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記得,當初得知唐雪梨不見時,第一反應是徹骨的害怕,怕她落入自己政敵或仇家的手裏。
他在青崖縣蟄伏三年,本可按計劃順藤摸瓜,將那些人一網打盡。可偏偏在得知她失蹤後,他再也按捺不住。
當即下令將那些人全部抓回,一番大刑逼問,才知他們與她的消失毫無關系。那一刻,他險些亂了所有分寸。
“唐雪梨呢?”傅遂之道。
蒼翼連忙拱手回話:“回殿下,唐姑娘應還在顧府未出。”
“孤出去一趟,這裏你替孤守着。”傅遂之話音未落,轉身便要走。
蒼翼急忙上前半步道:“殿下,您今日晌午與鎮國公有約,時辰就快到了。”
傅遂之腳步未頓,只冷聲道:“誰也不見。”四個字擲地有聲,人已大步朝門外去。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太子殿下,帝師大人到——”
傅遂之剛踏到門口,太陽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無力感涌上來。
果不其然,下一秒帝師沉肅的聲音便追了過來:“殿下,您今日這是亂了分寸!”
人隨聲至,白發蒼蒼的老者快步上前,語氣又急又重,“您才剛回京,根基未穩,怎可貿然去顧家?這要是傳到聖上耳中,難免引他猜忌!”
他上前兩步,又勸:“眼下當務之急,是穩固朝中勢力。老臣瞧着冀州首領的女兒就很好,與您正是良配……您還有這許多正事要辦,哎!殿下你去哪?”
帝師越說越急,白胡子都氣得翹了起來,抬手就抓起隨身的拐棍,作勢要往傅遂之身上敲。
傅遂之身形微側,輕巧避開,只對着帝師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卻沒半分退讓:“老師,我出去一趟。”
話落,人已繞過帝師,大步踏出了殿門,只留帝師握着拐棍站在原地,氣得吹胡子瞪眼。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帝師氣得渾身發抖,拐杖“篤篤”戳着地面。
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痛心,“臣真是有負先帝所托,愧對皇恩!今日便撞死在這諫言台上,以全先帝遺願!”
蒼翼等人早見慣了帝師這般激烈的諫言方式,當下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幾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帝師的胳膊,將他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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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梨又作了夢,夢到和傅遂之在清崖縣的日子。
那時她總被無窮的農活裹挾,刷碗、摘苞米,累得腰腿疼,弟弟卻能安然閒坐。
委屈的淚水還沒幹,傅遂之就撞進了她的視線。
起初是她先勾的他沒錯,可傅遂之也從沒拒絕呀。
她至今記得,自己那時笨拙得可笑,學着話本子裏的模樣想跌進他懷裏,卻沒算準力道,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抬眼望他,見他沒挪步,便咬着牙爬起來,再一次撲過去,終於得償所願跌進他懷中。
她清晰地記着傅遂之當時的模樣,俊朗的臉上耳根通紅,又氣又惱,雙手僵在身側,卻始終沒推開她。
鼓起勇氣捧住他的臉,她像小雞啄米似的胡亂吻上去,毫無章法。
久不見他回應,她臉漲得像熟透的蝦米,沮喪地想抽身,傅遂之卻突然用大手攬住她的頭。
昔日溫潤守禮的男人像頭失了控的熱獅子,吻得又凶又用力,將所有教養拋諸腦後。
假正經的臭男人!唐雪梨在心中暗罵。
傅遂之的大手驟然攬住唐雪梨的腰肢,帶着薄繭的指腹擦過她嬌嫩的肌膚,還帶着幾分懲戒似的輕捏了一下。
唐雪梨哪經得住這般,當即細弱地嚶嚀出聲。
可這一聲,竟像給男人下了指令,他俯身親得更凶更烈,氣息裹得她喘不過氣。
唐雪梨欲哭無淚,只覺得自己像只纏在蛛網上的小蟲,明明想掙扎着起身,卻被他牢牢箍在懷裏,仿佛要嵌進彼此的骨血裏。
耳旁傳來傅遂之暗啞低沉的嗓音,帶着幾分得逞的喑啞:“是你先勾的我,既如此,以後可別哭鼻子。”
傅遂之沒說,他也忍她很久了。
唐雪梨總打扮得俏生生的往他跟前湊,長着一張勾人心魄的臉,偏生手段拙劣得可笑。
連撲進懷裏都能摔在地上。他只能不動聲色,悄悄給她遞去那“得手”的機會。
唐雪梨終究還是哭了,不是委屈,是被他這股子蠻勁唬住。
從前在話本裏讀的情事,從沒說過男人的力道竟像蝦鉗般,牢牢鎖着人掙不脫。
這私混,一晃便是數月。
唐雪梨雖守着最後的底線,可該親的、該近的,早已越過了尋常的界限,只剩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心知肚明。
傅遂之待她,卻是實打實的好,幾乎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素來溫潤的嗓音對她只餘下軟語溫存。
便是她闖到他的書塾裏搗亂,碰翻了硯台、摔碎了書卷,他也從不會責備半句,只先護着她有沒有傷着,滿眼都是疼惜。
他還總給她帶些新奇玩意兒,是她在青崖縣從未見過的精巧物件。
傅遂之從前便總拉她的手,說自家親族繁雜、家境復雜,勸她多識些字、讀些書,說日後要帶她去見誰誰誰,不許她再這般整日玩鬧。
可那時唐雪梨困意翻涌,左耳進右耳出,好吧……說到底,不是沒聽見,是壓根沒往心裏去。
她這般主動湊向傅遂之,本就不是全因情意。她生得這般好看,若不是聽聞他自京城而來,怎會這般上趕着?
傅遂之只是個教書先生,可她在村裏見夠了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光景,早已暗下決心,絕不要走娘的老路。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圍着一大家子操勞,困在柴米油鹽裏耗盡一生。
她要的是攀高枝,是去京城過好日子,傅遂之,不過是她眼中通往那日子的橋。
此刻,房梁之上,傅遂之身着暗紋錦袍,墨色衣袂在微涼的風裏輕拂。
他隔着窗紙,指尖輕輕一捻,窗紙上便破了個小口,恰好能看清榻上安睡的姑娘。
唐雪梨小臉白皙,睡得正沉,許是做了什麼甜夢,輕輕舒展着腰肢,發出細碎的哼哼聲。
傅遂之望着她嬌憨模樣,唇角不自覺要揚起笑意,可那笑意很快便笑不出來了。
院門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緩步走進來,竟是顧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