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的水是活的月光。
千萬年的仙泉在昆侖腹地漾開漣漪,每道波紋裏都浮着星子的碎片,岸邊的瑤草順着水流的節奏輕輕搖晃,葉片上滾動的露珠墜向水面時,會化作半透明的青鳥,撲棱棱掠過九重天的倒影。
可此刻這片仙境正被攪得翻涌——紫黑色的魔氣如墨汁滴入清水,順着泉眼的脈絡蔓延,那些本該銜着仙果的青鳥,正哀鳴着墜入魔氣,化作一縷青煙。
三海君踏着水浪穿過結界時,靴底碾碎的魔氣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他望見西王母的紫翠丹房半掩在黑霧中,懸圃移植來的不死樹枝丫低垂,本該結果的枝頭掛着黑色的蛛網,網眼裏纏着掙扎的仙蛾,翅膀撲扇的聲音像極了瀕死的嘆息。
“西王母!”
他揚聲呼喊,聲音撞在丹房的玉柱上,反彈回來竟帶着回音,仿佛整座瑤池都在空曠地嗚咽。
控海神通下意識地鋪開,淡藍色的水幕將蔓延的魔氣逼退三尺,露出底下潔白如玉的池底,那裏用金沙鋪着河圖洛書的紋路,此刻正被魔氣啃噬得殘缺不全。
突然,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穿透黑霧。
這聲音不像西王母的雍容,也不似七仙女的嬌俏,帶着種未經世事的清靈,像初春融雪滴落青石的脆響。
三海君循聲望去,只見瑤池中央的蓮台上,坐着個白衣少女,正伸出素手去接那些墜落的青鳥,指尖觸及魔氣的刹那,竟綻開淡紫色的靈芝光華,將黑霧消融成漫天光點。
她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發間別着三兩支冰晶凝成的簪子,隨着動作叮當作響。
一身月白紗裙上沒有繡任何花紋,卻在裙擺處縫着圈靈芝狀的蕾絲,每片“菌褶”都泛着瑩潤的光,像是用天池深處的冰蠶絲織就。
最奇的是她眉心那點朱砂痣,形狀恰似半開的靈芝,隨着呼吸微微起伏,竟與懸圃新生的靈芝花海氣息相通。
“你是誰呀?”
少女轉過臉來,眸子裏盛着瑤池的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金沙。
她看見三海君身上的金光,非但不怕,反而歪着頭笑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你的光好暖呀,像我化生的那天,天池冰面裂開的第一縷陽光。”
三海君竟一時語塞。
他見過西王母的威嚴,識過九天玄女的英氣,卻從未見過這樣幹淨的眼神。
少女的指尖還沾着靈芝光暈,正小心翼翼地將受傷的青鳥捧在掌心,那些被魔氣灼傷的羽毛,在她掌心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撲棱棱飛起時,翅尖帶着同款的淡紫靈光。
“我叫三海君。”
他收了金剛真身的鋒芒,聲音不自覺放柔,“你是...仙靈兒?”
懸圃靈芝花海的氣息與她身上的靈光完美重合,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是呀!”
少女眼睛一亮,突然從蓮台上躍起,裙擺展開如一朵盛開的雪蓮,竟踩着水面朝他飄來。
她腳下的蓮瓣紛紛綻放,將魔氣逼退的同時,留下串串晶瑩的露珠,落地化作滿地靈芝幼苗,“陸吾大哥說,會有個帶海水氣息的人來找我,原來就是你呀!”
她說話間已飄到近前,三海君才發現她裙角沾着些泥土,顯然是剛從某個秘境趕來。
發間的冰晶簪子上纏着根細細的藤蔓,上面還掛着顆未成熟的仙果,透着股山野間的靈動。
最讓他心頭一動的是,她腰間系着塊半透明的玉佩,形狀正是縮小的不死樹,與懸圃那株的靈息同出一源。
“你怎麼會在這裏?”
三海君望着她指尖不斷流淌的靈芝光,那些光觸碰到丹房的蛛網,竟讓黑色絲線紛紛消融,露出底下被纏住的仙官,“西王母呢?”
“西王母娘娘去守北門了。”
仙靈兒的小臉突然垮下來,手指絞着裙擺上的靈芝蕾絲,“她說九龍要從瑤池偷不死藥,讓我帶着這個來守丹房。”
她從懷中掏出個錦盒,打開的瞬間,滿室都飄着異香——裏面躺着半顆瑩白的果實,正是西王母掌管的不死藥,“可是我笨,沒看好,讓魔氣鑽進來了...”
話音未落,瑤池深處突然掀起巨浪。
不是三海君的控海神通,而是黑龍從泉眼鑽出,龐大的身軀攪得仙泉翻涌,黑色的龍鱗上沾着池底的金沙,看起來猙獰又詭異。
它張開巨口,噴出的寒氣瞬間凍結了半池仙水,朝着蓮台上的不死藥咬去:“小丫頭片子,多謝你替本座守住寶貝!”
“休想!”
仙靈兒想也沒想就撲過去,將錦盒護在懷裏。
她身上的靈芝光驟然暴漲,在身前凝成巨大的傘蓋,擋住黑龍寒氣的刹那,裙擺上的蕾絲突然延長,化作無數藤蔓纏住龍爪。
這些藤蔓泛着淡紫光,竟讓以防御力著稱的黑龍發出痛呼,鱗片下滲出黑色的血珠。
“有點意思。”
黑龍眼中閃過詫異,隨即被憤怒取代,“不過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想攔我?”它猛地甩尾抽向仙靈兒,龍尾帶起的勁風將周圍的瑤草連根拔起,丹房的玉柱都被震得簌簌掉渣。
三海君縱身擋在少女身前。
金剛真身的金光與黑龍的寒氣碰撞,激起的氣浪在瑤池中央炸出漩渦。
他左手按向水面,四海之力順着泉眼倒灌,竟在黑龍腳下凝成冰鏈,將其牢牢鎖在原地。
右手凝聚的水矛泛着金光,直指黑龍逆鱗:“上次在乾坤洞沒打夠,這次正好算算總賬!”
“又是你!”
黑龍認出了他,眼中噴出怒火,“三海君,別以爲有這小丫頭幫忙就能贏!蘇笑顰大人已經帶着屍群包圍了瑤池,等拿到不死藥,就是你們的死期!”
它突然噴出黑霧,其中夾雜着無數細小的冰針,朝着仙靈兒飛去——竟是聲東擊西之計。
“小心!”
三海君想也沒想就將少女護在身後。
冰針穿透金光的刹那,他背上突然綻開數道血花,傷口處凝結的冰晶不斷蔓延,竟有凍結血脈的趨勢。
仙靈兒驚呼一聲,撲上來按住他的傷口,掌心的靈芝光化作暖流涌入,那些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傷口處甚至長出細小的嫩芽。
“你的血...好暖。”
仙靈兒望着他傷口滲出的金色血液,突然紅了臉頰,慌忙移開目光,卻不小心碰到他胸前的龍鱗疤痕,兩人同時感到一陣心悸——疤痕與她眉心的靈芝痣產生共鳴,淡金與淡紫的光交織成太極圖案,在半空旋轉不息。
黑龍趁機掙脫冰鏈,巨爪帶着撕裂空氣的勁風拍來。
三海君抱着仙靈兒旋身避開,身後的蓮台瞬間被拍成粉末。
他將少女護在懷裏,控海神通與金剛真身同時催至極致,金光與藍光在瑤池中央凝成巨大的漩渦,將黑龍牢牢吸在其中,龍鱗被水流沖刷得譁譁作響,發出痛苦的哀嚎。
“就是現在!”
仙靈兒突然從他懷裏探出頭,指尖凝聚起濃鬱的靈芝光,朝着黑龍的七寸飛去。
這道光看似柔和,卻帶着淨化一切邪祟的力量,觸及黑龍鱗片的刹那,竟燒起淡紫色的火焰,將魔氣灼燒得滋滋作響。
黑龍發出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在漩渦中劇烈掙扎,卻被三海君的四海之力死死壓制。
仙靈兒的靈芝光不斷注入,那些黑色的龍鱗竟開始脫落,露出底下原本青金色的鱗片,眼中的凶戾漸漸褪去,露出一絲迷茫與痛苦,顯然是被魔氣控制的可憐生靈。
“它本性不壞。”
仙靈兒心軟了,拉了拉三海君的衣袖,“我們救救它好不好?就像救那些青鳥一樣。”
三海君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懸圃那些重生的靈植。
他鬆開部分力道,將金光注入黑龍體內,與靈芝光配合着淨化魔氣:“記住了,下次再助紂爲虐,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黑龍掙脫旋渦時,身上的魔氣已消散大半。
它望了望三海君,又看了看仙靈兒,突然低下頭,用龍首蹭了蹭少女的手心,像是在道謝,然後轉身鑽入泉眼,臨走前還噴出一道清水,澆滅了丹房殘留的黑霧。
瑤池重歸平靜。
仙靈兒捧着不死藥錦盒,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震倒的瑤草扶起來,指尖的靈光讓枯萎的葉片重新煥發生機。
三海君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胸口的舊傷不再疼痛,反而涌起一股暖流,比四海之力更溫和,比金剛真身更堅定。
“三海大哥,你看!”仙靈兒突然舉起一片葉子,上面停着只剛復原的青鳥,正親昵地啄着她的指尖,“它說謝謝我們呢!”陽光透過雲層照在她身上,月白紗裙泛着瑩光,發間的冰晶簪子折射出七彩的光,美得像幅會動的畫。
三海君走上前,幫她將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回簪子上。
指尖觸及她耳尖的刹那,兩人都像被電流擊中,少女的臉頰泛起紅暈,像瑤池初升的朝霞。
遠處突然傳來七仙女的笑聲,雲袖仙子的聲音帶着戲謔:“喲,這不是三海君嗎?藏在這裏跟我們的小靈芝仙子約會呢?”
仙靈兒慌忙躲到三海君身後,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
三海君望着走來的七位仙子,她們的療愈池就在瑤池東側,此刻池邊還飄着粉色的水汽,顯然剛結束一場戰鬥。
月娥仙子手裏拿着弓箭,箭鏃上還沾着魔氣,顯然是剛擊退來犯的妖魔。
“西王母讓我們來取不死藥。”雲袖仙子接過錦盒,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突然笑起來,“小靈兒,這位就是陸吾說的那位英雄吧?果然一表人才,配我們的靈芝仙子正好。”
仙靈兒的臉更紅了,拽着三海君的衣角小聲道:“我...我要去懸圃照看那些靈芝了。”她抬頭望了他一眼,眸子裏的光比瑤池的水還要亮,“三海大哥,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的。”
三海君望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月白紗裙在風中飄動,像是一朵隨時會乘風而去的雪蓮。
他突然想起昆侖之心的預言,想起那些不斷共鳴的玉珏,心中隱隱覺得,這個純真的靈芝仙子,將會是這場浩劫中最溫暖的光。
七位仙女看着他的眼神都帶着笑意。
月娥仙子搭箭指向西方:“別發呆了,西門的戰報傳來了,英招說需要支援。”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聽說池香美姑娘也在西門,正用還魂術救治傷員呢。”
三海君回過神,望向西門的方向。
那裏的雲層依舊翻滾着魔氣,但隱約可見兩道光芒在其中閃爍——一道是英招的風雨之力,另一道...或許就是月娥所說的池香美。
他握緊手中的玉珏,轉身朝着新的戰場走去。
瑤池的水又變回了活的月光。
青鳥們重新在水面嬉戲,瑤草順着水流輕輕搖晃,只有那些新長出的靈芝幼苗,還在無聲地訴說着剛才的相遇。
三海君不知道,這場初逢將會牽動三界的命運,更不知道,他與這兩位女子的情緣,將會比昆侖的玉脈更綿長,比不死樹的年輪更堅韌,在未來的血雨腥風中,綻放出最動人的光彩。
風掠過瑤池,帶着靈芝的清香與海水的鹹澀,朝着西門的方向飄去。
那裏,新的戰鬥與新的相遇,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