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墟的風突然集體倒戈。
本該自西向東吹拂的氣流猛地掉頭,卷着死亡谷的沙礫抽打玉珠峰的冰蓋,將那些剛凝結的冰棱削成鋒利的刃,朝着瑤池方向簌簌墜落。
陸吾站在懸圃與瑤池的分界嶺上,九條尾巴繃得比弓弦還緊,每根尾尖都燃着幽火,將撲面而來的風沙燒成金紅色的火星,在半空織成警戒的網。
“不對勁...”
它突然張口,噴出的不是虎嘯,而是半塊燃燒的龜甲。
這枚從死亡谷河床撈出的占卜法器,此刻裂成蛛網狀,裂紋中滲出的不是灰燼,而是暗紅色的液珠,落地時竟化作縮小的龍影,在沙地上瘋狂撕咬,“卦象亂了!比上次算到的災兆提前了整整四十九天!”
三海君接住龜甲碎片,指尖傳來灼燒般的刺痛。
碎片上的紋路正在重組,那些代表昆侖九門的凹槽裏,突然涌出黑色的霧氣,將“南門”位置徹底淹沒。
更詭異的是,龜甲邊緣浮現出三行血字——“龍噬帝星,獸隕昆侖,水覆三界”,每個字都在蠕動,像是用活物的血肉寫成。
“這是...黃帝的占卜術?”仙靈兒的靈芝光在掌心跳動,照亮了龜甲背面的刻痕。
那些模糊的印記組合起來,正是九頭開明獸的輪廓,只是每個獸首都插着龍形的箭,“陸吾大哥,你是說...災難會提前降臨?”
陸吾沒有回答。
它突然仰頭發出震徹寰宇的虎嘯,聲音穿透雲層,在昆侖九門間回蕩。
嘯聲中,這位虎身人面的守護神開始異變——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原本覆蓋皮毛的脊背裂開縫隙,露出底下青銅色的鱗片;眉心浮現出豎瞳,與開明獸的眼眸如出一轍;九條尾巴的末端長出倒刺,閃爍着能撕裂空間的寒光。
“它在燃燒本源!”
三海君心頭劇震。
他看見陸吾周身的靈氣如潮水般涌向龜甲,那些黑色霧氣在虎嘯聲中劇烈翻滾,竟被逼出“南門”凹槽,露出底下刻着的小字——“庚辰,子時,天裂”。
這是三天後的時辰,也是古籍中記載的“龍抬頭”之日。
懸圃的不死樹突然劇烈搖晃。
所有葉片同時指向西方,葉脈中流淌的靈光組成巨大的沙漏,沙子墜落的速度快得驚人,顯然是在倒計時。
樹頂棲息的青鳥們突然集體撞向沙漏,羽毛紛飛中,沙漏的流速竟減緩了些許,卻依舊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是蘇笑顰在加速災變!”陸吾的聲音變得沙啞,豎瞳中映出令人心悸的畫面——西昆侖的冰川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沉睡的萬古屍群,每個屍骸的胸口都插着龍形兵器;瑤池的仙水開始發黑,七仙女的療浴池裏漂浮着無數枯萎的蓮花,花瓣上印着扭曲的人臉;玉虛宮的八卦陣正在逆轉,元始天尊的拂塵斷成九截,散落向昆侖九門。
這些畫面並非幻象。
三海君清楚地看見,畫面中那些屍骸的脖頸處,都纏着與死亡谷古屍相同的黑色絲線;療愈池的黑水深處,黃龍的泥鰍分身正在遊動,攪得池水翻涌;玉虛宮斷落的拂塵穗上,沾着與昆侖之心同源的金色血液。
“它快撐不住了!”仙靈兒撲過去,將靈芝光注入陸吾體內。
少女的本源之力順着守護神的血脈流淌,那些裂開的鱗片暫時愈合,卻擋不住靈氣的瘋狂流失。
陸吾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九條尾巴已有三條化作虛影,顯然燃燒本源的代價極其慘重。
“記住...庚辰...子時...”
陸吾的豎瞳突然爆發出刺目紅光,將最後一幅畫面烙印着兩人識海——九道龍影撞碎南天門,天帝的寶座在烈焰中崩塌,四海之水倒灌昆侖,只有懸圃的不死樹還在頑強燃燒,樹頂站着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披着金光,一個泛着紫光。
紅光消散的刹那,陸吾的身體突然縮小。
它變回平日的大小,九條尾巴無力地垂落,眉心的豎瞳黯淡下去,唯有尾尖的幽火還在微弱跳動。
這位守護昆侖萬年的神獸,此刻虛弱得像只剛出生的幼崽,連站立都需要三海君攙扶。
“陸吾大哥!”仙靈兒的眼淚掉落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坑中竟長出細小的靈芝,“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
陸吾喘着氣,用尾巴輕輕拍了拍三海君的手背,“...只有...示現災兆...才能...讓...西王母...和...元始天尊...放下...芥蒂...聯手...”它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守不住...東門了...玉珏...在...英招...那裏...”
話音未落,東方突然傳來巨響。
三海君望向東門的方向,那裏的結界正在閃爍紅光,隱約可見英招的人面馬身虛影在風中搖晃,帶翼的後背似乎插着什麼東西,正不斷滲出鮮血。
緊接着,瑤池、玉虛宮、死亡谷...昆侖九門的方向同時亮起警示的光芒,如同九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我們分頭行動。”
三海君當機立斷,將陸吾交給仙靈兒,“你帶它去瑤池找七仙女療傷,用療愈池的仙水穩住它的本源。我去東門支援英招,拿到最後幾塊玉珏。”
他望着少女擔憂的眼神,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放心,三天後子時,我一定趕回懸圃。”
仙靈兒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背起虛弱的陸吾。
她的靈芝光在周身形成護罩,將風沙隔絕在外,裙擺上的靈芝蕾絲隨着腳步輕輕晃動,在沙地上留下淡紫色的光痕。
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頭,朝着三海君的方向喊道:“三海大哥,一定要小心!我在不死樹下等你!”
三海君望着她消失在瑤池方向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龜甲碎片。
碎片上的血字“水覆三界”正在發燙,與他胸口的龍鱗疤痕產生共鳴。
他知道陸吾示現的災兆絕非危言聳聽,三天後的子時,九龍很可能會借助“龍抬頭”的天象,徹底破開封印,到那時,不僅昆侖危在旦夕,整個三界都將陷入浩劫。
他轉身朝着東門疾馳而去。腳下的沙礫在金光中自動分開,形成平坦的大道。
懸圃的不死樹在身後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爲他送行,沙漏的流速似乎又慢了些許,仿佛連這株有靈的古樹,都在拼盡全力爲他爭取時間。
東門的方向,英招的嘶鳴越來越微弱。
三海君能感覺到,那位人面馬身的守護神正在燃燒生命,用最後的力量阻擋着九龍的攻勢。
他咬緊牙關,將金剛真身與控海神通同時催至極致,金光與藍光在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軌跡,如同劃破黑暗的利劍。
風再次轉向,這次卻不再是倒戈,而是順着他的方向吹拂,卷起沙礫與靈光,在他身後組成奔騰的洪流。
三海君知道,這是昆侖的土地在爲他助力,是那些沉睡的先民、奮戰的神獸、有靈的草木,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即將到來的災變。
三天後的子時,天會裂嗎?
三海君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陸吾實現的災兆成真。
他要守住東門,拿到玉珏,集齊藥引,重鑄結界,然後...回到懸圃,回到那個在不死樹下等他的少女身邊。
這不僅是承諾,更是他對抗浩劫的全部意義。
東門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裏的紅光也越來越刺眼。
三海君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力量凝聚在雙拳,朝着那片象征着危機與希望的光芒,縱身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