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子夜。
往生齋的後院裏,燭火通明。
四白色蠟燭擺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燭焰筆直,在無風的夜裏紋絲不動。蠟燭中間的空地上,鋪着一張三尺見方的黃紙,紙上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符陣——外圈是八卦,內圈是五行,最中心是一個“替”字。
江承硯盤膝坐在符陣前,赤着上身。他身上那些細密的紅色紋路在燭光下更加清晰,像無數條細小的血蛇在皮膚下遊走。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陳七站在他對面,手裏托着一個托盤。托盤裏放着三樣東西:一把小巧的竹刀,一疊裁剪好的宣紙,還有一碗暗紅色的液體——那是江承硯自己的血,混着朱砂和雞冠血。
林秀英和沈青梧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最後問一次,”陳七沉聲道,“你確定要做?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江承硯點頭:“確定。”
“好。”陳七不再多言,將托盤放在地上,自己退後三步,雙手結印,“起陣。”
四蠟燭的燭焰同時跳動了一下,顏色從橙黃轉爲幽藍。符陣上的朱砂紋路開始發光,淡淡的光暈順着線條流淌,將整個院子映照得詭異而肅穆。
江承硯拿起竹刀。
這不是普通的竹刀,是江家祖傳的“破篾刀”——刀身用百年雷擊竹制成,刀柄刻着鎮魂紋。爺爺說,這把刀見過江家三代人的血,也扎過無數送靈的紙人,早已通靈。
他左手拿起一張宣紙,右手執刀,開始削篾。
動作很慢,很穩。
每一刀下去,篾條的寬窄、厚薄都分毫不差——寬不過韭葉,厚不過紙。這是江家扎紙的基本功,他三歲開始練,練了二十年,早已刻進骨子裏。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削的每一篾條,都要注入自己的氣。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體內微弱但依然流動的內息。然後,他將這股氣凝聚在指尖,順着竹刀,注入篾條。
篾條表面,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
一,兩,三……
三十六篾條削好,擺成一個“人”字形骨架。
江承硯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經脈還未完全恢復,強行運氣讓他渾身劇痛,像有無數針在體內亂扎。
但他咬緊牙關,繼續。
接下來是扎骨。
他用特制的麻線——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糯米水,又在烈下暴曬過七天的麻線,將篾條一連接起來。
頭頂百會,兩肩井,口膻中,丹田氣海……
每一個關節,每一處位,都要扎到位。
這是替身紙人的“骨”,必須和真人一樣,氣機才能相通。
扎骨完成,紙人已經有了雛形——三尺高,四肢俱全,但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是一個素白的人形。
江承硯的呼吸已經急促起來,臉色更加蒼白。
林秀英想上前,被沈青梧輕輕拉住,搖了搖頭。
現在不能打擾。
接下來是糊紙。
江承硯端起那碗血,用手指蘸着,在宣紙背面畫符——不是用筆,是用手指。指尖劃過紙面,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個微縮的符咒,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畫完符,他將宣紙糊在骨架上。
一層,兩層,三層。
糊紙的動作必須快,必須在血符未之前糊上去,讓紙和骨、符完全融合。
三層紙糊完,紙人已經初具形態。表面的宣紙因爲血符的滲透,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在燭光下泛着詭異的光。
最後一步——點睛。
江承硯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噴在紙人的臉上。
血霧彌漫,迅速滲入紙面。
紙人的臉開始變化。
模糊的五官輪廓漸漸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赫然是江承硯自己的臉。
一模一樣。
只是那雙眼睛,是閉着的。
“點睛。”陳七沉聲道。
江承硯伸出右手食指,蘸着自己心口的血——那是剛才刺破指尖時擠出的心頭血,最精純。
他抬起手,點在紙人左眼的位置。
“開天眼,承我痛。”
紙人的左眼緩緩睜開。
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暗紅,像凝固的血。
江承硯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劇烈的疼痛瞬間從四肢百骸傳來——不是外傷的痛,是經脈撕裂、內髒受損的那種劇痛。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沒有停。
食指抬起,又點在紙人右眼的位置。
“開地目,受我傷。”
右眼睜開。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比剛才更猛烈。江承硯眼前發黑,差點昏過去,但他強行撐住,身體搖搖欲墜。
林秀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但她不敢出聲。
沈青梧緊抿着嘴唇,眼神凝重。
陳七雙手結印的速度加快,口中念念有詞,維持着陣法的穩定。
江承硯深吸一口氣,最後,將食指按在紙人的眉心。
“開靈竅,代我厄。”
話音落下,紙人的眉心處,浮現出一個暗紅色的印記——那是江家的家紋,三片竹葉。
與此同時,江承硯身上的那些紅色紋路,開始像活過來一樣蠕動、遊走,最後化作一道道細小的血線,從他身上剝離,飄向紙人。
血線鑽進紙人的身體,紙人開始劇烈顫抖。
它的皮膚——紙的表面,開始浮現出和江承硯一模一樣的紅色紋路。一道,兩道,三道……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而江承硯身上的紋路,在迅速變淡、消失。
但這個過程極其痛苦。
就像有人用刀,一片片剜掉他的肉,抽走他的骨。
江承硯的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嘶吼,額頭青筋暴起,渾身被汗水浸透。但他始終盤膝坐着,紋絲不動,只有緊握的雙手在劇烈顫抖。
終於,最後一道血線從他身上剝離,鑽進了紙人。
江承硯身上的紅色紋路完全消失了。
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只是還很蒼白。
但他沒有立刻倒下,而是維持着坐姿,緩緩睜開眼睛。
眼睛裏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成了。”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話音剛落,紙人忽然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是它自己動了。
它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張和江承硯一模一樣的臉。動作很僵硬,但確實在動。
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林秀英倒吸一口涼氣。
沈青梧也下意識後退半步。
只有陳七神色不變,仿佛早有預料。
“替身紙人,通靈之後會有簡單的意識。”他解釋道,“但它不是活物,只是一具承載傷痛和厄運的容器。等它承受的傷痛達到極限,就會自行毀滅。”
紙人似乎聽懂了陳七的話,緩緩轉過頭——它轉頭的動作很詭異,整個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江承硯。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盯着江承硯。
然後,它咧開嘴,笑了。
笑容和江承硯平時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溫和,帶着點疏離。
但在這個詭異的場景裏,這個笑容只讓人毛骨悚然。
江承硯看着紙人,心裏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看着另一個自己。
一個注定要承受痛苦、然後毀滅的自己。
“謝謝。”他對紙人說。
紙人點點頭,笑容不變,然後緩緩閉上眼睛,重新變成一具靜止的紙人。
但它身上的紅色紋路,還在微微發光,像呼吸一樣起伏。
那是江承硯的傷痛,現在轉移到它身上了。
江承硯嚐試着動了動手指。
不痛了。
雖然身體還很虛弱,內息也幾乎耗盡,但那種經脈撕裂的劇痛消失了。他可以正常行動,只是需要時間恢復力氣。
“感覺怎麼樣?”陳七問。
“好多了。”江承硯站起來,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確實站得穩,“就是……心裏有點空。”
“那是正常的。”陳七說,“傷痛轉移,你的身體會輕鬆,但魂魄會有一段時間的不適應。這幾天可能會做噩夢,或者產生幻覺,都是正常的。熬過去就好了。”
江承硯點頭,看向紙人。
紙人靜靜立在符陣中央,閉着眼睛,嘴角還帶着那抹詭異的笑。
“它……能撐多久?”
“看你的傷勢有多重。”陳七估算了一下,“以你現在的傷勢,它大概能撐……七天。七天後,紙人承受的傷痛會達到極限,自行焚毀。到時候你會受到反噬,但不會致命,只是會虛弱一段時間。”
七天。
足夠了。
江承硯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洗去身上的血跡和汗水。
冰涼的井水讓他清醒了許多。
他換上一身淨的衣服——靛藍色的粗布褂子,黑色長褲,這是紙扎匠活時的常服。然後又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裏是他常用的工具:竹刀、剪刀、漿糊、彩料……
“你要現在就去?”林秀英問。
“嗯。”江承硯將布包系在腰間,“時間不等人。明天就是七月十五,鬼門大開。如果錢八爺真的要在那天做什麼,我必須在那之前弄清楚。”
“我跟你去。”沈青梧說。
“還有我。”林秀英立刻道。
江承硯搖頭:“工地危險,我一個人去,目標小,容易脫身。你們留在老街,幫我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查錢八爺的底細。”江承硯說,“沈姑娘,你是民俗研究所的研究員,有權限調閱一些不公開的檔案。我要你查清楚,錢八爺的祖父——當年那個權貴,到底是什麼人,他煉制萬魂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沈青梧點頭:“好。”
“林姑娘,你去找周婆婆。”江承硯看向林秀英,“她年紀大,在老街住得最久,可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問她關於錢八爺一家,還有二十年前那場事故的細節。”
林秀英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陳師傅,”江承硯最後看向陳七,“您聯系陰行裏還健在的老人,打聽萬魂幡的下落。我爺爺當年封印了核心,但其他部分可能流落在外。我們要知道,錢八爺手裏可能有多少碎片。”
陳七點頭:“交給我。”
分工明確,四人不再多言。
江承硯走到堂屋,從香案下取出一個小小的皮囊——那是爺爺留下的“百寶囊”,裏面裝着一些應急的東西:驅邪的符籙、鎮魂的銅錢、照明的磷粉、還有一把的短刀。
他將皮囊系在腰間,又拿起那本《江氏紙譜》殘卷,翻到“陰兵紙”那一頁,快速看了一遍,將關鍵的口訣和步驟記在心裏。
然後,他對着爺爺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爺爺,孫兒去了。如果有什麼不測……您別怪我。”
牌位靜靜立在香案上,沒有回應。
但江承硯仿佛看到,牌位前的那炷香,煙柱忽然筆直上升,凝而不散。
那是吉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往生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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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城西。
錦繡山河工地被高高的藍色鐵皮圍擋圈着,圍擋上貼着“施工重地,閒人免進”的標語。大門緊閉,鎖着一把粗重的鐵鎖。但圍擋有一處破損,鐵皮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剛好容一人通過。
江承硯站在圍擋外,側耳傾聽。
工地裏很安靜,沒有機器聲,沒有人聲,只有夜風吹過鋼筋水泥的嗚咽聲。
但他能感覺到,空氣裏彌漫着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陰冷,溼,帶着淡淡的腐臭味,還有……血腥味。
他從破口處鑽了進去。
工地面積極大,到處堆放着建築材料:鋼筋、水泥、沙石。幾棟未完工的樓體像黑色的巨獸,矗立在夜色裏。地面坑坑窪窪,有積水,有泥濘。
江承硯小心翼翼地前進,盡量避開積水——積水的倒影裏,可能會映出不該映出的東西。
他的目標很明確:工地中央那個巨大的坑洞。
老王頭說,白骨就是從那裏面挖出來的。
越往中心走,那股陰冷的氣息就越濃。空氣裏的腐臭味也越重,還混雜着一股奇異的甜香——像是燒香的味道,但更詭異。
終於,他看到了那個坑洞。
直徑約十丈,深不見底。坑洞邊緣用警戒線圍着,線上掛着一塊牌子:“危險勿近”。
但警戒線已經被人扯斷了,斷口很新。
江承硯走到坑邊,往下看。
坑很深,底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但坑壁上,隱約能看到一些白色的東西——是骨頭。密密麻麻,嵌在泥土裏。
他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些磷粉,撒向坑裏。
磷粉在空中燃燒,發出幽幽的綠光,照亮了坑底。
江承硯倒吸一口涼氣。
坑底,白骨累累。
不是幾十具,是上百具。
骸骨層層疊疊,有些還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經碎裂。最中央,七具骸骨圍成一個圈,圈裏放着一個黑色的陶罐。
陶罐表面刻滿了詭異的符文,即使在磷粉的綠光下,那些符文也在微微發光。
而坑洞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嵌着一盞油燈——燈已經熄了,但燈座很新,顯然是最近才裝上去的。
七盞燈,七個方位。
北鬥七星。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亂葬崗。
這是有人刻意布置的陣法——以百具白骨爲祭品,以七星爲引,煉化陰兵。
他想起了《江氏紙譜》裏關於“陰兵紙”的記載:
“陰兵紙,需以橫死之骨爲基,以怨氣爲引,以七星爲陣,煉四十九,方成……”
四十九……
江承硯算了算時間。
從工地開工到現在,正好四十九天。
錢八爺從一開始,就在布局。
他本不是來開發樓盤的,他是來煉陰兵的。
江承硯正要進一步探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密集。
不止一個人。
他立刻轉身,同時從腰間抽出短刀。
但已經晚了。
七八個黑影從四面圍了上來。
他們穿着工地的工服,但動作僵硬,眼神空洞,臉色青白——不是活人的臉色。
是行屍。
錢八爺用邪術控制的屍體。
江承硯握緊短刀,深吸一口氣。
他雖然恢復了行動能力,但內息還未恢復,不能施展術法,只能靠身手硬拼。
但對方有八個,他只有一個。
而且這些行屍不知疼痛,不畏生死。
“咯咯咯……”
一陣詭異的笑聲從坑洞深處傳來。
然後,一個枯瘦的身影緩緩從坑底升起。
是阿贊蓬。
他盤膝坐在一個黑色的蒲團上,蒲團懸空,緩緩上升。他的臉上帶着詭異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毒蛇盯着獵物。
“江承硯,”他用生硬的中文說,“等你很久了。”
江承硯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陷阱。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陷阱。
錢八爺知道他會來,早就布好了局,等他自投羅網。
“錢八爺呢?”江承硯冷靜地問,“不敢親自露面?”
“八爺在等你。”阿贊蓬笑道,“等你變成……我們的一員。”
他一揮手。
八個行屍同時撲了上來。
江承硯揮刀抵擋。
刀鋒砍在行屍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砍在朽木上。行屍不痛不癢,繼續撲來。
江承硯且戰且退,但很快就被到了坑邊。
身後是深不見底的百骨坑,身前是八個不知疼痛的行屍。
絕境。
阿贊蓬的笑聲更加得意。
“放棄吧。你的傷還沒好,打不過的。乖乖投降,八爺會給你一個痛快。”
江承硯咬緊牙關,腦子裏飛快運轉。
硬拼肯定不行。
用術法?但內息不夠,強行施展只會傷上加傷。
逃?四周都是行屍,無路可逃。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間的皮囊上。
皮囊裏,有爺爺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張符,爺爺臨終前交給他的,說:“不到生死關頭,不要用。”
現在,就是生死關頭。
江承硯一手揮刀抵擋行屍,另一只手伸進皮囊,摸到了那張符。
符紙很厚,很粗糙,像是用某種特殊的樹皮制成。上面沒有畫符,只有一個字,是用血寫的:
“破”。
他不知道這張符有什麼用,但爺爺說能救命。
他不再猶豫,將符貼在口。
然後,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噴在符上。
符紙瞬間燃燒起來。
火焰是金色的,很亮,很刺眼。
金色的火焰順着江承硯的身體蔓延,很快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八個行屍被金光一照,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後退,身上冒出青煙。
阿贊蓬的笑容僵住了。
“這……這是……”
金光中,江承硯感覺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從符紙中涌入身體——不是他的力量,是爺爺留下的力量。
江老瘸子畢生修爲的精華,都封在了這張符裏。
現在,它全部釋放出來,暫時灌注到了江承硯體內。
江承硯的傷勢瞬間痊愈,內息充盈,甚至比受傷前更強大。
他睜開眼睛。
眼睛裏,有金色的光在流轉。
“現在,”他看向阿贊蓬,聲音平靜,但透着冰冷的意,“該我了。”
他抬起手,虛空一抓。
坑底,那七具圍成圈的骸骨,忽然同時震動。
然後,它們站了起來。
白骨站起,眼窩裏燃起幽綠色的火焰。
它們轉過身,面向阿贊蓬。
“你煉的陰兵,”江承硯說,“現在,歸我了。”
他一揮手。
七具白骨同時撲向阿贊蓬。
阿贊蓬臉色大變,急忙結印施法,但已經晚了。
白骨撲到他身上,撕咬,拉扯。
阿贊蓬發出淒厲的慘叫,從蒲團上跌落,掉進百骨坑裏。
坑底傳來更加淒厲的慘叫,然後戛然而止。
江承硯收回手。
金光從他身上褪去,符紙徹底燃燒殆盡,化作灰燼飄散。
那股磅礴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重新變回那個虛弱的紙扎匠,甚至比剛才更虛弱——強行承受爺爺的力量,讓他的經脈再次受損。
但他撐住了,沒有倒下。
八個行屍已經化作一地黑灰。
阿贊蓬的慘叫也消失了。
百骨坑恢復了死寂。
江承硯走到坑邊,往下看。
坑底,阿贊蓬的屍體躺在白骨堆裏,已經被撕扯得不成人形。那個黑色的陶罐還立在原地,但表面的符文已經黯淡無光。
江承硯想了想,沒有下去。
他現在沒有力氣了,下去可能上不來。
而且那個陶罐……他感覺不對勁。
太順利了。
錢八爺布了這麼大的局,難道就這麼輕易被他破了?
阿贊蓬就這麼死了?
不對勁。
他轉身,準備離開。
但剛走兩步,忽然聽到坑底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語:
“萬魂……歸位……”
“萬魂……歸位……”
江承硯猛地回頭。
坑底,那個黑色的陶罐,開始震動。
罐口的紅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
罐子裏,涌出黑色的霧氣。
霧氣迅速彌漫,籠罩了整個坑洞。
霧氣中,有無數張人臉在浮現,在扭曲,在哀嚎。
江承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陰兵。
那是……
萬魂幡的碎片。
錢八爺真正的目的,不是煉陰兵。
是用這百具白骨,和這七星陣,來溫養、喚醒萬魂幡的碎片!
現在,碎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