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渡魂橋上。
晚上十一點,古鎮已經沉入夢鄉。沿河的老街零星亮着幾盞燈,在秋風中微微搖曳,將河面映出破碎的光斑。渡魂橋完全隱沒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見橋拱的輪廓,像一頭匍匐在河面上的巨獸。
蘇文和陳岩蹲在橋東側的灌木叢後,已經等了半個小時。秋風很冷,帶着河水特有的腥氣,鑽進衣領,讓人忍不住打顫。陳岩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低聲問:
“你確定入口在橋墩下面?”
“沈老爺子的筆記裏提到過。”蘇文的聲音壓得很低,“‘橋下石縫,藏有舊物,疑與柳、顧事相關。然取之不祥,遂原樣封存。’他說的‘橋下’,應該不只是石縫那麼簡單。我研究過古橋的結構圖,這種三孔石拱橋,橋墩內部常有空洞,用於減輕重量和泄洪。如果有秘道,很可能就在那裏。”
陳岩點點頭,但眼神裏依然有疑慮。作爲警察,他對這種“夜探古橋”的行爲本能地抗拒。但過去的幾天裏發生的種種詭異事件,已經讓他不得不相信,有些事確實超出了常規認知。
今天下午,阿桂嬸在醫院醒來了一次,但神智不清,只會反復念叨:“井底有東西……不是骨頭……是活的……”醫生給她打了鎮靜劑,現在又陷入昏迷。而鄭師傅雖然身體無礙,但精神受到嚴重沖擊,拒絕再提井底的事,只把那個鐵盒交給蘇文後,就匆匆離開了古鎮。
鐵盒裏的《渡魂引》全譜,此刻就在蘇文的背包裏。竹簡已經用防水袋仔細封裝,但蘇文依然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共鳴,仿佛那卷竹簡本身就有生命,在呼喚着什麼。
“差不多了。”蘇文看了眼手表,十一點十五分。這個時間,古鎮應該沒人會出來了。他背上背包,檢查了一下裝備:強光手電,防水手電,尼龍繩,撬棍,還有那支血玉簫——用布包着,放在背包最裏層。
陳岩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帶了警用強光手電和甩棍,腰上還別着配槍——雖然知道對“那種東西”可能沒用,但至少能壯膽。
兩人貓着腰,沿着河岸的陰影,向渡魂橋靠近。河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發出輕柔的譁譁聲。月光偶爾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在水面鋪上一層破碎的銀白。
來到橋下,陰冷感立刻增強了數倍。這裏終年不見陽光,潮溼陰森,橋墩上爬滿了墨綠色的青苔和滑膩的水藻。空氣中有濃重的水腥味和腐爛植物氣味,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陳舊氣息,像是打開了塵封多年的棺材。
蘇文打開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橋墩與水面相接的部分。橋墩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塊之間用糯米灰漿粘合,歷經數百年依然堅固。他仔細檢查每一道石縫,尋找不尋常的痕跡。
“這裏。”陳岩突然說,他蹲在第三個橋墩——也就是主橋墩的側面,用手電照着石縫,“你看,這道縫比其他的寬,而且邊緣很光滑,像是經常有東西進出。”
蘇文湊近觀察。確實,這道石縫寬約十厘米,足以讓一個瘦小的人側身通過。縫口邊緣的青苔有被摩擦過的痕跡,雖然很輕微,但在強光下能看出來。他伸手探入石縫,裏面很深,手完全伸進去也摸不到底。
“有風。”他低聲說,“縫裏有氣流,說明後面是空的。”
陳岩也伸手試了試,點點頭:“確實。但這麼窄,我們能進去嗎?”
蘇文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檢查石縫周圍。在距離水面約半米高的位置,他發現了幾處細微的刻痕——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鑿刻的符號。很淺,幾乎被青苔完全覆蓋,但仔細辨認,能看出是幾個簡單的符文,和渡魂橋欄杆上的那些很像。
“這是……開門的機關?”陳岩問。
“可能是標記。”蘇文說,“提示入口的位置。”
他用手在刻痕周圍摸索,突然,指尖觸碰到一塊微微凸起的石頭。用力按下去,石頭竟然向內凹陷了半寸。
一陣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隆聲響起。
兩人立刻後退幾步,手電光束死死鎖定石縫。只見那處石縫開始緩緩擴大——不是石頭在移動,而是石縫邊緣的牆壁在向後滑動,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寬約六十厘米,高約一米,成年人需要彎腰才能進入。
“果然有秘道。”陳岩倒吸一口涼氣,“這機關……至少幾百年了吧,居然還能用?”
“明代工匠的技藝,有時候超出我們的想象。”蘇文說。他想起了祖父筆記中的記載,當年玄真子布陣時,很可能就用了這樣的秘道進入橋墩內部布設封印。
洞口完全打開後,露出向下的石階,很陡,一直延伸到黑暗中。一股更濃重的陳腐氣息從洞中涌出,混合着黴味、泥土味,還有……那種熟悉的檀香焦糊味。
蘇文的心跳加速了。他打開頭戴式探照燈,調整好角度,率先踏入洞口。石階很滑,長滿了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陳岩緊隨其後,手裏握着甩棍,警惕地環顧四周。
向下走了大約二十級台階,空間突然開闊起來。他們來到了一個約十平米見方的石室,高度約兩米五,剛好能讓人站直。石室顯然是人工開鑿的,四壁平整,頂部呈拱形,有明顯的鑿刻痕跡。
蘇文用手電掃過石室。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圖案,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有些是道教的符籙,有些是佛教的梵文,還有些完全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圖案大多是蓮花、火焰、鎖鏈、還有……人的形象。
“看這裏。”陳岩指着東側牆壁。
那是一幅相對完整的壁畫,雖然因爲潮溼已經斑駁褪色,但還能辨認出內容:畫的是一個女子被綁在木樁上,周圍堆滿柴火,一群人舉着火把站在四周。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裙,長發披散,面容淒美,眼神絕望。她的手裏握着一支簫,但簫身已經斷裂。
“柳清音。”蘇文輕聲說,“這就是她被焚死的場景。”
壁畫旁有題字,是古體楷書,蘇文勉強能認出一部分:“崇禎十年……七月十五……妖女柳氏……焚於永濟橋……以安四方……”
“妖女。”陳岩重復這個詞,語氣復雜,“就爲了奪她家的風水寶地,就能把人活活燒死?”
“在那個時候,可能只需要一個借口。”蘇文說,“柳清音通曉音律,能‘通鬼神’,這本身就是可疑的。再加上她家族的財產被人覬覦……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他繼續查看其他壁畫。有一幅畫的是顧文淵跳河的場景: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手持白玉簫,從橋上縱身躍下,下面是波濤洶涌的河水。還有一幅畫的是道士作法的場景:一個穿着道袍的老者,手持桃木劍,面前擺着祭壇,祭壇上放着那支白玉簫。
最後一幅壁畫最大,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畫的是七個光點,分布在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中,中間是一個更大的光點,從光點中延伸出無數線條,連接着周圍七個點。每個點旁邊都有標注,但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七星鎖魂陣。”蘇文認出來了,“中間是渡魂橋,周圍七個點……應該就是古鎮的七處封印點。”
他拿出手機,拍下這些壁畫。閃光燈在石室中閃爍,將那些斑駁的畫面定格下來。
“文哥,”陳岩突然說,“你聽……有聲音。”
蘇文關掉手機,屏息傾聽。
起初只有滴水聲——石室頂部有滲水,水珠滴落在地面的小水窪裏,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但在這嘀嗒聲的間隙,確實有一種極細微的聲音,像是……呼吸聲?
深沉,緩慢,有規律。
不是他和陳岩的呼吸聲。他們的呼吸因爲緊張而急促、淺薄。而這個呼吸聲更沉重,更悠長,像是沉睡的巨獸的鼾息。
“從哪裏傳來的?”蘇文壓低聲音問。
陳岩用手電掃過石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光束停在石室西側的一堵牆上。那面牆看起來和其他的沒什麼不同,但呼吸聲似乎就是從牆後傳來的。
蘇文走近,用手輕叩牆面。聲音沉悶,說明後面是實心的。但他注意到,牆根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凹陷,像是被人長期踩踏形成的。
“這裏有機關。”他說着,蹲下身,在凹陷處摸索。
果然,在離地面約二十厘米的位置,他摸到一塊可以活動的石板。用力一推,石板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洞口——比他們進來的那個更窄,直徑只有五十厘米左右,勉強能讓人爬進去。
呼吸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蘇文和陳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下去,還是不上?下面有什麼?是柳清音的遺骸?顧文淵的遺骨?還是……別的什麼?
“我先下。”蘇文最終說,“你跟在後面,保持距離。如果有危險,你先退出去。”
“不行,太危險了。”陳岩反對,“我們一起下,互相照應。”
“聽我的。”蘇文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我出了事,至少你還能把信息帶出去。”
不等陳岩再說什麼,蘇文已經取下背包,放在地上,只帶了手電和血玉簫。他趴下身子,頭朝前,慢慢爬進那個窄洞。
洞裏很窄,四周的石頭粗糙,蹭得衣服沙沙作響。空氣更加污濁,呼吸聲越來越清晰——就在前方不遠處。爬了大約五米,洞開始向下傾斜,蘇文幾乎是滑下去的。
撲通一聲,他掉進了一個更大的空間。
這是一個地下洞穴,比上面的石室大得多,至少有三十平米。洞頂很高,目測有三米以上,有鍾乳石垂下,在手電光中泛着溼漉漉的光。地面是天然的岩石,很平整,像是被人工修整過。洞穴中央,有一個石砌的祭壇。
祭壇呈圓形,直徑約兩米,高約一米,由青石砌成。壇面刻着復雜的八卦圖案,中央放着一個東西——在蘇文手電光的照射下,那東西反射出慘白的光。
是一具白骨。
蘇文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緩緩走近,手電光束顫抖着照亮那具骸骨。
白骨保持着坐姿,靠坐在祭壇中央,頭顱低垂,雙臂環抱在胸前,像是在保護什麼東西。骨骸很完整,沒有明顯的損傷,但從盆骨的形狀可以判斷,這是一個女性。
她身上穿着一件衣服——或者說,是一件衣服的殘骸。經過數百年,布料已經腐朽不堪,但依然能辨認出原本的顏色:紅色。大紅色,像血,像火。那是嫁衣。
嫁衣上用金線繡着精美的鳳凰和牡丹圖案,雖然已經褪色、破損,但仍能看出當年的華麗。在嫁衣的胸口位置,別着一支簪子——白玉簪,蓮花頭,和蘇文手中的那支一模一樣。
“柳清音……”蘇文喃喃道。
這就是柳清音的遺骸。她被焚死後,有人——很可能是顧文淵,或者後來的道士——將她的遺骨收斂,穿上了本該在新婚之夜穿的嫁衣,安放在這個地下祭壇中。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將她的遺骨放在這裏?是爲了封印?還是爲了……別的目的?
蘇文的目光落在白骨環抱的雙臂中。在那裏,白骨的手指間,緊緊握着一個東西。
是一塊玉佩。
半塊玉佩。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掰開白骨的手指。骨頭很脆,他動作極輕,生怕弄碎了這具四百年前的遺骸。終於,玉佩落入他手中。
那是一塊上等的和田白玉,雕成雙魚圖案——這是古代常見的定情信物。但玉佩從中間整齊地裂成兩半,他手中的是右半塊,雕刻着一條鯉魚,魚尾向上翹起,象征着躍龍門。斷裂面很光滑,顯然是被人爲分開的。
“另一塊應該在顧文淵那裏。”蘇文低聲自語。
按照古代習俗,定情玉佩常被一分爲二,男女各持一半,作爲信物。柳清音死後,這半塊玉佩隨她下葬。那顧文淵的那半塊呢?是在他的遺骨那裏,還是……在別處?
蘇文將半塊玉佩小心收好,繼續檢查祭壇。壇面上除了八卦圖案,還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辨認出其中一些:
“柳氏清音,崇禎十年七月十五枉死,怨氣沖天,化爲厲魄。餘玄真子,受顧生之托,收其遺骨,葬於此穴,以七星鎖魂陣封之。然怨念過深,百年必衰,需以生魂祭祀加固。後世若有緣人至此,當知其冤,莫驚其靈。”
署名是“玄真子”,時間“崇禎十一年春”。
所以這是玄真子親手布置的。他受顧文淵之托——很可能是顧文淵死前的遺願——收斂了柳清音的遺骨,安葬於此,然後布下七星鎖魂陣,將她的魂魄分割封印。
可是爲什麼又要用生魂祭祀?是爲了維持陣法?還是……爲了別的?
蘇文繼續閱讀。後面的文字更小,更密,他需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柳女非妖,實乃巫女後人,通曉古音律,可通陰陽。其家傳《渡魂引》,本爲超度亡魂之曲,然未竟而身死,曲譜殘缺。若得全譜,於月圓之夜奏於橋上,可渡其魂,解其怨。然此法凶險,奏者需以血爲媒,魂爲引,九死一生。”
“餘曾尋《渡魂引》全譜未果,唯得殘譜。後將全譜線索封於井底,待有緣人。然井底凶險,非尋常人可入。”
“另,顧生文淵之魂魄封於血玉簫中,爲陣之鎖。然魂魄封存日久,恐生變故。若簫毀或魂散,陣法必破,柳女怨靈將現世復仇,古鎮成死地。慎之!慎之!”
看到這裏,蘇文明白了。玄真子當年也沒有找到《渡魂引》全譜,只找到了殘譜。他將全譜的線索——很可能就是那半塊玉佩的另一半——封在井底,等待有緣人。而顧文淵的魂魄被封在血玉簫中,作爲陣法的“鎖”,但時間久了,魂魄可能會“生變故”。
什麼變故?變質?扭曲?還是……完全變成別的東西?
蘇文想起阿桂嬸的話:“他現在……不是顧文淵了……”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陳岩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帶着焦急:“文哥!你沒事吧?我下來了!”
“我沒事!”蘇文喊道,“你小心點,這裏有個祭壇,有……”
他的話沒說完,突然停住了。
因爲他看見,祭壇上的那具白骨,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在白骨低垂的頭顱下方,那空洞的眼窩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兩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像即將熄滅的炭火。
然後,白骨環抱的雙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嫁衣的袖子滑落,露出蒼白的手骨。指骨一根根伸直,像是在伸展,又像是在……指向某個方向。
蘇文後退一步,手電光束死死鎖定白骨。但白骨沒有再動,只是保持着那個姿勢,手臂指向洞穴的西北角。
“文哥?”陳岩已經從洞口滑下來,落在他身邊,“怎麼了?你的臉色……”
“白骨……動了。”蘇文艱難地說。
陳岩順着手電光看去,也看見了那具穿着嫁衣的白骨。他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拔出配槍,但隨即意識到這沒用,又緩緩放下。
“她……指向那邊。”陳岩說,“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嗎?”
蘇文定了定神,朝白骨指的方向走去。洞穴的西北角,石壁上有一處不尋常的凹陷,像是人工開鑿的壁龕。壁龕裏放着一個小石匣,沒有鎖,蓋子上刻着一個字:“顧”。
蘇文取下石匣,打開。
裏面是幾樣東西:一疊已經發黃脆化的信箋,一支折斷的毛筆,還有……半塊玉佩。
和他手中的那半塊一模一樣,但這是左半塊,雕刻着另一條鯉魚,魚頭向上,口含明珠。兩塊玉佩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雙魚戲珠”。
蘇文將兩塊玉佩拼合。嚴絲合縫,斷裂面完全吻合。在拼合的瞬間,玉佩突然發出微弱的白光,雖然只有一瞬,但確實亮了。
“這是……”陳岩驚訝地看着。
“顧文淵的遺物。”蘇文說,“他死前,很可能把這些東西藏在這裏,和柳清音的遺骨放在一起。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他拿起那疊信箋,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張已經非常脆弱,他只能極其輕柔地翻閱。信是顧文淵寫給柳清音的,時間從崇禎九年到十年,跨越了他們相識、相戀、訂婚,直到悲劇發生前的最後時刻。
字跡清秀有力,感情真摯。第一封信是初識後的思念,第二封是提親成功的喜悅,第三封是商討婚期的期待……越往後,字跡越潦草,情緒越焦灼。在最後一封信裏,顧文淵寫道:
“清音吾愛:
事急矣!家父已露口風,柳家地宅之事,顧家亦有參與。吾痛心疾首,與父爭執,然父言此乃族中決定,非一人可改。吾欲今夜攜汝私奔,遠走高飛,永不回此傷心地。
子時三刻,於永濟橋相見。勿帶仆從,勿告他人。吾已備車馬盤纏,從此天涯海角,與汝廝守。
生當同衾,死亦同穴。文淵手書,十萬火急。”
信寫得很匆忙,墨跡有灑濺的痕跡,可見當時顧文淵的焦急。但這封信,柳清音顯然沒有收到——或者,收到了,但沒能赴約。
因爲就在那個夜晚,她被誣爲妖女,抓到了橋上,活活燒死。
而顧文淵在橋上等了一夜,等來的不是愛人,而是她被焚死的噩耗。
蘇文可以想象那個場景:顧文淵在橋上焦急等待,從子時等到天亮,卻等來了沖天的火光和人群的喧譁。他沖過去,看見的是愛人燒焦的遺體,還有那支染血的白玉簫。悲痛欲絕中,他奪簫跳河,殉情而死。
一段美好的愛情,因爲貪婪和陰謀,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終結。
難怪柳清音的怨念如此之深。她等了一夜,等來的不是愛人,而是死亡。她至死都不知道,顧文淵曾計劃帶她私奔,曾試圖拯救她。
“所以顧文淵是無辜的?”陳岩看完信,低聲說,“他不知情,還試圖救她?”
“但他來晚了。”蘇文說,“而且,顧家確實參與了謀奪柳家財產的事。雖然顧文淵反對,但改變不了事實。在柳清音看來,顧家也是仇人之一。”
他將信件小心收好,放回石匣。然後看向那具白骨,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同情,悲傷,還有一絲憤怒——爲這不公的命運,爲這被毀滅的美好。
“我們現在怎麼辦?”陳岩問,“把這些帶出去?”
蘇文沉思着。按照考古學的原則,這樣的發現應該上報文物部門,進行專業發掘和保護。但這件事涉及超自然因素,一旦公開,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
更重要的是,柳清音的怨靈已經蘇醒,她的部分魂魄就在這座橋上。如果移動她的遺骨,會不會激怒她?會不會加速陣法的崩潰?
“暫時不動。”蘇文最終決定,“我們先拍照記錄,把信件和玉佩帶出去研究。遺骨……就讓她安息在這裏吧。”
陳岩點頭同意。兩人開始拍照,從各個角度記錄祭壇、白骨、壁畫和整個洞穴。閃光燈一次次亮起,將這片被時間遺忘的黑暗角落,短暫地暴露在光明中。
就在他們快要完成時,突然,洞穴裏響起了聲音。
不是滴水聲,不是呼吸聲,而是……音樂聲。
簫聲。
淒美,哀婉,如泣如訴。正是蘇文在橋上聽到的那個旋律,但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這個洞穴裏吹奏。
兩人立刻停下動作,屏息傾聽。簫聲是從洞穴深處傳來的——在祭壇後方,石壁上還有一個更小的洞口,被鍾乳石半掩着,之前沒有注意到。
“那裏……”陳岩指着洞口,聲音發幹。
蘇文握緊手電,朝那個洞口走去。洞口很小,只能爬行通過。他趴下身子,用手電照進去——裏面是一個更小的空間,大約只有五平米,像是個耳室。
耳室中央,放着一支簫。
白玉簫。
但不是蘇文帶來的那支。這支簫更小一些,顏色更暗,玉質看起來沒那麼純淨,上面沒有暗紅色的紋路。它被放在一個石台上,石台周圍刻着復雜的符文。
而在石台前方,跪着一具白骨。
男性白骨,穿着書生的長衫,已經腐朽破爛。白骨保持着跪姿,面朝那支簫,頭顱低垂,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守護。
顧文淵。
蘇文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顧文淵的遺骨。玄真子將他的遺骨收斂,放在這裏,跪在柳清音的“替身簫”前——那支簫可能象征着他送給柳清音的定情信物,也可能只是象征。
但爲什麼是跪姿?是懺悔?還是……懲罰?
蘇文爬進耳室。空間太小,他幾乎轉不開身。他用手電仔細照射顧文淵的遺骨,發現遺骨的手腕和腳踝處,都有鐵鏽的痕跡——是被鐵鏈鎖過的。而且遺骨的姿勢很不自然,頸椎有斷裂的痕跡,像是……被強行按成跪姿的。
“這不對勁。”蘇文喃喃道。
“什麼不對勁?”陳岩在洞口問,他進不來,只能在外面看着。
“顧文淵的遺骨……是被鎖在這裏的。”蘇文說,“而且是被迫跪着。這不是安葬,這是……囚禁。”
他想起玄真子的記載:“顧生文淵之魂魄封於血玉簫中,爲陣之鎖。”但沒提遺骨的處理方式。現在看來,玄真子不僅封了顧文淵的魂魄,還將他的遺骨囚禁在此,強迫他“守護”陣法。
爲什麼?因爲顧家參與了謀害柳清音?因爲顧文淵“來晚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蘇文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那支白玉簫上。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簫。入手冰涼,但不同於血玉簫那種陰寒,這支簫的涼是普通的玉石涼。
他仔細檢查簫身。在簫的尾部,刻着兩個小字:“清音”。這是顧文淵送給柳清音的定情信物,是那支“白玉無瑕”的簫,不是後來染血的“血玉簫”。
所以血玉簫是柳清音死後,她的血滲入這支簫形成的?還是……根本就是另一支簫?
蘇文將這支簫也收好,準備帶出去研究。就在他轉身要爬出耳室時,眼角的餘光瞥見石台下方,似乎有字。
他趴下身,用手電照去。
石台底部刻着幾行字,很小,很隱蔽,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見。字跡和玄真子的不同,更潦草,更急促:
“餘罪孽深重,累清音慘死。今魂封於簫,骨囚於此,永世懺悔。然清音怨念不解,陣法終將破。後世若有人至此,請毀吾骨,釋吾魂,讓餘魂飛魄散,以償罪孽。顧文淵絕筆。”
這是顧文淵死前刻下的?還是他的魂魄被封入血玉簫後,通過某種方式留下的?
蘇文感到一陣寒意。顧文淵請求後人毀掉他的遺骨,釋放他的魂魄,讓他魂飛魄散,以此贖罪。這是多大的悔恨和痛苦,才會做出這樣的請求?
但玄真子沒有這樣做。他將顧文淵的遺骨囚禁在此,魂魄封於血玉簫中,作爲陣法的“鎖”。是爲了懲罰?還是因爲陣法需要?
蘇文爬出耳室,回到主洞穴。陳岩焦急地問:“裏面有什麼?”
“顧文淵的遺骨。”蘇文簡潔地說,“還有這個。”
他展示那支刻着“清音”的白玉簫。陳岩接過去看了看,臉色凝重。
“我們現在知道了真相。”他說,“柳清音是被冤枉的,顧文淵試圖救她但失敗了,兩人都死得很慘。然後道士把他們的魂魄封印,遺骨藏在這裏。四百年後,封印開始鬆動,怨靈蘇醒,開始索命。”
“不止如此。”蘇文說,“顧文淵請求後人毀掉他的遺骨,釋放他的魂魄,但玄真子沒有這麼做。爲什麼?”
兩人陷入沉思。洞穴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滴水聲,還有……那種深沉的呼吸聲,依然在持續,仿佛從未停止。
突然,蘇文意識到一件事:呼吸聲是從哪裏傳來的?
不是從祭壇,不是從耳室,而是……從洞穴的更深處。
他用手電掃過洞穴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光束停在了祭壇後方——那裏有一堵石壁,看起來和其他的沒什麼不同,但呼吸聲似乎就是從石壁後面傳來的。
“那裏還有空間。”蘇文說。
他們走到石壁前,仔細檢查。石壁上沒有明顯的縫隙,但用手敲擊,能聽出後面是空的。蘇文在石壁上摸索,尋找機關。
在石壁右下角,他摸到了一個凹陷的圖案——是一朵蓮花。他想起白玉簪上的蓮花,想起絲綢布料上的蓮花刺繡,想起柳清音故事中反復出現的蓮花意象。
他按下那朵蓮花。
石壁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的空間。
那是一個很小的石室,只有三平米左右。石室裏什麼都沒有,只有牆壁——但牆壁上刻滿了東西。
不是符文,不是壁畫,而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從地面刻到天花板,每一個字都深深鑿入石壁,筆畫凌厲,充滿憤怒和怨恨。字跡和顧文淵的不同,更娟秀,但更瘋狂,像是用指甲或利器硬生生刻出來的。
蘇文用手電照亮那些字,一句句讀下去:
“恨!恨!恨!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恨人無情!”
“柳家何罪?清音何罪?通曉音律便是妖?家宅風水便是禍?”
“顧文淵!你爲何不來?爲何不救?你說生當同衾死同穴,可我在此,你在何處?”
“顧家!沈家!趙家!李家!所有參與之人,所有見死不救之人!我記住你們了!你們的血脈,你們的後代,一個都逃不掉!”
“四百年也好,四千年也罷!此恨不消,此怨不散!我要你們世世代代,永不安寧!”
“玄真子!你封我魂魄,分我七處,以爲這樣就能困住我?待封印破時,我要這古鎮血流成河,屍骨成山!”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最後幾十行,全是“恨”字,一個比一個深,一個比一個瘋狂,有些地方甚至刻出了血痕——不是真的血,但暗紅色的礦物滲入刻痕,讓那些字看起來像是用血寫成的。
蘇文讀着這些字,感到呼吸困難。這是柳清音的怨恨,是她四百年來累積的憤怒和痛苦。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刺入讀者的心髒。
陳岩也讀完了,臉色蒼白:“這……這是她刻的?”
“可能是在她還有部分意識的時候刻的。”蘇文說,“魂魄被分割封印,但可能有一部分‘清醒’的時候,就用這種方式發泄怨恨。”
“難怪她這麼恨。”陳岩低聲說,“換了任何人,遭受這樣的冤屈和折磨,都會變成怨靈。”
蘇文繼續查看石室。在最裏面的牆角,他發現了一樣東西——不是刻在牆上的,而是放在地上的。
是一個小小的、用白玉雕成的娃娃。
娃娃只有手掌大小,雕刻得很精致,能看出是一個女子的形象:長發,長裙,手裏拿着一支小小的簫。娃娃的面容模糊,沒有五官,但整個姿態透着一股哀傷。
娃娃身上系着一根紅線,紅線上串着七顆小小的玉珠,每顆珠子上都刻着一個字。蘇文辨認出來:喜、怒、哀、樂、愛、惡、欲。
七情。
“這是……”蘇文拿起娃娃,感到一種奇異的溫暖——不是物理上的溫暖,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撫慰感,與洞穴中其他地方那種陰冷怨恨的氣息截然不同。
“可能是柳清音生前的東西。”陳岩猜測,“或者……是她‘善良’的部分?”
蘇文想起阿桂嬸的話:“她的魂魄被分割……一部分在橋上,一部分在井底,一部分……已經醒了……不是完整的她……是怨恨的部分。”
所以柳清音的魂魄被分割成了幾部分:怨恨的部分在橋上,悲傷的部分在井底?那其他部分呢?這個白玉娃娃,是不是代表着她尚未被怨恨吞噬的部分?那七情玉珠,是不是象征着人性的七個方面?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柳清音可能並不是完全被怨恨控制。她還有一部分——可能是很小的一部分——保留着生前的善良和情感。
而這部分,就被封在這個白玉娃娃裏,藏在這個洞穴的最深處。
蘇文小心地將娃娃收好。也許,這是關鍵。要超度柳清音,可能需要讓她的魂魄重新完整,讓怨恨的部分和其他部分重新融合,然後才能用《渡魂引》安撫她,讓她安息。
但如何做到?如何讓被分割四百年的魂魄重新完整?
就在他思考時,洞穴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而是一種有節奏的震動,像是巨大的心跳,從地底深處傳來。同時,呼吸聲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還夾雜着一種低沉的、非人的嗚咽。
“不好!”陳岩喊道,“快走!這裏要塌了!”
石室頂部的鍾乳石開始晃動,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蘇文來不及多想,抓起背包,和陳岩一起沖向出口。
他們爬上陡峭的石階,沖出那個窄洞,回到上面的石室。震動在這裏更強烈了,牆壁上的符文開始發光——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不祥的光。
“快!出去!”蘇文推着陳岩。
兩人彎腰鑽進進來的那個洞口,沿着狹窄的通道往外爬。身後傳來石頭開裂和墜落的聲音,整個秘道都在崩塌。
終於,他們爬出洞口,滾到橋下的河岸上。回頭看去,那個洞口正在緩緩閉合,石壁滑動,將秘道重新封死。在完全閉合前,蘇文似乎看見洞口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看着他們。
暗紅色的眼睛,充滿怨恨,但也有一絲……悲傷?
然後,洞口完全關閉,恢復了原來的石縫模樣,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癱坐在河岸上,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溼透。月光從雲層中透出,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渡魂橋靜靜地橫臥在水上,橋亭的尖頂指向夜空。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但蘇文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他們剛剛進入了四百年前的秘密,觸碰了柳清音和顧文淵的遺骨,讀到了那些充滿怨恨的文字,還帶走了白玉娃娃和顧文淵的簫。
這一切,不可能沒有後果。
他摸了摸背包,裏面裝着《渡魂引》全譜、半塊玉佩、顧文淵的信、那支刻着“清音”的白玉簫,還有那個系着七情玉珠的白玉娃娃。
每一樣都是線索,每一樣也都是負擔。
“接下來怎麼辦?”陳岩問,聲音還有些發顫。
蘇文看着渡魂橋,緩緩說:“月圓之夜,帶着這些東西,上橋吹奏《渡魂引》。”
“你確定?”
“確定。”蘇文說,“這是唯一的方法。柳清音需要被聽見,需要被理解,需要……一個了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吧,天快亮了。”
兩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身後,渡魂橋在晨霧中漸漸模糊,但橋亭的輪廓依然清晰,像一個沉默的問號,等待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