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陌拜第一課
1996年3月12,星期二。
李磐石站在鄭城市人民醫院行政樓前,仰頭數了數樓層。八層,白色瓷磚外牆,藍色的玻璃幕牆在晨光裏泛着冷光。這是全市最好的三甲醫院,去年剛擴建完,樓是新的,設備是新的,連門口的保安制服都是新的。
他深吸一口氣,緊了緊手裏的黑色公文包。包裏裝着三樣東西:康泰公司的產品資料,一盒剛印好的名片,還有王大有昨晚給他的一個信封——裏面是兩千塊錢,說是“活動經費”。
“人民醫院的趙建國院長,”王大有昨晚在夜宵攤上說,“出了名的難搞。軍人出身,轉業到地方,作風硬,不愛見銷售。你要能啃下這塊骨頭,以後鄭城醫療圈,你就算入門了。”
李磐石問:“以前有人找過他嗎?”
“多了去了。”王大有擼了串羊肉,“都被轟出來了。他辦公室門口常年站着保安,生人勿近。”
“那你還讓我去?”
“因爲你是生面孔。”王大有看着他,“而且你身上……有種別人沒有的東西。”
“什麼?”
“實誠。”王大有笑了,“裝不出來的那種。趙院長這種人,見的都是老油條。你這樣的,說不定反而有機會。”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他走進行政樓。大廳很寬敞,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牆上是醫院的發展歷程介紹,還有各種獎牌、錦旗。導診台坐着兩個護士,正在低聲說話。
“請問,院長辦公室在幾樓?”他走過去問。
一個護士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找院長?有預約嗎?”
“沒有,我是……”
“沒預約不行。”護士打斷他,“院長很忙。”
“那我能在哪裏等?”
“外面等。”護士說完,低頭繼續整理表格。
李磐石沒走。他走到大廳角落的休息區,找了張椅子坐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報紙,假裝看報,眼睛卻觀察着四周。
八點十分,上班的人陸續來了。穿白大褂的醫生,穿制服的行政人員,還有幾個像他一樣提着公文包的人——應該也是醫藥代表或者設備銷售。那些人熟門熟路,有的直接上電梯,有的在導診台登記,然後也被拒絕了。
八點半,保潔阿姨開始拖地。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動作很利索。拖到他腳邊時,他抬了抬腳。
“阿姨,地擦得真淨。”他說。
保潔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拖。
“阿姨,院長一般什麼時候來上班?”他又問。
“不知道。”阿姨頭也不抬。
“那他中午在食堂吃飯嗎?”
“不知道。”
對話進行不下去。他換了個方式,從口袋裏掏出十塊錢,疊好,放在椅子上。等阿姨拖到這邊時,他“不小心”碰掉了。
錢掉在地上。
阿姨撿起來,猶豫了一下,遞還給他。
“你的錢。”
“阿姨您拿着吧,買瓶水喝。”他說。
阿姨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最後還是塞回他手裏:“我不要。你要問啥,直接問。”
李磐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對不起阿姨。我就是想問問,院長辦公室在幾樓?怎麼才能見到院長?”
“六樓,最東頭。”阿姨壓低聲音,“不過你別白費勁了。每天來找院長的人多了去了,都被保安攔下了。”
“保安什麼時候換班?”
“早上七點半一次,中午十二點一次,下午五點一次。”阿姨說完,推着拖把走了。
李磐石收起錢,心裏有了數。
他上了六樓。
走廊很長,鋪着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是一間間辦公室,門都關着,門口掛着牌子:副院長辦公室、黨委辦公室、院辦、醫務科……
最東頭,果然有一間辦公室,門比其他辦公室大一號,深褐色的實木門,上面掛着金色牌子:院長辦公室。
門口站着個保安,二十多歲,穿着深藍色制服,腰裏別着對講機。看見李磐石,立刻警覺起來。
“找誰?”
“找趙院長。”
“有預約嗎?”
“沒有,但是……”
“沒預約不行。”保安打斷他,“院長在開會。”
“那我在這裏等可以嗎?”
“不行,這裏不能等。”保安指了指走廊另一端,“去那邊等。”
那邊是公共休息區,有幾張椅子。李磐石走過去坐下。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院長辦公室門口的情況。
九點鍾,一個中年男人從電梯出來,徑直走向院長辦公室。穿着白襯衫,黑西褲,手裏拿着文件夾。保安沒攔,還點了點頭。那人敲門進去。
李磐石記下了時間。
九點二十,那人出來了。接着又進去一個,是個女醫生,抱着病歷。
十點,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提着公文包過來,被保安攔下了。兩人說了幾句,那人悻悻離開。
十點半,又來了一個,也被攔下了。
李磐石坐着,看着。他注意到幾個細節:保安每半小時會去一趟廁所;保潔阿姨十點會來這層打掃;院長辦公室隔壁是會議室,偶爾有人進出;走廊盡頭有開水間。
中午十二點,保安換班。新來的保安年紀大些,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李磐石下樓,在醫院門口的小店買了兩個包子,又回來了。他坐在休息區,繼續等。
下午兩點,院長辦公室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身材挺拔,頭發花白,穿白大褂,裏面是軍綠色的襯衫。眉眼很硬,走路時背挺得筆直,像在部隊裏練出來的。
趙建國。
李磐石站起來,想走過去。但保安先一步迎上去:“院長,下午的會三點開始,在第二會議室。”
趙建國點點頭,看了一眼李磐石這邊,沒說什麼,轉身朝電梯走去。
李磐石跟了上去。
“趙院長,您好,我是康泰公司的李磐石,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們公司的產品……”他邊說邊遞名片。
趙建國沒接名片,也沒停下腳步:“有事找設備科。”
“設備科說需要您審批……”
“那就按程序走。”趙建國進了電梯,門關上。
李磐石站在電梯前,看着數字往下跳。
第一天,結束。
第二天,他早上七點就到了。
保安還沒換班,是夜班那個,趴在桌子上打盹。李磐石輕手輕腳走到休息區坐下。七點半,白班保安來了,看見他,皺了皺眉。
“你怎麼又來了?”
“我等院長。”
“不是跟你說了嗎,沒預約見不到。”
“我就在這裏等,不打擾你們工作。”
保安還想說什麼,但看他確實只是安靜地坐着,也就不管了。
八點,趙建國來了。還是那身白大褂,軍綠色襯衫。李磐石站起來,但沒上前——他看出來了,趙建國早上進辦公室前不喜歡被打擾。
他在等機會。
中午,保潔阿姨又來打掃。李磐石幫她扶了下垃圾桶。
“阿姨,院長中午一般怎麼吃飯?”
“有時候食堂,有時候家人送。”阿姨說,“他母親最近住院了,在七樓心內科。他太太經常送飯過來。”
母親住院。李磐石心裏一動。
“住院多久了?”
“半個多月了吧。”阿姨壓低聲音,“老太太八十多了,糖尿病,心髒也不好。趙院長挺孝心的,每天中午都去病房看看。”
“哪個病房?”
“708。”阿姨說完,推着清潔車走了。
下午,李磐石去了七樓心內科。他沒進病房,就在走廊裏轉了轉。708病房在走廊中間,門關着。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裏面有三張病床,靠窗那張床上躺着個老太太,頭發全白,正在輸液。
他在走廊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護士推着治療車經過,醫生查房,家屬進進出出。空氣裏有消毒水味和藥味。
四點鍾,趙建國果然來了。他走進病房,在母親床邊坐下,說了幾句話,摸了摸老人的手。待了大約十分鍾,起身離開。
李磐石沒過去。他看着趙建國離開的背影,心裏有了打算。
第三天,他帶了本書——《機械原理》,陳老師送他的那本。坐在休息區,一邊看書,一邊觀察。
保安已經認識他了,不再趕他。有時候還跟他聊兩句。
“你這毅力,可以。”保安說,“上個月也有個人,等了兩天,沒見到,放棄了。”
“院長真忙。”李磐石說。
“可不是嘛。”保安嘆了口氣,“這麼大個醫院,事多。醫療要處理,基建要盯,設備采購要批,還要應付各種檢查……唉,不容易。”
“您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保安說,“趙院長是前年調來的,一來就整頓風氣。以前那些醫藥代表,隨便進出,現在不行了,都得預約。”
“那設備采購呢?”
“更嚴。”保安壓低聲音,“招標都是公開的,誰中標誰不中標,都得按程序來。所以啊,你在這兒等,可能真沒用。”
李磐石點點頭,但沒動。
下午,天陰了。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風也大了。天氣預報說傍晚有暴雨。
四點半,趙建國從辦公室出來,看樣子是要下班。李磐石站起來,但這次沒跟上去。他看着趙建國進了電梯,數字跳到一樓。
然後,他下樓,出了醫院。
他沒走遠,在醫院門口的公交站台站着。公文包抱在懷裏,看着醫院大門。
五點十分,雨開始下了。先是零星幾點,然後越來越大,噼裏啪啦砸在地上。天色暗得像是晚上。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駛向醫院大門。李磐石認出來了,是趙建國的車——一輛老款的桑塔納,黑色,車牌號他記得。
車在大門口停下,但雨太大,趙建國沒立刻下車。
李磐石動了。
他沒打傘,直接沖進雨裏。雨水瞬間澆透了衣服,頭發貼在額頭上。他跑到車旁,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動作很快,但很穩。
趙建國坐在駕駛座,看着他,愣住了。
“院長,雨太大,我給您擋一下。”李磐石說着,用身體擋住車門上方,手護在車頂邊緣。
雨水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裏,但他沒眨眼。
趙建國看了他幾秒鍾,然後下車。李磐石保持着那個姿勢,直到趙建國完全下車,關上車門。
“你是……”趙建國問。
“李磐石。等您三天了。”他從溼透的公文包裏掏出名片,遞過去。名片也溼了,字跡有些模糊。
趙建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渾身溼透的李磐石。
雨還在下,兩人站在雨裏,像兩個傻子。
“明天上午,”趙建國終於開口,“九點,給你十分鍾。”
說完,他轉身走進行政樓。
李磐石站在原地,雨水順着頭發往下滴。他抹了把臉,笑了。
十分鍾。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