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腳踏進山洞前的碎石地,腳底碾過一塊帶棱角的石頭,硌得他腳心一緊。他低頭瞥了一眼,那石頭泛着暗紅,像是被血泡過又曬的老臘肉。抬頭時,山洞就在眼前,黑黢黢的口子像一張沒牙的嘴,裏面透出微弱紅光,不像是火,倒像是某種液體在緩慢脈動。
背包裏的頭骨突然一沉。
不是錯覺,是真的一沉,仿佛裏面多了點東西,又或者少了點空氣。林默停下腳步,把背包甩到前,拉開拉鏈,那顆灰撲撲的頭骨正安靜地躺着,缺了兩顆牙,眼窩深陷,像個被丟棄多年的玩具。
“你是不是該說話了?”林默盯着它,“剛才在荒村你挺能叭叭的,現在裝啞巴?”
頭骨沒反應。
他伸手把它拿出來,入手冰涼,表面裂紋比之前多了兩條,像是摔過一次。他掂了掂,轉身看向身後不遠處那具佝僂的無頭軀體——就躺在山洞外側一塊扁平石台上,姿勢僵硬,雙手交疊在腹部,像具準備下葬的屍體。
林默走過去,蹲下,把頭骨對準脖頸斷口。
“希望這玩意兒不是拼圖玩具。”他說着,用力一按。
咔噠。
一聲輕響,頭骨穩穩卡進位置。
下一秒,那具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綠火從眼眶裏竄出來,一閃即滅。喉嚨部位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風箱在抽氣。
林默往後跳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火箭炮。
“別……別開槍。”無頭鬼——現在是有頭鬼了——緩緩坐了起來,動作僵硬,關節發出咯吱聲,像是幾十年沒上油的木偶,“我還……活着。”
“你確定這是‘活’?”林默盯着他,“你這出場方式比我司年會抽獎還卡頓。”
那人沒理他,雙手撐着石台邊緣,慢慢站起來,晃了兩下才站穩。他穿着破爛的麻布長袍,口用紅線縫着一個符咒,已經發黑。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頭真的回來了,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終於……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帶着回音,像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三百年了,我終於能自己說話,而不是靠那顆被封印的頭骨傳話。”
林默抱着手臂:“所以你現在是守鼓人本尊?不是AI托管?”
“我是。”那人點頭,“名字不用告訴你,反正你也記不住。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嗎?”
“你說的是我把你腦袋安回去這事?”林默攤手,“還是說你那顆頭骨私自帶貨,臨死前還不忘給我塞情報?”
“都不是。”那人轉過身,直視林默,“是你現在站的地方——這裏是僵王復活儀式的最後一環。他要借我的身體還魂,而你們剛才在荒村看到的一切,都是爲了篩選‘容器’。”
林默挑眉:“等等,你是說,那些爭着搶着賣頭的無頭鬼,其實是在幫你找替身?”
“不。”那人搖頭,“是在幫他找‘擾項’。真正的容器只有一個——就是我。但系統需要‘選擇過程’來掩蓋真相。你們看到的熱鬧,不過是障眼法,是爲了讓玩家以爲這是個可選任務,實際上,從你撿起那顆頭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被綁上了這條線。”
林默沉默兩秒,忽然笑了:“所以我是天選之子?系統欽定的工具人?”
“差不多。”那人看着他,“但你有一點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本不在乎規則。別人會猶豫、會上報任務、會找NPC確認流程,而你,直接就把頭骨帶回了匹配的身體。你打破了‘等待觸發條件’的程序邏輯,提前激活了我。”
林默聳肩:“我這人就這樣,看見線索就想點開。小時候下載遊戲都等不及安裝完就點運行,結果藍屏十次我也樂此不疲。”
那人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道:“那你現在想聽真相嗎?”
“不然呢?”林默咧嘴,“我都走到這兒了,總不能掉頭回去寫周報吧?”
那人抬手指向山洞深處:“僵王沒打算靠頭骨復活。你們燒了頭骨,系統立刻生成替代方案——血池儀式。他要用我的身體作爲媒介,結合山洞裏的儀式鼓和獻祭者的魂力,完成借屍還魂。”
林默眯眼:“獻祭者是誰?”
“還沒選完。”那人搖頭,“但人選範圍已經鎖定了。你們在荒村遇到的那些無頭鬼,有一半是自願獻祭的,他們以爲能換回完整的形態,其實是被當成了燃料。”
林默嘖了一聲:“這波啊,這波是P2P鬼騙鬼。”
“更糟的是,血池已經啓動。”那人繼續說,“紅光就是證據。每亮一次,代表有一個靈魂被吸入。等集齊九十九個,儀式就能強行突破結界,屆時僵王將徹底回歸,不再是新手村BOSS,而是區域級災厄。”
林默聽得腦仁疼:“所以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因爲你想阻止他?”
“因爲我恨他。”那人聲音低下來,“我原本是守鼓人,職責是保護儀式不被濫用。但他篡改了程序,把我拆成頭和身,分別封印,讓我眼睜睜看着他一次次嚐試復活。我不能動,不能喊,只能聽着鼓聲一遍遍響起,像鬧鍾一樣提醒我失敗了多少次。”
林默點點頭:“動機成立,情緒穩定,沒毛病。那我現在該嘛?沖進去炸了血池?”
“可以。”那人指了指山洞入口,“但有個問題——那裏有結界。”
林默順着他的手指看去。山洞口原本只是黑黢黢一片,現在仔細一看,空氣中浮着一層淡淡的紅色薄膜,像是貼了一層劣質車窗膜,隱隱有符文流轉。
“這玩意兒擋嗎?”林默問。
“擋一切非儀式性入侵。”那人說,“只有通過特定獻祭流程的人才能進入。其他人,哪怕拿核彈轟,也只能炸塌山體,傷不到裏面分毫。”
林默摸出火箭炮,掂了掂:“那我要是拿火箭炮轟結界本身呢?”
那人一愣:“你有這玩意兒?”
“不止。”林默把火箭炮往地上一頓,“我還抽過核彈,可惜冷卻時間太長。這把是普通款,但威力夠穿三堵牆。問題是,這結界能轟開不?”
那人盯着火箭炮看了三秒,點頭:“理論上可以。結界依賴能量循環維持,如果外部沖擊足夠強,能在瞬間打破平衡。但……”
“但啥?”林默已經擺好了射擊姿勢。
“但一旦結界破裂,會產生強烈的空間波動,會驚動整個僵群網絡。十分鍾內,方圓五公裏內的僵屍都會朝這裏聚集。”
林默咧嘴一笑:“那正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你不怕?”
“怕啊。”林默把火箭炮扛上肩,“但我更怕等下去。等他們湊齊九十九個獻祭者,僵王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給我發好人卡——‘感謝你爲本儀式提供關鍵線索,特此授予勇氣可嘉獎’。”
他說完,瞄準結界中央最亮的那個符文點。
“這波我必死,存檔了啊!”他大喊一聲,扣下扳機。
轟——!
火箭炮噴出長長的火焰尾跡,像一道赤色閃電劈向山洞口。撞擊瞬間,紅光炸裂,符文崩解,整片結界像玻璃一樣碎成無數光點,四散飛濺。沖擊波掀得林默後退兩步,耳朵嗡嗡作響。
山洞口徹底暴露。
裏面的紅光更強了,像是有團血色心髒在跳動,一下,一下,敲打着岩壁。
林默喘了口氣,放下火箭炮,發現炮管已經發黑,明顯是報廢了。他隨手一扔,發出哐當一聲。
“結界破了。”他說,“接下來是不是該進去了?”
那人站在原地沒動,臉色有些發白:“你真要進去?”
“不然呢?”林默活動了下手腕,“我都把門炸開了,難道站這兒拍短視頻打卡?‘家人們誰懂啊,剛炸完結界,求點贊關注’。”
“裏面不止有血池。”那人低聲說,“還有‘引魂人’。他是儀式的關鍵執行者,負責引導獻祭者的魂力流入鼓中。你要是驚動他,他會立刻啓動自毀程序,把所有未完成的能量反灌進你的腦子——當場暴斃,連存檔都來不及。”
林默摸了摸後腦勺:“那我戴個耳機行不行?屏蔽一下信號?”
“這不是玩笑。”那人嚴肅起來,“你現在已經觸發了高危事件鏈。進去之後,沒有任務提示,沒有安全區,沒有復活點。你死,就是真死。”
林默笑了:“哥們,我早就習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山洞口邊緣。
紅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爲什麼敢進來嗎?”他回頭看了那人一眼,“因爲我知道,像你這種被系統折磨了幾百年的老NPC,不會無緣無故幫玩家。你告訴我這麼多,不是因爲你良心發現,是因爲你需要我做點什麼——而這件事,必須由一個不怕死的人來完成。”
那人沉默。
林默咧嘴:“所以別跟我說什麼‘危險’‘後果’。你直接說,我進去之後,第一步該嘛?”
那人終於開口:“找到鼓。破壞它。只要鼓毀了,儀式就中斷,僵王的意識會被強制踢出載體,至少十年內無法再啓動復活程序。”
“鼓長啥樣?”
“黑色,三人高,上面刻着逆十字和蛇形紋路。它不會主動攻擊,但它周圍有血蟲巡邏。”
“血蟲?”
“被血池污染的變異生物,指甲蓋大小,會鑽進耳朵啃腦子。”
林默點頭:“明白了。防毒面具沒有,耳塞也沒有,那就只能速戰速決。”
他邁步就要往裏走。
“等等。”那人突然叫住他,“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
林默回頭:“說。”
“如果你成功破壞鼓,請把我的頭骨帶走。”那人看着他,“別讓它再被利用。我不想下一次復活儀式,還得靠別人來救我。”
林默想了想,從背包裏拿出那顆頭骨,看了看,又塞回去:“行,我給你保管着。等事成之後,我請你去鬼市喝杯孟婆湯壓驚——雖然是假的,但氛圍到位。”
那人終於露出一絲笑:“去吧。記住,鼓的聲音就是它的生命。聽到節奏變快,說明它察覺到你了。”
林默點頭,不再廢話,一步跨入山洞。
紅光瞬間吞沒了他。
洞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地面溼滑,泛着暗紅光澤,像是鋪了一層凝固的血膜。牆壁上掛着幾串枯的藤蔓,隨風輕輕晃動,發出沙沙聲。前方五十米處,一座巨大的黑色鼓矗立在石台上,鼓面緊繃,隱約能看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林默貼着牆往前挪,一邊走一邊數:“一只、兩只……,這麼多血蟲?”
牆上、天花板、地縫裏,密密麻麻全是血蟲,通體猩紅,像微型蜈蚣,正沿着特定路線巡邏。它們似乎對活人氣息極其敏感,只要靠近三米內,就會集體轉向。
林默屏住呼吸,慢慢繞開第一波巡邏隊。
“這難度比公司團建玩真人CS還離譜。”他在心裏嘀咕,“至少那邊還有護具和裁判。”
他繼續前進,距離石台還有二十米時,忽然腳下一滑。
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團黏糊糊的紅色物質,像是血塊,但還在微微搏動。
“……”他剛想後退,那團東西突然裂開,鑽出十幾只血蟲,直奔他小腿。
林默反應極快,一腳踹向牆壁,借力騰空翻滾,落地時已經退出五米遠。但有兩只血蟲還是沾到了他的褲腳,順着布料往上爬。
他二話不說,掏出打火機點燃褲腿。
“誰說社畜沒技能?”他一邊拍打火焰一邊罵,“我這可是天天加班練出來的應急反應!”
火光一閃,兩只血蟲化爲灰燼。
但這一下也驚動了周圍的巡邏隊。
所有血蟲同時轉向,密密麻麻的眼睛鎖定林默。
“壞了。”他低聲道,“這下真成團建了——全員出擊模式。”
他拔腿就跑,直沖石台。
鼓的聲音開始加快,從原本緩慢的“咚、咚”,變成了急促的“咚咚咚咚”,像是心跳驟升。
林默沖到石台邊緣,抬頭看那面鼓。
黑色鼓面,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中央是一個凹陷的手印,像是等着某人按下。
“這就是啓動鍵?”他心想,“那我不按,我砸行不行?”
他四處張望,想找點趁手的家夥。
沒有棍子,沒有錘子,只有滿地的血塊和蟲殼。
“算了。”他咬牙,“物理超度了解一下。”
他擼起袖子,一躍跳上石台,舉起拳頭,對着鼓面狠狠砸下。
第一拳。
咚——!
聲音震得他虎口發麻。
第二拳。
咚——!
鼓面裂開一道細縫,下面滲出暗紅液體。
第三拳。
咚——!
裂縫擴大,血蟲開始從裂縫裏往外涌。
林默不管不顧,繼續猛砸。
第五拳。
第六拳。
第七拳。
鼓面終於崩裂,一股腥臭的黑血噴涌而出,濺了他一身。
鼓聲戛然而止。
整個山洞陷入寂靜。
連血蟲都停下了動作。
林默喘着粗氣,站在碎裂的鼓前,渾身是血,拳頭破皮流血,但嘴角卻揚了起來。
“搞定。”他說,“下一個任務,是不是該收工回家了?”
就在這時,他背包裏的頭骨突然震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什麼。
林默低頭,還沒來得及反應。
遠處山洞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不是血蟲,不是風,是人。
而且,那只腳,穿着一只熟悉的紅色繡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