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槐蔭巷17號褪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吸吮淨。客廳裏最後一點灰白的光線,掙扎着停留在西窗最高的那塊玻璃上,然後也悄然熄滅。
黑暗不是突然降臨的,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從各個角落、樓梯深處、緊閉的門縫後,絲絲縷縷地滲透、蔓延,最終填滿了整個空間。
陳默沒有開燈。
他站在客廳中央,眼睛已經適應了這深濃的昏暗。只有西北牆角,那個放置了紐扣溫溼度計的地方,筆記本屏幕上實時傳輸的數據窗口,散發着幽微的藍光。數字在緩慢跳動:
溫度:15.1℃ 溼度:88%
仍然顯著低於客廳其他區域的17℃左右和75%的溼度。
他手裏拿着紅外熱像儀,巴掌大小,屏幕顯示着前方區域的溫度場分布。他將熱像儀對準那個角落。
屏幕上,以牆角爲中心,呈現出一片明顯的深藍域,向周圍輻射出漸變的溫度梯度。深藍核心的溫度最低,與他放置的溫溼度計讀數吻合。這片低溫區域的形狀……不太規則,邊緣有些模糊的毛刺感,像是低溫正在非常緩慢地、不穩定地向周圍“浸潤”。
更重要的是,在熱像儀的動態模式下,他能看到那深藍域的輪廓,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極其緩慢地……脈動。
不是擴散或收縮,而是一種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起伏。邊緣的毛刺時而輕微伸長,時而稍稍回縮。節奏非常慢,大約每分鍾一到兩次。
仿佛那個角落,是一個活着的、正在極其緩慢呼吸的低溫器官。
陳默關掉熱像儀,打開手持式電磁場強度計。他緩緩走近那個角落。
隨着距離縮短,強度計原本穩定的讀數開始出現波動。不是昨晚樓梯附近那種短暫的脈沖,而是一種持續的、低幅度的起伏。數值在0.2到0.6微特斯拉之間搖擺,像是有某種極弱的、不穩定的場在那裏擾動。
他將強度計盡量貼近牆壁。
讀數沒有顯著增強,但波動變得更加“活躍”,起伏的間隔似乎縮短了。
他退後幾步,波動幅度減弱,恢復成之前的低頻起伏。
接着,他拿出超聲波麥克風,戴上耳機。調整到昨晚記錄到異常聲響的頻率範圍。
靠近牆角,耳機裏除了那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還多了一種新的聲音。
一種極其細微的、連續的“嘶嘶”聲。像是高壓氣體從極細的縫隙中泄漏,又像是無數細沙在緩慢地、持續地摩擦。這聲音非常微弱,幾乎淹沒在背景嗡鳴裏,但確實存在,而且音調和強度也在極其緩慢地變化,與熱像儀裏觀察到的低溫區域“脈動”似乎存在某種同步性。
嘶嘶聲在“脈動”的“收縮”期稍弱,在“擴張”期稍強。
陳默取下耳機,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下這些觀察:溫度異常區的形狀、動態脈動、伴隨的電磁擾動和特定音頻特征。
然後,他從背包裏拿出幾樣新東西。
幾個火柴盒大小的白色塑料方盒,側面有指示燈和微型開關。這是高靈敏度振動傳感器,通常用於建築結構健康監測。他小心地將它們用專用膠貼(可移除,不留痕)固定在低溫區域周圍的牆壁和地板上,形成一個粗略的監測陣列。傳感器通過無線方式將數據傳到電腦。
接着,他拿出一個更小的、像紐扣電池一樣的黑色圓形薄片。這是微功耗放射性檢測貼片,對伽馬射線和貝塔粒子敏感,數據同樣無線傳輸。他將它貼在了牆角溫度最低點附近的牆面上。
最後,他拿出一個小巧的激光測距儀。不是普通的建築用型號,而是經過改裝,精度達到微米級,並且可以連續記錄微小位移。他將測距儀固定在三腳架上,調整角度,使激光點精準地打在低溫區域中心的地面上。電腦屏幕上實時顯示着測距讀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毫米)。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客廳中央,遠離那個角落,靜靜觀察。
儀器數據開始源源不斷地匯入電腦。振動傳感器顯示背景震動極其微弱。放射性檢測讀數在正常本底範圍輕微波動。激光測距儀的讀數,在小數點後第三位(微米級)上,開始出現有規律的、極其微小的周期性變化——對應地面那個點,在以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幅度,極其緩慢地上下起伏。
幅度小於0.1毫米。但確實在動。
與低溫區域的“脈動”、與那“嘶嘶”聲的變化周期,似乎同步。
整個角落,仿佛一個沉睡的、正在極其緩慢地“呼吸”或“搏動”的生命體。
不,不是生命體。更像是一個……“接口”。一個連接着某個不可見維度的、能量或信息交換的薄弱點。那些異常的溫度、場擾動、聲音、微動,都是這個“接口”不穩定運行泄露出的“噪音”。
陳默看了一眼電腦時間:20:47。
距離昨晚的“活動期”(03:00後)還有好幾個小時。但這基礎水平的異常,已經在持續顯現。
他需要更多數據,也需要測試這個“接口”的響應。
他走到客廳另一邊,打開一個便攜式低功率次聲波發生器。這是他帶來的設備之一,能產生頻率低於20赫茲、人耳聽不見的聲波。某些頻率的次聲波能與人體器官或建築結構產生共振,也可能……擾一些非常規的“場”。
他將發生器對準那個低溫角落,設置了一個極低的功率,頻率設定在7赫茲——一個常被報告與不安、焦慮感相關的頻率。
按下啓動鍵。
發生器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沉嗡聲(主要是設備自身振動)。
激光測距儀的讀數曲線,立刻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波動!起伏幅度瞬間增大了數倍,雖然仍然只有零點幾毫米,但變化清晰可見。
同時,熱像儀屏幕上,那個深藍色低溫區域的輪廓,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邊緣的毛刺猛地向外伸張了一瞬,又迅速縮回,仿佛被驚擾的刺蝟。
電磁場強度計的讀數跳動加劇。
超聲波麥克風裏的“嘶嘶”聲,音調陡然升高了一瞬,變得尖銳,然後迅速回落,但之後的“嘶嘶”聲似乎比之前更“急促”了一些。
陳默立刻關閉了次聲波發生器。
所有讀數在幾秒鍾內逐漸恢復到之前的“基礎脈動”狀態。
一次明顯的“擾動-反應”。
這個角落的“場”,對外界特定頻率的輸入有反應。雖然反應微弱,但可觀測。
這進一步證實了它的“活性”和某種程度的“敏感性”。
陳默記下這次測試的結果和參數。他暫時不打算進行更多主動。觀察和記錄,在初期更爲重要。
他走回臨時充當工作台的客廳餐桌旁(桌上鋪了塑料布,放着各種儀器和電腦),準備整理一下思緒和數據。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樓梯方向。
二樓的走廊,在昏暗的光線下,只是一個更深的黑色長方形洞口。
但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洞口邊緣的陰影……蠕動了一下?
不是光影變化。那片黑暗本身的“質地”好像波動了,像水面的漣漪,極其輕微,稍縱即逝。
陳默立刻調出二樓走廊盡頭的監控畫面。
夜視模式下的綠光畫面,靜止不動。西側房門緊閉,門下的縫隙一片純黑。其他房門也關着。沒有移動的物體。
他切換到實時紅外模式(走廊攝像頭也帶有基礎熱感)。畫面呈現出基於溫度的灰度圖像。所有房門、牆壁、地板,溫度分布均勻,沒有明顯熱源或冷源異常。
剛才的是錯覺?還是監控幀率捕捉不到的瞬間變化?
他緊盯着屏幕,同時側耳傾聽。
房子裏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行時極低的嗡鳴,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幾分鍾過去了,一切如常。
陳默收回目光,剛要繼續手頭的工作——
“啪嗒。”
一聲輕響。
從二樓傳來。
非常清晰。像是有什麼小東西掉在了木地板上。質地偏硬,有點分量。
聲音的位置……似乎在走廊,靠近西側房門的方向?
陳默立刻看向監控。
走廊畫面依舊靜止。
但幾乎在同一時間,客廳西北角那個低溫區域的監測數據,出現了同步的劇烈反應!
激光測距儀的讀數猛地向上跳了一下,顯示地面那個點瞬間“抬升”了超過1毫米!
熱像儀屏幕上,深藍域的輪廓劇烈收縮,然後又猛地膨脹開,邊緣變得極其不規則,顏色也瞬間變得更深(溫度驟降),隨後才慢慢恢復之前的脈動狀態,但脈動的幅度明顯增大了。
電磁場強度計的讀數飆升至1.2微特斯拉,維持了約兩秒,才緩緩回落。
放射性檢測貼片的數據也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尖峰,雖然未超出安全範圍,但明顯異常。
振動傳感器捕捉到了樓上傳來輕微震動的同時,牆角地面和牆壁也傳來了更強烈的、短暫的振動信號。
一次樓上(疑似西側房門附近)的物理事件(物體掉落?),與樓下低溫角落的劇烈能量/場擾動,在時間上高度同步,甚至可能是因果關系。
樓上掉東西,引發了樓下“接口”的劇烈反應。
這兩者之間,存在直接的、實時的能量或信息傳導通道。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發現關鍵關聯的興奮。
他需要知道樓上掉了什麼。
他拿起強光手電和一把長柄的檢查鏡(帶可彎曲的杆和前端小鏡),輕而快地走上樓梯。木質台階依舊發出呻吟,但在此時的寂靜中,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
二樓走廊籠罩在深濃的黑暗裏,只有他手電的光束切開一道晃動的光柱。光柱掃過斑駁的牆壁、緊閉的房門,最終停留在西側那扇深色房門前的地板上。
就在門縫前方約半米處,地板的灰塵上,有一個新鮮的、清晰的撞擊痕跡,周圍還濺開了一點細微的灰圈。
而在那痕跡旁邊,躺着一個東西。
一個小巧的、暗黃色的、圓柱形物體。
陳默用手電光對準它。
是一個舊的、銅制的頂針。
很小,是女式用的那種,表面有簡單的刻花,但已經磨損得厲害,邊緣有些氧化發黑。頂針上沾着新鮮的灰塵,顯然剛剛掉落。
它從哪裏掉下來的?
陳默抬頭,用手電光掃視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拼接的,有些縫隙,但沒有任何明顯的破損或懸掛物。正上方也沒有燈具或任何可能掉落物品的結構。
他又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下的黑暗依舊。
頂針,像是憑空出現,然後掉落在門口。
他蹲下身,沒有直接用手去碰。先用檢查鏡前端的鏡子從各個角度觀察頂針和周圍地板。除了掉落痕跡,沒有其他異常。然後,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頂針。
很輕。冰涼的金屬觸感。
他將頂針翻過來。內壁光滑,有一些細微的劃痕。沒有字跡,沒有特殊符號。
但當他用手電光以極低的角度掠過頂針表面時,在磨損的刻花紋路縫隙裏,他看到了一點暗紅色的、涸的痕跡。非常細微,幾乎像是鐵鏽,或者……
陳默將頂針也放入一個新的密封袋中。
然後,他站在西側房門前,靜靜地感受着。
門板依舊輻射着低於周圍的寒意。門下的縫隙裏,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
剛才那聲“啪嗒”,是門後的東西“給”他的?一個提示?一個警告?還是一次無意識的“泄漏”?
爲什麼是頂針?這玩意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他想起檔案裏提到的“王李氏”。解放初期登記的原業主遺孀。一個頂針,很可能是那個時代家庭婦女常用的縫補工具。
是巧合嗎?
他退後幾步,用手電光再次掃過房門和周圍牆壁,沒有更多發現。
他轉身下樓,回到客廳。
將裝着頂針的密封袋放在桌上,與黃銅鑰匙、陶土人偶、磚屑樣本等並排。
然後,他看向電腦屏幕。
西北角低溫區域的數據,已經基本恢復了之前的“基礎脈動”狀態,但各項參數的波動幅度,比事件發生前要稍微大一些,仿佛一次小小的“激活”後,殘留的“興奮”還未完全平息。
樓上的一個微小物理事件(頂針掉落),能引發樓下“接口”的顯著能量波動。
那麼反過來呢?如果“接口”被更大程度地擾動,樓上(尤其是西側房門後)會發生什麼?
陳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黃銅鑰匙上。
鑰匙,是打開那扇門的。
而門後,可能是直接連通這個“接口”,或者與之緊密關聯的空間。
主動開門,風險未知,可能觸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但被動等待,或許永遠無法觸及核心。
他需要更多信息來做決定。關於頂針的,關於王李氏的,關於那把鑰匙究竟能打開哪把鎖的。
他看了一眼時間,21:30。
今晚,或許該去拜訪一下那位“熱心”的鄰居趙婆婆了。在相對“安全”的時段,從活人口中,或許能挖出一些檔案裏沒有的、帶着溫度(或寒意)的記憶。
他關掉大部分儀器,只留下基礎監測運行。帶上強光手電和錄音筆(隱蔽式),鎖好房門,走出了17號。
巷子裏的路燈依舊昏暗。趙婆婆家是24號,在巷子另一頭,更深、更窄的支巷裏。
夜風穿過狹窄的巷道,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陳默的身影,沒入了巷子更深的陰影中。
而在他身後,17號二樓西側房門下方的縫隙裏,那片濃稠的黑暗,似乎隨着他的離開,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仿佛在目送。
又仿佛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