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河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裏提着行李箱，站在開往臨水市的列車車廂門口。
母親吳雪梅站在他身邊，一遍又一遍地幫他整理着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衣領。
“星河啊，聽媽的，就軟臥吧。八、九個小時呢，硬臥太遭罪。人多，吵，還一股味道。”吳雪梅還在做最後的努力，試圖把那張硬臥票換成更舒適的軟臥。
李星河停下腳步，無奈地笑了笑：“媽，真不用。硬臥挺好的，能躺下休息就行。軟臥沒必要。”
“什麼沒必要，身體要緊，錢算什麼！”吳雪梅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爸在地質局辛苦半年，不就是爲了讓你過得好點嗎？聽話！媽去給你換！”說着就要往售票窗口擠。
李星河趕緊拉住她：“媽真的不用，硬臥足夠了，我年輕，扛得住，你就別操心了。”他頓了頓，看着母親依舊不依不饒的眼神，只好壓低聲音道：
“再說我去報到，一個新人坐軟臥，被有心人發現了，傳出去影響不好。”
吳雪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兒子的顧慮。
是啊，低調點好“那那你上了車，東西放好千萬別丟了，特別是”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嘈雜的人群，聲音壓得更低，“媽給你帶的錢！”
李星河點點頭，心裏既溫暖又有些無奈。母親在他的衣服內側縫了整整一千塊的大團結，另外還有一張五千塊的定期存折，被他仔細地夾在書包裏。
李星河當時堅決推辭：“媽，真不用這麼多，新縣那地方，消費水平低，給我帶個兩三百塊應急就夠了！”
他並非矯情。前世在新縣蹉跎多年，深知那裏的物價水平。
六千塊，甚至可能是自家父母辛苦一年的積蓄！
吳雪梅一聽，眼睛立刻瞪圓了，聲音拔高，帶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的嗔怪：
“拿着，窮家富路，新縣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手裏沒錢怎麼行？這點錢也不算什麼，就你爸半年工資。”
她頓了頓，看着兒子那副“媽你別騙我”的表情，臉上露出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
“你媽我在醫院做幾台大手術，加上工資，三個月就賺回來了。你爸是高級工程師，工資也不低。這點錢，家裏還拿得出。”
“三個月就賺回來了？”李星河徹底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母親！
自己家……原來底子這麼厚？
“嗚——！！！”
汽笛再次拉響，更加急促而悠長！列車員開始催促乘客上車。
“媽，爸，我走了！”
李星河鬆開母親的手，提起行李箱，轉身，踏上了車廂。
火車緩緩啓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
李星河在父母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用力揮了揮手。
硬臥車廂裏，光線有些昏暗，空氣比站台上更加渾濁。
過道上擠滿了人，行李堆得到處都是，吵吵嚷嚷，一片混亂。
李星河拿着車票，艱難地穿過人群，找到了自己的鋪位，一個下鋪，運氣不錯。
他將行李塞進鋪位底下，靠着車窗坐了下來。他抬手擦了擦，望向窗外。
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90年代的中國大地，在李星河眼前徐徐展開。
鐵路兩旁，是望不到盡頭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莊。
大多數農舍還是土坯房，牆壁斑駁，搖搖欲墜。偶爾能看到幾棟新起的紅磚房，格外醒目。
遠處的縣城或小鎮，輪廓模糊，低矮的房屋連成一片，偶爾能看到一兩棟三四層的樓房，頂上豎着巨大的廣告牌，油漆剝落，字跡模糊。
電線杆歪歪扭扭地立在田野，稀疏的電線延伸向遠方。
整個畫面，透着一股蕭瑟，緩慢，甚至有些破敗的時代感。
火車速度確實慢得令人發指，廣播裏報的時速45公裏，但感覺上更慢。
走走停停，逢站必停，小站停幾分鍾，大站停十幾分鍾，時間被無限拉長。
臨水市站台燈光昏暗，廣播裏報着“八個半小時”的旅程，實際用了將近十個小時。
李星河拎着行李，隨着人流，走出火車站。
火車站外，接站的人高舉着寫有名字的紙牌大聲呼喊。
小販推着車在人群中見縫插針地叫賣着劣質面包。
李星河緊了緊背上的背包，將行李箱牢牢抓在手中，警惕地環顧四周。
走到廣場上，燈光稀疏，地面坑窪不平，污水橫流。
最令人側目的是，廣場邊緣的陰影裏，或站或坐着不少穿着暴露，濃妝豔抹的女人。
她們的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尋找目標。
“帥哥，來玩一下嘛，放鬆放鬆，坐車累了吧？”
“老板，看這邊，小妹年輕漂亮，服務周到，包你滿意！”
“帥哥，別走啊，看看嘛，啥樣的都有，學生妹，少婦，熟女……隨你挑，價格公道！”
各種露骨的的招攬聲毫無顧忌。
幾個膽大的女人甚至直接湊到剛出站的男性旅客身邊，用手去拉扯他們的胳膊，身體有意無意地往對方身上蹭。
李星河眉頭緊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一個穿着緊身豹紋短裙、燙着大波浪卷發的女人，扭着腰肢擋在他面前：“帥哥一個人啊？累了吧，姐帶你去個好地方，舒服舒服。”說着就要伸手去拉他的行李箱。
李星河腳步一頓，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躲避，他玩味的說：
“好啊。”
女人臉上綻放出笑容，有客人了。
但李星河緊接着慢悠悠地補充道：
“不過我這個人，口重。”
女人一愣，沒明白意思。
李星河繼續道：
“我就喜歡，五十歲往上的，得有閱歷，會疼人的那種。你這有嗎？”
那女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這小夥子看着年輕帥氣，竟然喜歡五十歲？有閱歷？這這什麼奇葩口味？
她幹這行這麼久，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提這種要求的絕無僅有！
她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