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御空飛行,風聲在耳畔呼嘯,卻吹不散籠罩在幾人心頭的沉重。
斷臂長老駕馭着一艘青色蓮舟,載着李正、阿蓮和傷勢未愈的綠衣師妹柳萱。蓮舟速度不快,但青光柔和,將高空罡風隔絕在外,行得平穩。另一位長老則駕馭着一柄放大了數倍的玉如意,載着神情悲戚、一路沉默的蘇茹。
最讓人心頭窒息的,是玉如意上並無遺體,只有蘇茹懷中緊緊抱着的一個素白陶罐。那是雲薇宗主唯一留下的東西——盛放着她自爆後,兩位長老和蘇茹,在焦土中勉強收斂到的一捧沾染了她最後氣息的焦土與殘存衣角。這,便是曾經風華絕代、支撐着整個宗門的雲薇宗主,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
李正盤坐於蓮舟前端,混沌之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修復着暗傷。百世輪回,他見過太多死亡,但雲薇以如此決絕慘烈的方式落幕,依舊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痕。阿蓮守在他身側,新晉築基的修爲已然穩固,只是望着前方茫茫雲海,眼中充滿了對前路的憂慮。柳萱蜷縮在舟尾,時而昏睡,時而驚醒,慘白的臉上淚痕未幹。
蘇茹緊緊抱着陶罐,仿佛抱着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又像是從中汲取着最後一絲溫暖和勇氣。寒風吹拂着她的紫衣和發絲,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癡癡地望着罐身,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空洞的悲傷和一種必須替師尊走下去的決絕。
兩日行程,無人多言,唯有風聲嗚咽,如同低回的哀樂。
直至次日黃昏,遠方天際線上,一片巍峨的山脈輪廓漸漸清晰。山勢連綿,雲霧繚繞,數座主峰直插雲霄,氣勢不凡。
“到了,前面便是天女宗。”斷臂長老的聲音沙啞,帶着近鄉情怯的復雜心緒,更帶着物是人非的無盡悲涼。
飛近些,便見群山之間,亭台樓閣依山而建,在夕陽下閃爍着光澤。仙鶴翔集,靈鹿徜徉,一派仙家景象。然而,仔細看去,卻能發現許多建築看似完好,卻隱隱透出一股“虛浮”之感;護宗大陣的光暈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僅能勉強維持形制。
“護宗大陣…果然已是形同虛設。”長老嘆息一聲,操控着蓮舟和玉如意,穿過那層薄弱的光暈,緩緩降落在主峰前一片寬闊的白玉廣場之上。
腳踏實地,衆人心中懸着的大石並未落下。宗門看似無恙,但這份“無恙”是何等的脆弱,在場之人心知肚明。蘇茹將陶罐抱得更緊了些。
“你們在此稍候,我去敲響‘聚仙鼓’!”斷臂長老對李正恭敬一禮,隨即身形一閃,化作流光奔向廣場盡頭的擂仙台。
咚咚咚——!
低沉宏亮的鼓聲如同驚雷炸響,傳遍群山!
鼓聲急促,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道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從各座山峰、洞府中疾射而出,匯向白玉廣場!
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李正負手而立,靜靜看着。阿蓮下意識向他靠近一步。蘇茹抱着陶罐,與柳萱站到了他的身後,如同找到了新的依靠。
短短數十息,原本空曠的廣場,已是姹紫嫣紅,站滿了近萬名女修。上至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下至眉眼含羞的少女弟子,無一不是姿容出衆,氣質或清冷,或溫婉。放眼望去,真真是滿園仙葩,令人目眩。
李正目光掃過,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暗自忖道:“雲薇守着這麼一園子嬌花,沒有大陣這堵牆,居然能撐到現在沒出亂子,簡直是奇跡…難怪她臨終前那般決絕。”他看着眼前這片“美景”,原本因被迫接任而產生的不情願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哭笑不得的微妙情緒,甚至暗自搖頭:“還去什麼中土神州…此地便是紅塵劫。罷了。”
他心思轉動,場下千餘名女弟子卻是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她們看到了狼狽的長老、陌生的男子和丫鬟,更看到了蘇茹懷中那刺眼的素白陶罐!一股強烈的不安如同寒流,瞬間席卷了整個廣場。
“肅靜!”駕馭玉如意的長老強忍悲痛,越衆而出,聲音灌注真元,傳遍全場。她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年輕的臉龐,未語淚先流。
“諸位弟子…”她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哽咽,“今日敲響聚仙鼓,是有…天塌般的噩耗…”
廣場瞬間死寂,所有目光都充滿了恐懼。
長老指着蘇茹懷中的陶罐,淚水奔涌:“我天女宗第三十六代宗主…雲薇宗主…爲護宗門傳承,於歸途之中…遭叛徒孟雪伏擊…爲誅殺叛徒,保全我等…已…已自爆元嬰,壯烈殉道!這罐中…便是宗主…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了!”
“自爆元嬰?”
“宗主…屍骨無存?”
這個消息比單純的死亡更加殘酷和震撼!驚呼聲、崩潰的哭喊聲瞬間爆發!許多弟子癱軟在地,哭得撕心裂肺。自爆元嬰,那是形神俱滅、連轉世機會都放棄的最決絕、最慘烈的死法!宗主是爲了她們,才選擇了這樣的結局!恐慌、絕望、巨大的悲傷淹沒了每一個人。
“肅靜!聽我說完!”長老厲聲喝道,壓下場中幾乎失控的悲聲,“宗主臨終之前,心系宗門,爲保全道統不滅,已做出最重要的安排!”
她轉身,面向李正,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躬身一拜,聲音無比鄭重:“雲薇宗主遺命,由李正李道友,繼任爲我天女宗第三十七代宗主!我等長老,奉宗主遺命,參見新宗主!”
兩位長老齊齊下拜。蘇茹抱着陶罐,拉着柳萱,也跪拜下去。阿蓮微微躬身。
整個廣場再次死寂。
所有女弟子都懵了,淚眼婆娑地看着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宗主殉道,屍骨無存,已是驚天霹靂;緊接着,宗門竟要迎來一位男性宗主?這接踵而來的沖擊,讓她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位內門執事站了出來,聲音因悲傷和激動而顫抖:“長老!宗主殉道,我等肝腸寸斷!可…可宗主之位傳於男子,這…這違背了萬年祖訓!還請長老明示,否則…否則弟子們無法接受!”
“問得好!”長老直起身,淚眼中燃燒着堅定的光芒,“你們以爲宗主願意違背祖訓嗎?她是用她的命,換來了宗門唯一的生路!”
她開始講述,從山谷被困,到拍賣會和返回宗門遇襲,從李正一劍退敵到雲薇最終與孟雪同歸於盡……尤其強調了雲薇臨終前的洞見:內有叛徒,外有強敵煙敵,護宗大陣必須立刻重啓,而唯有陣道通玄的李正,才能做到!
“在宗門存續面前,死板的門規算什麼?!宗主是用她的形神俱滅,爲你們,爲天女宗,搏來了這最後的機會!你們還不明白嗎?!”長老的呐喊,字字血淚,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聯想到宗門的危局和宗主慘烈的結局,許多弟子開始動容,眼中的排斥被巨大的悲傷和一種無奈的認同取代。
李正知道,該他出場了。
他緩緩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素白陶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看向衆人,聲音沉穩:
“我,李正。受雲薇宗主以命相托,接任此位。”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承諾虛妄的未來,只承諾一事:在我任內,必竭盡全力,讓雲薇宗主的犧牲,有其價值;讓天女宗的道統,延續下去。”
話語簡短,沒有煽情,卻有一種基於慘痛事實的沉重力量。
他看向那位執事,淡然道:“祖訓之事,權宜從權。待宗門安定,自有公論。”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對斷臂長老道:“當務之急,是重啓大陣。帶我去陣眼核心。”
行動,永遠比言語更有力。看着新宗主直接切入關乎生死存亡的核心問題,不少弟子眼中那絲微弱的希望之火,終於開始搖曳着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