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舞廳外的夜晚
1988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三月了,鄭城的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裏搖晃,像在試探冬天的餘威。李磐石走出圖書館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他裹緊軍大衣——這件衣服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白邊,但依然擋風。
口袋裏揣着剛領的工資:三十塊。這是他作爲醫療器械廠外聘資料員的第三個月報酬。加上學校的助學金和偶爾幫陳老師整理資料掙的外快,他現在一個月能有六十多塊錢收入。這在學生裏算富裕的,但他花得很少。錢分成三份:二十塊吃飯,十塊買書,剩下的寄回家或者存起來。
存折上已經有二百多塊錢了。每次去郵局存錢,他都要在櫃台前站一會兒,看着工作人員用蘸水鋼筆在存折上寫下數字,然後蓋章。那個紅色的印章蓋下去時,他心裏會有種奇特的踏實感。
“李磐石!”
周衛國從後面追上來,身上帶着煙味和雪花膏的混合氣味。他穿了件新買的夾克衫,拉鏈敞着,露出裏面的花襯衫。
“走,看電影去。”周衛國拍拍他肩膀,“大禮堂放《紅高粱》,姜文和鞏俐演的,聽說特別帶勁。”
“我還有點資料要看……”李磐石說。
“看什麼看,明天再看。”周衛國拉着他,“天天泡圖書館,人都泡傻了。今晚放鬆放鬆。”
李磐石猶豫了一下。其實他今天確實累了,校對了一下午德文圖紙,眼睛發酸。而且《紅高粱》他也想看,聽說是中國第一部拿國際大獎的電影。
“行吧。”
大禮堂已經擠滿了人。學生們扛着板凳、馬扎,早早來占位置。周衛國找了個靠中間的座位,剛坐下,電影就開始了。
銀幕上,黃土高原,嗩呐聲,顛轎子,紅彤彤的高粱地。姜文粗獷的嗓音響起:“我告訴我……”
李磐石看得很入神。當鞏俐飾演的九兒在高粱地裏奔跑時,他忽然想起老家山上的野高粱。秋天,高粱熟了,紅得像血。他和柱子去砍,手心磨出水泡,但高興,因爲能換錢。
電影散場時,已經九點半。人群涌出禮堂,議論聲、笑聲、口哨聲混成一片。周衛國很興奮,模仿着電影裏的台詞:“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
“接下來去哪?”李磐石問。
“舞廳!”周衛國說,“工學院那邊新開了個舞廳,聽說有樂隊,能跳迪斯科。去見識見識?”
舞廳。這個詞對李磐石來說很陌生。他知道現在年輕人流行跳舞,學校裏也有舞會,但他從沒去過。一是沒時間,二是……他不會跳。
“我就不去了。”他說。
“別啊,一起去看看。”周衛國拉着他,“不跳舞,看看總行吧?聽說裏面的姑娘可漂亮了。”
李磐石被他拉着,半推半就地往校門外走。
舞廳在工學院後街,是一間改建的倉庫。門口掛着彩燈,紅藍綠黃,閃爍不定。海報上寫着:“霹靂舞專場,樂隊現場伴奏,門票五毛。”
門口排着隊,都是年輕人。男生大多穿着喇叭褲、花襯衫,女生燙着卷發,塗着口紅。空氣中彌漫着香水味、發膠味,還有隱約的音樂聲從裏面傳出來——鼓點很重,電子琴的聲音尖銳。
李磐石站在隊伍裏,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軍大衣,布鞋,頭發是學校理發室剪的,一塊錢,平頭。他下意識地想走,但周衛國已經買好了票。
“兩張!”周衛國掏出錢,又回頭對李磐石說,“我請你。”
走進舞廳,聲浪撲面而來。
燈光昏暗,旋轉的彩球在天花板上轉動,投下斑駁的光影。舞池裏擠滿了人,隨着音樂扭動身體。樂隊在台上,主唱是個長發男生,抱着吉他嘶吼。鼓手很賣力,汗都溼透了襯衫。
李磐石站在角落,眼睛不太適應這忽明忽暗的光線。他看見男生摟着女生的腰,女生把手搭在男生肩上,兩人貼得很近,隨着音樂慢慢搖晃。還有人在跳迪斯科,動作誇張,引得周圍人喝彩。
周衛國很快融入了。他脫下夾克,露出花襯衫,跟旁邊一個女生搭訕。那女生穿着紅裙子,燙着浪,笑起來很甜。
李磐石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音樂太吵,燈光太閃,空氣裏混雜着汗味、煙味和香水味,悶得慌。他轉身往外走。
走出舞廳,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
街上很安靜,和舞廳裏是兩個世界。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他沿着街慢慢走,心裏想着明天要校對的圖紙,還有陳老師讓他寫的一份市場分析報告初稿。
走到街角,他看見一個人。
是個女生,蹲在路燈下,面前擺着個紙箱子。箱子上用粉筆寫着:“文具,鋼筆五毛,筆記本三毛。”
女生穿得很單薄,一件褪色的藍外套,圍巾裹得很緊。她低着頭,看不清臉,但能看見凍得發紅的耳朵。
這麼晚了,還在擺攤。
李磐石走過去時,女生抬起頭。
兩人都愣了一下。
是火車上那個劉秀蘭。
“李磐石?”劉秀蘭先認出了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麼在這兒?”
“我……路過。”李磐石有些局促,“你呢?這麼晚了還擺攤?”
“快畢業了,處理點東西。”劉秀蘭站起來,跺了跺腳,“凍死了。你怎麼從舞廳出來?也會跳舞?”
“不會,同學拉着來的。”李磐石看了看紙箱子裏的東西,“這些都是你的?”
“嗯。鋼筆、筆記本、墨水、還有幾本書。”劉秀蘭說,“畢業後要回老家教書,帶不走這麼多東西。”
“回老家?”
“嗯,我們縣中學缺老師,我申請回去了。”劉秀蘭笑了笑,“大城市留不下。沒戶口,沒關系,找不到好工作。”
李磐石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劉秀蘭在火車上的樣子,眼睛很亮,說要在省城闖一闖。三年過去了,眼睛還是亮的,但多了些別的東西。
“你買點什麼嗎?”劉秀蘭問,“給你便宜點。”
李磐石蹲下來看。箱子裏東西不多,但很整齊。幾支鋼筆,英雄牌的,筆尖有些磨損。幾個筆記本,封面是風景畫。還有幾本舊書:《紅樓夢》《圍城》《平凡的世界》。
他拿起《平凡的世界》。書很舊了,封面卷了邊,但保存得很好。
“這本多少錢?”
“你要的話,一塊錢。”劉秀蘭說,“我看了三遍,裏面折角的地方都是我覺得寫得好的。”
李磐石掏出錢包,拿出一塊錢。又想了想,多拿出一塊:“鋼筆我也要一支。”
“不用這麼多……”劉秀蘭說。
“拿着吧。”李磐石把錢塞給她,“天冷,早點收攤。”
劉秀蘭接過錢,手指凍得有些僵。她看了看李磐石,忽然問:“你還在工大?”
“嗯。”
“學機械?”
“嗯。”
“以後……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但李磐石第一次認真地想回答。他看着路燈下劉秀蘭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很亮,像是能看透什麼。
“可能會去醫療器械廠。”他說,“陳老師推薦的。”
“醫療器械?”劉秀蘭歪了歪頭,“是個好方向。現在醫院缺設備,以後應該會越來越重要。”
“你也懂這個?”
“不懂。”劉秀蘭笑了,“但我爸是縣醫院的會計。他常說,醫院最頭疼的就是買設備。好設備買不起,便宜的又不好用。”
李磐石心裏一動:“你們縣醫院……現在用什麼設備?”
“X光機是老式的,用了十幾年了。B超機沒有,要做B超得去市裏。”劉秀蘭說,“我爸說,院長天天跑衛生局要錢,但縣裏財政也緊張。”
正說着,舞廳裏涌出一群人。音樂聲更大了,有人喝醉了在唱歌,有人笑着鬧着。周衛國也在其中,看見李磐石,遠遠地招手。
“你同學叫你。”劉秀蘭說。
“沒事。”李磐石沒動,“你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畢業典禮後就回去。”
“那……以後還來鄭城嗎?”
“不知道。”劉秀蘭看着街對面的燈光,聲音輕了些,“可能不來了。這裏不屬於我。”
一陣沉默。只有遠處的音樂聲和風聲。
“你呢?”劉秀蘭轉過頭,“你會留在鄭城嗎?”
李磐石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試試什麼?”
“試試能不能……做點什麼。”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醫療器械廠現在在引進技術,如果能成功,生產的設備會比進口的便宜,質量也過得去。這樣的話,像你們縣醫院那樣的地方,也許就買得起了。”
劉秀蘭看着他,眼神裏有種復雜的情緒。
“李磐石,”她說,“你變了。”
“變了?”
“嗯。火車上第一次見你,你話很少,眼神有點……怯。現在不一樣了。”劉秀蘭笑了笑,“眼裏有光了。”
李磐石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幾個喝醉的男生晃過來,其中一個踩到了紙箱子。
“!什麼東西!”那男生罵了一句,把箱子踢翻了。
鋼筆、筆記本、書散了一地。一支鋼筆滾到路邊的水溝裏。
“你什麼!”劉秀蘭站起來。
“喲,小姑娘脾氣挺大。”那男生醉醺醺地湊過來,“擺攤呢?賣什麼?陪哥哥玩玩?”
另外幾個男生笑起來。
李磐石上前一步,擋在劉秀蘭前面。
“道歉。”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說什麼?”醉酒的男生瞪着他。
“道歉,把東西撿起來。”李磐石看着他,“你踩翻了人家的攤子。”
“我撿你媽——”男生揮拳就打。
李磐石沒躲。他側身,抓住對方手腕,往下一擰。動作不快,但很準。他在山裏長大,從小就活,力氣不小。那男生痛得嗷一聲,酒醒了一半。
“鬆手!鬆手!”
“撿起來。”李磐石沒鬆手。
另外幾個男生想上前,但看見李磐石的眼神,又停住了。那眼神很冷,像冬天的石頭。
“我撿!我撿!”被制住的男生喊道。
李磐石鬆開手。男生揉着手腕,罵罵咧咧,但還是蹲下來撿東西。另外幾個人也幫忙。
鋼筆從水溝裏撈出來了,沾了泥。筆記本髒了幾頁。書倒是沒事。
“可以走了嗎?”男生看着李磐石。
李磐石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路。
幾個人匆匆走了,回頭還瞪了他一眼。
劉秀蘭蹲下來整理東西。她的手有點抖。
“你沒事吧?”李磐石問。
“沒事。”劉秀蘭抬起頭,笑了笑,但眼眶有點紅,“謝謝你。”
“不用。”
兩人一起把東西裝回箱子。李磐石看見那本《平凡的世界》封面上沾了點泥,用袖子擦了擦。
“書髒了。”他說。
“沒關系。”劉秀蘭接過書,“本來就是舊的。”
收拾完,劉秀蘭站起來:“我得回去了,宿舍十一點關門。”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太晚了,不安全。”李磐石拎起紙箱子,“走吧。”
兩人沿着街道往師範學校走。夜風很冷,劉秀蘭把圍巾裹得更緊。李磐石抱着箱子,沉默地走着。
“你剛才……那一下,跟誰學的?”劉秀蘭問。
“沒跟誰學。”李磐石說,“山裏長大的,活多,力氣大。”
“哦。”劉秀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不怕嗎?他們好幾個人。”
“怕。”李磐石實話實說,“但怕也沒用。”
劉秀蘭笑了:“你真有意思。”
快到師範學校時,劉秀蘭忽然說:“李磐石,你以後要是真做醫療器械,記得做點好東西。”
“嗯?”
“我爸說,他們醫院以前買過一批國產輸液器,老漏液,浪費藥不說,還耽誤治療。”劉秀蘭說,“後來院長被罵了,再也不敢買便宜貨了。”
李磐石認真地聽着。
“所以啊,”劉秀蘭停下腳步,“要做,就做好東西。貴一點沒關系,但要好用,要可靠。不然……坑的是病人。”
路燈下,她的臉被凍得發紅,但眼睛很亮,很認真。
李磐石點點頭:“我記住了。”
到了宿舍樓下,劉秀蘭接過箱子:“就送到這兒吧。謝謝你。”
“不客氣。”李磐石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是醫療器械廠的電話,“這個給你。以後如果你們縣醫院需要設備,或者……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可以打電話。”
劉秀蘭接過紙片,看了看,小心地收進口袋。
“好。”她說,“那你……保重。”
“你也保重。”
劉秀蘭轉身走進宿舍樓。喊了一聲:“李磐石,以後叫我林靜吧。劉秀蘭是家裏的名字,在城裏,我叫林靜。”
門口的值班阿姨看了李磐石一眼,沒說什麼。
李磐石站在樓下,看着那扇門關上。樓道裏的燈光透過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光亮。
他在那裏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林靜”,劉秀蘭的真名,李磐石心裏忽然有了一點點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傷感的情愫,自己想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
夜更深了。舞廳的彩燈還亮着,但音樂已經停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馬路。
李磐石把雙手揣進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支鋼筆和那本書。
鋼筆冰涼,書有厚度。
他想起劉秀蘭的話:“要做,就做好東西。”
又想起陳老師的話:“技術要過硬,做人要淨。”
還想起父親的話:“別學壞。”
這些話在他腦子裏回響,像某種和聲。
回到宿舍時,周衛國已經回來了,正躺在床上哼歌。
“你去哪了?找你半天。”周衛國說,“舞廳裏有個姑娘,可漂亮了,想介紹給你認識……”
“我有點累,先睡了。”李磐石說。
他脫了外套,爬上床。從枕頭下摸出那塊鵝卵石,握在手心。
石頭還是涼的,但很快就有了溫度。
窗外,城市的燈光點點,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李磐石閉上眼睛。
他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夢裏,他在一個陌生的縣城,站在醫院門口。醫院的牌子很舊,牆皮脫落。但裏面的醫生和護士很忙碌,病人來來往往。他走進去,看見一台嶄新的B超機,屏幕上圖像清晰。一個老醫生握着他的手說:“謝謝,這下我們老百姓看病,方便多了。”
然後他醒了。
天還沒亮。宿舍裏很安靜,只有鼾聲和呼吸聲。
李磐石睜開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他知道,那個夢還很遠。
但至少,他看見了方向。
而且,今晚他保護了一個人,賣出了一本書,得到了一句叮囑。
這些很小,但很實在。
像一塊塊石頭,鋪在通往遠方的路上。
他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