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起夜推門，院中風影微動，恍惚間竟見一道熟悉身影，驚得她揉了揉眼，才敢確信，忙不迭奔過去屈膝行禮：“大公子。”
顧珏頷首，聲線清淺：“阿梨呢？”
紅杏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住，直起身喏喏道：“回大公子，唐雪梨這會早該睡熟了。”
“她素來貪懶，白日裏除了吃喝，便沒別的事，往往天還沒黑，就蜷在榻上睡過去了，便是有人喊，也醒不來，連晚飯都懶得起身吃。”
顧珏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眼底卻藏着溫軟：“既如此，我便回去了。”
輪椅剛要轉方向，紅杏猛地拔高聲音喊住他：“大公子！讓奴婢送您吧！”那嗓音清亮，驚得一旁的小廝險些捂了耳朵。
顧珏回眸，眼睛溫涼，語氣帶着幾分體恤：“不必了，讓小廝送我即可。夜裏路黑，回院歇息吧。”
蒼翼悄無聲息伏在樹梢，正瞧着院裏丫鬟見了主子便失了往日鎮定的模樣，這戲碼雖尋常，卻也看得他幾分入神。
可下一秒，一股刺骨寒意猛地裹住後背，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撲面而來，他瞬間收了所有心思，屏息凝神，連指尖都繃緊了。
他再清楚不過，太子殿下露出這副神情時，定是有人要倒黴，他可不願湊這晦氣，平白惹禍上身。
“蒼翼。”
果不其然，傅遂之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把顧珏調離京中。”
蒼翼驚得手一抖，險些從光滑的枝椏上滑下去，忙壓低聲音回道：“殿下，這事兒着實棘手。”
“顧大公子在朝中本就只是個閒職，還常年需坐輪椅行動，咱們若是強行下旨逼他離京，傳出去怕是要寒了滿朝臣子的心。”
傅遂之立於房梁之上，身影融在濃重夜色裏，只淡淡開口：“無需他久離，幾日便足夠。”
“還記得上次青崖縣的查訪結果嗎？他的腿，並非真的無法醫治。把這消息遞給他，他自會主動離京。”
“屬下明白。”蒼翼恭敬應下，又遲疑着抬眼，小聲問：“殿下，要不要去見一眼唐姑娘？”
傅遂之的目光落在屋內那抹纖細的小小身影上，眸光悄然暗了暗，卻始終沒有挪動半步。
身側的叛徒尚未擒獲，此刻貿然前去，不過是將毫無防備的唐雪梨，親手推向未知的險境。
“還不是時候。”他低語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卷散，藏着幾分無人察覺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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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大公子要走？”
唐雪梨從小環口中聞得消息，不敢耽擱，飛快地補了幾針亂線，見模樣勉強能看，便揣着荷包急匆匆往顧珏住處趕。
他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記得她這麼個不起眼的小丫鬟，總得送點東西留個念想才好。
顧珏接過荷包時，卻是很開心，“多謝阿梨。”
話音落，他從袖中取出一只耳墜，瑩白的珍珠在燈下泛着柔光，襯得銀托愈發精致，“只是我自然不能白收你的東西。”
“這個可喜歡？”
唐雪梨的目光瞬間黏在珍珠上，頭點得像撥浪鼓：“喜歡！太喜歡了！”
“既喜歡，便等我回來。”顧珏望着她，語氣裏滿是溫柔期許。
她立刻垂下眼睫，擠出幾分泫然欲泣的模樣，聲音軟乎乎地帶着委屈：“嗯嗯。”
可待顧珏的身影剛消失在院門口，她就立馬舉起耳墜對着光反復打量，小聲嘀咕：“這成色看着不錯，當了正好湊些盤纏。”
回到自己院裏，唐雪梨無精打采地癱坐在石凳上，連眉眼都耷拉着。
小環見了，忍不住捂嘴笑出聲：“阿梨，大公子就走七天，你這唉聲嘆氣的，是怕他回來忘了你呀？”
唐雪梨苦着臉搖了搖頭，滿心的愁緒卻沒法說出口，她哪是愁這個？
她愁的是自己得罪了當今太子！這般天方夜譚的事，說出去怕是沒人會信，只會當她是瘋言瘋語罷了。
唐雪梨拽過小環的手腕，湊到她耳邊急聲問：“你說，當今太子殿下，權勢到底有多大？”
小環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那還用說？自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整個京城就沒有不敬畏他的！”
“那跟顧府比呢？”
唐雪梨的話剛吐半截，小環臉色驟變，慌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連連朝四周張望，才壓低聲音急道：“我的姑奶奶！你可別瞎說！這要是被人聽去，咱們倆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太子殿下是君，咱們是臣，顧府就算再顯赫，也只是臣子之家！沒聽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嗎？這可不是能隨便比的！”
唐雪梨被捂得悶哼一聲，掰開她的手時，臉色早已變了幾變，白一陣、青一陣。
她定了定神，又追着問：“那……那要是有人，當面罵了太子殿下，會怎麼樣？”
“誰敢啊！借十個膽子也沒人敢動這念頭！那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唐雪梨抿了抿發白的唇，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神卻帶着幾分僥幸：“我是說……要是有人不知道他是太子。”
“誤把他當成普通人，不光罵了，還貶低他、羞辱他、嘲諷他，那……那會怎麼樣？”
說着，她強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眨了眨眼望着小環，心裏早已亂成了一團麻。
“這問題我還真沒琢磨過，不過哪能有這事兒啊？”小環一邊往外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念叨。
“太子殿下出行，哪回不是儀仗齊全？身後烏泱泱跟着一堆隨從侍衛，暗處指不定還有多少影衛盯着，誰能近得了他的身？”
“就算真有不長眼的敢沖撞，那也活不成啊，今天不死，明天也得死！”
話音剛落，唐雪梨只覺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張紙。
不行，必須走！
她這條命雖說賤如草芥，打小沒人疼惜，可自己的性命，總得自己護着！
念及此，唐雪梨攥緊了手心，心裏已然暗戳戳地盤算起逃跑的法子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