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晨的光線刺破雲層,斜斜地射進書房,在地板上投下窗櫺的格子陰影。蘇文坐在書桌前,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兩個小時了。面前攤開的是《渡魂引》全譜竹簡,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昨晚的記憶融合還在腦中回蕩,像一場風暴過後的餘波。顧文淵的悲傷、絕望、愛戀,與蘇文自己的理智、責任、恐懼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雙重意識。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兩個自我的存在:一個是二十一世紀的考古學者蘇文,一個是四百年前跳河殉情的書生顧文淵。

更詭異的是,這兩種意識似乎在融合,而不是簡單地共存。

蘇文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這是蘇文的手,修長,幹淨,虎口處有長期握筆和操作工具留下的薄繭。但在他眼中,這雙手時而變成另一副模樣——更白皙,更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是書香門第公子哥的手,是顧文淵的手。

鏡子裏映出他的臉。那是蘇文的臉,三十歲出頭,五官端正,戴着眼鏡,因爲連續幾晚的失眠而顯得憔悴,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但在某些角度,在某些光線下,鏡中的影像會發生變化:眼鏡消失了,臉型變得更清秀,眉毛更細,嘴唇更薄,眼神中多了一種古典的憂鬱——那是顧文淵的臉。

“鏡花水月……”蘇文喃喃自語,想起這句古詩詞。他現在就像站在水邊的人,看着水中的倒影,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幻。

窗外的天井裏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但蘇文聽到的不僅是鳥叫,還有一種更細微、更飄渺的聲音:隱約的簫聲,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腦海裏。那是柳清音的簫聲,是她四百年來在橋上徘徊時反復吹奏的旋律。

奇怪的是,他現在能聽懂那旋律中的情感了。不是通過分析,不是通過推測,而是直接地、本能地理解。顧文淵的記憶賦予了他對柳清音音樂語言的敏感,就像一個人能聽懂母語中的細微情感變化。

蘇文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字跡工整清秀,是他一貫的風格。但當他寫下第二行時,筆跡開始變化:變得更潦草,更靈動,有一種古典的韻味,筆畫間多了些連筆和飛白——那是顧文淵的筆跡。

他停下筆,盯着那兩行字。第一行是現代簡體字:“我是蘇文,考古學博士。”第二行卻是半文半白:“餘乃顧文淵,崇禎十年舉人。”

兩種身份,兩種筆跡,同一個人。

手機突然響了,是陳岩打來的。

“文哥,你在家嗎?我馬上過來,有重要情況。”陳岩的聲音急促,背景有警笛聲。

“在。出什麼事了?”

“又死了一個,而且這次……很詭異。見面說。”

十分鍾後,陳岩的車停在老宅門口。他匆匆走進來,臉色鐵青,手裏拿着一個檔案袋。

“誰死了?”蘇文問,遞給他一杯茶。

“趙德海,古鎮中學的歷史老師,六十二歲,退休返聘。”陳岩一口氣喝完茶,“今天早上鄰居發現他死在家裏,書房裏。死因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但是……”

“但是什麼?”

陳岩打開檔案袋,取出幾張現場照片。照片裏,趙德海坐在書桌前,身體前傾,頭靠在桌面上,眼睛睜得很大,嘴角帶着詭異的微笑。他的右手攤開在桌上,手心朝上,裏面放着一片白玉碎屑——比之前發現的都大,有硬幣大小。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陳岩又拿出一張照片,“你看他的書桌。”

照片裏,趙德海的書桌上攤開着一本古籍,旁邊放着放大鏡和筆。但引起蘇文注意的是桌面上用墨水寫的幾行字——不是寫在紙上,是直接寫在木質桌面上,字跡潦草瘋狂:

“我看見了!她就在橋上!穿着白衣服,吹着簫!她在叫我,她說她知道趙家祖上做了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該那樣對柳家!不該搶那塊地!不該點火!”

“她要來了!她要來索命了!我能聽見簫聲,越來越近了……”

“顧文淵!顧少爺!你也來了!你在看我!你在恨我!對不起!對不起!”

最後一行字寫得最用力,墨水幾乎滲透進木頭裏:“四百年了,報應終於來了。”

蘇文盯着那些字,感到一陣寒意。趙德海死前顯然經歷了極度的恐懼和幻覺,他看見了柳清音,聽見了簫聲,甚至……看見了顧文淵?

“趙家祖上參與了謀害柳清音的事?”蘇文問。

陳岩點點頭:“我查了族譜。趙家在明末是古鎮的幾個大族之一,確實參與了當年的事。沈老爺子信裏提到的幾家,趙家是其中之一。趙德海是趙家這一代的長房,一直住在古鎮,研究地方史,可能知道很多內情。”

“他寫‘顧文淵!你也來了!你在看我!’……”蘇文重復那句話,“爲什麼他會提到顧文淵?還說什麼‘你在恨我’?”

陳岩看着他,眼神復雜:“文哥,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今天早上我去趙家勘查現場時,趙德海的老伴說,昨晚大概十一點,她聽見丈夫在書房裏自言自語。她貼在門上聽,聽見他說:‘顧文淵?是你嗎?你怎麼……怎麼長得像蘇文?’”

蘇文渾身一震。

“她還說,”陳岩繼續,聲音放得很低,“趙德海接着說:‘不,你不是顧文淵,你是蘇文……但你的眼神……你的眼神是顧文淵的……’”

書房裏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和遠處隱約的市聲。

蘇文感到喉嚨發幹。他走到牆邊的鏡子前,看着鏡中的自己。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眼鏡,但眼睛……眼睛確實不一樣了。不再是單純的學者眼神,而是多了一種深沉、一種憂鬱、一種跨越時空的悲傷。

那是顧文淵的眼神。

“陳岩,”蘇文緩緩轉身,“如果我告訴你,我可能是顧文淵的轉世,或者至少……承載了他的部分魂魄,你會相信嗎?”

陳岩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文哥,這幾天我見了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死人復活,簫聲索命,白玉碎屑……所以你說你是顧文淵轉世,我可能不會全信,但也不會完全不信。”

他吐出一口煙:“更重要的是,趙德海死前提到了你。他說你長得像顧文淵,眼神像顧文淵。這說明什麼?說明在怨靈或者某種超自然力量的視角裏,你和顧文淵有聯系。”

蘇文點頭,決定坦白更多:“昨晚,我觸碰血玉簫時,看到了顧文淵的記憶——完整的記憶,從童年到跳河殉情。那些記憶現在還在我腦子裏,和我的記憶混在一起。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是誰。”

陳岩掐滅煙:“所以你在橋上見到柳清音時,她說‘你的魂魄裏有他的味道’?”

“對。她認出了顧文淵的部分。”

“那麼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陳岩問,“月圓之夜還要上橋嗎?”

“必須上。”蘇文堅定地說,“但現在的計劃需要調整。我不是去超度一個與我無關的怨靈,而是去面對我的前世,面對我(顧文淵)未完成的承諾,面對我們(柳清音和顧文淵)四百年的遺憾。”

陳岩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文哥,我會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情況失控,如果那個‘顧文淵’的部分要完全占據你,你要想辦法保持清醒,保持‘蘇文’的自我。否則……你可能就回不來了。”

“我明白。”蘇文說,“我會保持平衡。”

陳岩離開後,蘇文回到書桌前,繼續研究《渡魂引》全譜。但這次,他不再試圖用現代音樂理論去分析,而是閉上眼睛,調動顧文淵的記憶。

在顧文淵的記憶中,有柳清音演奏音樂的畫面。她撫琴時的姿態,吹簫時的氣息,手指在樂器上移動的韻律……那些細節原本模糊,但隨着記憶的融合,變得越來越清晰。

蘇文拿起血玉簫,沒有吹奏,只是握着,感受它的質地和溫度。顧文淵送給柳清音這支簫時的情景浮現出來:那是一個春日午後,柳家後花園,桂花剛開,香氣襲人。顧文淵將這支白玉簫遞給柳清音,說:“白玉無瑕,如卿純潔。”

柳清音接過簫,臉微紅,輕聲說:“文淵贈簫,清音必珍之如命。”

後來,她常用這支簫練習,創作。顧文淵常在旁傾聽,有時會提出建議:“此處可否加一個顫音?” “這個轉調很妙,但銜接稍顯突兀。”

他們是知音,不僅是戀人,更是音樂上的知己。柳清音的每一首曲子,顧文淵都是第一個聽衆,第一個評論者。《渡魂引》的創作過程,顧文淵也參與其中,雖然主要是柳清音的靈感,但顧文淵的建議和反饋也很重要。

所以,要完成《渡魂引》,需要的不僅是柳清音的靈感,還需要顧文淵的理解和補充。

蘇文睜開眼睛,有了新的領悟。他不是簡單地“演奏”這首曲子,而是要“完成”它——以顧文淵的身份,完成柳清音未竟的作品,實現他們共同的音樂理想。

他再次看向樂譜。那些工尺譜符號突然變得親切起來,不再陌生。他能“聽”到每個符號對應的音高和音色,能“感覺”到旋律的起伏和情感的變化。這不是通過學習獲得的技能,而是通過記憶繼承的本能。

他拿起筆,在紙上嚐試翻譯樂譜。手自動移動,寫出一個個音符,不是現代簡譜,也不是五線譜,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記譜方式,既準確又充滿感情。

寫着寫着,筆跡又變了。從蘇文的工整,變成顧文淵的靈動。但這次蘇文沒有抗拒,而是允許這種變化發生。他需要顧文淵的部分,需要那些音樂本能,需要那種對柳清音的深刻理解。

紙上漸漸寫滿了音符和注解。蘇文看着自己寫出的樂譜,突然有一種沖動:他想吹奏試試。

他舉起血玉簫,抵在唇邊。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書房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那不是一個單純的音符,而是一個充滿情感的、顫抖的聲音,像嘆息,像嗚咽,像積累了四百年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出口。蘇文的手指自動按在指孔上,不是他有意識地控制,而是肌肉記憶——顧文淵的記憶,通過他的手表達出來。

旋律流淌而出,是《渡魂引》的第一段。蘇文從未學過吹簫,但此刻他的氣息控制、指法轉換都流暢自然,仿佛已經練習了千百遍。他能感覺到顧文淵在吹奏這支簫時的感覺:氣息在簫管中振動,手指在音孔上移動,音樂從簫尾流淌出來……

但同時,他也感覺到柳清音創作這首曲子時的情感:那是一種超度亡魂的慈悲,一種對生死輪回的感悟,一種對人間苦難的悲憫。曲子中有悲傷,但不絕望;有痛苦,但不怨恨;有離別,但不永恒。

蘇文閉上眼睛,完全沉浸在音樂中。他看見柳清音坐在月下撫琴,長發如瀑,白衣如雪,手指在琴弦上跳躍,旋律如泉水般涌出。他看見顧文淵站在她身旁,手持白玉簫,與她合奏,琴簫和鳴,渾然一體。

他還看見更多的畫面:柳清音在柳家祠堂爲逝去的先祖演奏《渡魂引》,超度他們的亡魂;她在古鎮的義莊爲無主孤魂吹奏,安撫他們的怨念;她告訴顧文淵,這首曲子是她的“道”,是她用音樂與天地溝通、與生死對話的方式。

“音律之道,貴在通情。”柳清音曾這樣說,“情通,則天地可通,陰陽可通。”

顧文淵問她:“那《渡魂引》要通的是什麼情?”

柳清音回答:“慈悲之情,理解之情,釋然之情。讓亡魂知道有人懂他們的痛苦,有人願他們安息,他們就能放下執念,往生極樂。”

但諷刺的是,她自己成了需要被超度的亡魂,而她創作的曲子,卻無人爲她演奏。

蘇文的眼淚流下來。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感動的淚,理解的淚。他終於完全懂了柳清音,懂了她的音樂,懂了她的理想,懂了她的痛苦。

簫聲在書房裏回蕩,穿透牆壁,飄向窗外。天井裏,那幾只烏鴉靜靜地聽着,不再聒噪。老街上的行人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不知道這美妙的簫聲從何而來。

蘇文吹奏着,漸漸進入一種忘我的狀態。他不再是蘇文,也不再是顧文淵,而是一個純粹的“演奏者”,一個傳達者,一個連接陰陽的橋梁。音樂通過他流淌,情感通過他表達,四百年的遺憾通過他訴說。

突然,簫聲變了。

不是蘇文主動改變的,而是旋律自己發生了變化。原本完整的《渡魂引》第一段結束後,應該進入第二段,但此刻出現的旋律不屬於樂譜上的任何一段——那是一段即興的、自由的、充滿深情的旋律,像是……顧文淵在對柳清音說話。

通過音樂說話。

蘇文驚訝地發現自己無法控制手指和氣息了。它們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動,吹奏出他從未聽過、但內心深處無比熟悉的旋律。那是顧文淵的旋律,是他跳河殉情前想對柳清音說但沒來得及說的話,是他四百年來在黑暗中積累的思念和悔恨。

旋律在說:清音,對不起,我來晚了。

旋律在說:我從未背叛你,我試圖救你,但失敗了。

旋律在說: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但連這個願望也未能實現。

旋律在說:四百年了,我一直在黑暗中思念你,等待你。

蘇文感到顧文淵的情感如洪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那種深沉的愛,那種刻骨的悔,那種永恒的痛……他承受不住,簫聲開始顫抖,氣息開始紊亂。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加入了。

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響在腦海裏的——是簫聲,另一支簫的簫聲,與他的旋律呼應、對話。那是柳清音的簫聲,她在橋上吹奏的旋律。

兩段旋律在空中相遇、交織、融合。顧文淵的悔恨與柳清音的怨恨對話,顧文淵的愛戀與柳清音的悲傷共鳴。音樂成了他們溝通的橋梁,跨越四百年,跨越生死界限。

蘇文看見了一個畫面:渡魂橋上,柳清音穿着白衣,手持白玉簫,正在吹奏。而在橋的另一端,顧文淵的身影緩緩浮現,也手持一支簫,與她合奏。兩個身影在月光下逐漸靠近,音樂將他們連接在一起。

然後,柳清音轉過頭,看向顧文淵。她的眼神不再是怨恨,而是復雜的、混合着愛、悲傷、理解和釋然。她認出了他,真正的他,那個從未背叛她的顧文淵。

顧文淵也看着她,眼中含淚,嘴角卻帶着微笑。他在說:清音,我來了。

他們在音樂中重逢。

蘇文被這個畫面震撼,簫聲戛然而止。他放下血玉簫,大口喘氣,渾身被汗水溼透。剛才的經歷太真實了,真實得仿佛他親眼見證了那一幕。

但真的是幻覺嗎?還是顧文淵和柳清音的靈魂真的通過音樂在溝通?

窗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蘇文定了定神,走過去開門。

是林薇,臉色蒼白,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

“蘇先生,你剛才……在吹簫?”她問,聲音有些顫抖。

蘇文點點頭:“怎麼了?”

“我在家裏聽到了,很美,但是……很奇怪。”林薇走進來,關上門,“那不是普通的音樂,我能感覺到……有人在通過音樂說話。是顧文淵,對嗎?”

蘇文驚訝地看着她:“你能感覺到?”

“我能。”林薇說,“我一直在研究《渡魂引》樂譜,用古琴練習。剛才我正練到一半,突然聽到簫聲,然後我的手指就不聽使喚了,自動彈出了另一段旋律——是回應,是和聲,是對話。”

她打開文件夾,裏面是她用現代五線譜記錄的樂譜:“你看,這是我剛才不由自主彈奏的部分,和《渡魂引》原譜完全不同,但完美契合,就像是……缺失的另一半。”

蘇文看着那些音符,突然明白了。林薇剛才彈奏的,是顧文淵的部分,是他在音樂中想對柳清音說的話。而蘇文吹奏的,是柳清音的部分,是她四百年的訴說。

他們無意中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合奏,讓顧文淵和柳清音的靈魂通過音樂對話。

“這說明什麼?”林薇問,“說明顧文淵的魂魄真的在血玉簫裏?說明他能通過你表達?”

“不止如此。”蘇文說,“說明我和顧文淵正在融合。剛才吹簫的時候,我不是單純的蘇文,也不是單純的顧文淵,而是……兩者都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情感,也能保持自己的意識。”

“這太危險了。”林薇擔憂地說,“如果完全融合,你還是你嗎?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我會保持平衡。”蘇文說,“而且,我需要顧文淵的部分,需要他對柳清音的理解,需要他的音樂本能。否則我無法真正完成《渡魂引》。”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幫你。我用古琴,你用簫,我們練習合奏。也許在月圓之夜,我們兩人一起演奏,效果會更好。”

蘇文想了想,點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停止,離開。”

“我答應。”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人在書房裏練習合奏。林薇的古琴清越悠揚,蘇文的簫聲淒美哀婉,兩種樂器交織在一起,奏出《渡魂引》的旋律。但每次練習到某個段落時,總會出現即興的變化——不是他們主動改變的,而是音樂自己“引導”他們變化。

就像有兩個看不見的音樂家在指導他們:一個是柳清音,一個是顧文淵。

練習過程中,蘇文的雙重意識越來越明顯。他能同時以蘇文和顧文淵的視角看待一切:作爲蘇文,他在理性地分析音樂結構、情感表達;作爲顧文淵,他在本能地感受旋律中的愛恨情仇。

有時,他會突然說出文言句子:“此處宜加一泛音,以增空靈之感。”那是顧文淵在說話。

有時,他又會切換到現代語言:“這個轉調需要更平滑的過渡,用漸弱連接。”那是蘇文在分析。

林薇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配合,用音樂回應。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合奏。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書房裏突然安靜得可怕,仿佛空氣都凝固了。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整個房間染成金黃色。

“我感覺到了。”林薇輕聲說,“有人在聽。不止一個,是兩個……不,是很多個。”

蘇文也有同感。在音樂停止的瞬間,他感覺到房間裏多了“存在感”——不是實體的人,而是某種精神層面的存在。有悲傷的,有憤怒的,有期待的,有釋然的……像是一個無形的聽衆群體。

是古鎮上那些與柳清音事件相關的亡魂嗎?是四百年來所有被卷入這個因果的人嗎?

突然,書房的門自動關上了。

不是被風吹的——窗戶都關着,沒有風。門是自己緩緩合攏的,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鎖上了。

“怎麼回事?”林薇緊張地站起來。

蘇文示意她別動,自己走到門邊,試着開門。門鎖死了,從裏面打不開。

“窗戶。”林薇說。

但窗戶也打不開了。明明沒有上鎖,但任憑他們怎麼推拉,窗戶紋絲不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封死了。

書房裏的溫度開始下降。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實實在在的降溫——蘇文看見自己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牆上的鍾停了,秒針卡在某個位置不再移動。桌上的茶杯裏,水面結了一層薄冰。

“他們來了。”蘇文低聲說。

“誰?”

“那些……東西。”蘇文環顧四周,“柳清音,顧文淵,還有其他亡魂。他們被音樂吸引過來了。”

話音剛落,書房裏的燈突然熄滅了。不是停電,因爲窗外的老街還有燈光。是書房裏的燈自己滅了,同時,一種暗紅色的、微弱的光從書桌方向散發出來。

是血玉簫。

簫身上的暗紅色紋路在發光,像血液在流動,將整個書房映得詭異而朦朧。在那紅光中,蘇文看見牆壁上出現了影子——不是他和林薇的影子,而是其他的影子:一個女子持簫而立的影子,一個書生跪地懺悔的影子,還有許多模糊的、扭曲的人影。

同時,簫聲再次響起。不是蘇文在吹奏,而是血玉簫自己在“鳴響”——一種空靈的、沒有來源的聲音,在書房裏回蕩。那是柳清音的簫聲,她在橋上的那段旋律,但這次,旋律中多了一些東西:不再是單純的怨恨,而是混合着期待、悲傷,還有一絲……溫柔?

“她在聽。”林薇突然說,“柳清音在聽我們的音樂。她聽到了顧文淵的部分,聽到了那些話。”

蘇文點點頭。他能感覺到柳清音的存在,就在這個房間裏,就在血玉簫的光芒中。她在傾聽,在感受,在理解。

牆上的影子開始移動。女子持簫的影子緩緩轉身,看向書生跪地的影子。兩個影子在紅光中對視,然後,書生影子慢慢站起來,走向女子影子。他們的手影在牆上交匯,像是牽手,又像是合奏的姿勢。

一段新的旋律響起,不是血玉簫自鳴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在腦海裏的合奏:簫聲與琴聲交織,是柳清音和顧文淵在合奏《渡魂引》,完整版的《渡魂引》,包括顧文淵即興加入的那部分。

音樂中充滿了愛、悲傷、理解、釋然。那是兩個靈魂跨越四百年的對話,是未完成愛情的延續,是未說出口的告白的傳達。

蘇文和林薇靜靜地聽着,不敢打擾。他們知道,這一刻不屬於他們,屬於柳清音和顧文淵。

音樂持續了大約十分鍾,然後漸漸減弱,最終消失。血玉簫的紅光也熄滅了,書房陷入黑暗。幾秒鍾後,燈自動亮起,窗戶也能打開了,溫度恢復正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寫着幾行字。字跡娟秀,是柳清音的筆跡:

“文淵:

聞君之音,知君之心。四百年誤解,今朝得解。妾之怨恨,非爲君,乃爲不公之世,無情之人。

《渡魂引》未竟之曲,待月圓之夜,於橋上完成。屆時,妾將了卻執念,往生極樂。

然陣法已破其三,封印將崩。月圓之夜,亦是百鬼夜行之時。君需小心,莫爲妾所累。

清音 手書”

蘇文拿起那張紙,手在顫抖。柳清音聽到了,她理解了,她願意放下怨恨,願意在月圓之夜接受超度。

但她警告:陣法已破,封印將崩,月圓之夜會有危險。

“她還在爲你着想。”林薇輕聲說,“即使經歷了四百年的怨恨,她還在擔心顧文淵的安危。”

蘇文點頭,眼眶發熱。這就是柳清音,那個善良、慈悲、熱愛音樂的才女,不是傳說中的妖女,不是害人的怨靈。她只是被冤枉、被傷害、被困在陰陽之間的可憐靈魂。

而現在,她終於聽到了顧文淵的解釋,終於理解了真相,終於願意放下。

但事情還沒結束。月圓之夜,他們要面對的不只是柳清音,還有可能崩壞的封印,可能涌出的其他怨靈,以及古鎮上那些參與者的後代可能遭受的報復。

蘇文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弦月掛在空中,再過一天就是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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