨汁的灰黑色水汽，裹挾着刺骨的陰寒和令人作嘔的腥臭，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徑直朝他撲來！水汽中，隱約可見一只由污水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殘缺不全的利爪虛影！
來了！
林舟瞳孔驟縮，來不及思考，捏着符紙的右手本能地向前一揮，口中厲喝：“退！”
“水祟退避符”脫手飛出，並未燃燒，也未發光，但在脫手的瞬間，符紙上那些用浸染了林舟意念和微末硬幣之力的朱砂繪制的扭曲紋路，驟然亮起一層極其暗淡、卻堅韌無比的金紅色微光！
符紙迎上撲來的灰黑水汽！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探入冰水，刺耳的腐蝕聲爆響！金紅微光與灰黑水汽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激烈的對抗！灰黑水汽劇烈翻騰、蒸發，發出痛苦的嘶嘶聲，那只利爪虛影在金紅光芒中扭曲、潰散！
符紙擋住了這一擊！但也僅僅是一瞬！
金紅微光在灰黑水汽的瘋狂侵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縮小！符紙本身更是迅速變得焦黑、卷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化爲飛灰！
林舟被反震得後退一步，口氣血翻騰。他能感覺到，符紙上附着的、自己那點微末的意念和借來的硬幣之力，正在被飛速消耗！
不夠！一張符，擋不住！
而另外兩個幽暗光點所在的漩渦，也驟然加快了旋轉！更濃的灰黑霧氣從中噴涌而出，向着他合圍而來！腳下的粘稠黑暗水域中，更多的陰影觸須探出水面，無聲地纏繞向棧橋的立柱，整個棧橋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的呻吟！
躲在冬青叢後的張偉，此刻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危機，全面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