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夜色初降。
三匹快馬在朱雀大街上狂奔,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馬上之人連官袍都未穿,只着一身便服,發冠歪斜,神色焦急。
爲首的正是當朝司空,長孫無忌。
他身後,是尚書左仆射房玄齡與尚書右仆射杜如晦。
“無忌,陛下這般急召,究竟所爲何事?”房玄齡在顛簸的馬背上高聲喊道,風灌進他的嘴裏,聲音都變了調。
長孫無忌回頭,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只聽傳令的金吾衛說,十萬火急,一刻都不能耽擱!”
杜如晦喘着粗氣跟上來:“今下午,我去見了幾個大糧商,想讓他們先放些糧食出來應急。”
“結果如何?”房玄齡追問。
“唉!”杜如晦一拳砸在馬鞍上,“那些小糧商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哪裏有餘糧?至於那幾個大戶,一個個都跟縮頭烏龜一樣,嘴上說得好聽,一談到開倉,就說自己也是聽命於人。”
“聽命於人?聽誰的命?不就是那幫世家門閥!”長孫無忌冷哼一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群國之蛀蟲!早晚有一天,陛下要將他們連拔起!”
房玄齡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可眼下,關內道的蝗災等不了,災民們也等不了啊。再不想出辦法,怕是要出大亂子。”
三人一路疾馳,心中都壓着一塊巨石。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的急召,地點居然是魏王府。
下了馬,李君羨早已在門口等候。
“三位大人,請隨我來,陛下在後山等候。”
三人不敢怠慢,跟着李君羨就往裏走。
可這魏王府,邪了門了。
進去之後,亭台樓閣,回廊曲折,走了半天,感覺一直在原地打轉。
“哎喲!”
房玄齡沒注意腳下,被一條岔路上的假山石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扶着膝蓋,齜牙咧嘴:“這魏王府是什麼鬼地方?九曲十八彎的,比皇宮還難走!”
杜如晦也抹了把汗:“青雀這小子,心思都花在這上面了?修個王府跟建迷宮似的,他這是要防誰?”
長孫無忌是李泰的親娘舅,此刻也忍不住黑了臉:“這混賬小子,回頭我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
李君羨在前面帶路,也是一臉苦笑。
若非他先前跟着陛下來過一次,記住了路線,恐怕他自己都得在這魏王府裏迷路。
好不容易繞出了迷宮般的院落,三人跟着李君羨氣喘籲籲地爬上後山。
山頂涼亭裏,兩道身影並肩而立,正是與長孫皇後。
三人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起來吧。”
的聲音傳來,三人直起身子。
房玄齡抬頭一看,心裏咯噔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眼前的陛下,眉宇間哪還有半分前幾的愁雲慘霧?嘴角甚至還掛着笑意。
這…這是受的太大,瘋了?
房玄齡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您這般急着召臣等前來,可是爲了關內道糧食短缺之事?臣等無能,與糧商的交涉……”
“糧食的事,不急。”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不急?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面面相覷,心裏的不安更重了。
那可是幾十萬災民的活路,整個大唐的安危,怎麼能不急?
陛下莫不是真的……
長孫皇後看出了三人的疑慮,對着他們溫和一笑,沒有說話。
側過身,指了指涼亭中央。
“你們,過來看個東西。”
三人懷着滿腹的疑團,湊了過去。
那是一口井。
一口平平無奇的石井。
房玄齡走在最前,探頭往井裏望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嘴巴張得老大,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脖子。
“玄齡?”杜如晦在他身後,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
長孫無忌也皺起了眉。
房玄齡沒有回應。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直接跪趴在了井沿上。
他瘋了似的把手伸進井裏,胡亂地刨挖着,然後顫抖着捧起一把東西,舉到眼前。
金黃色的。
顆粒飽滿的。
是麥子!
“麥…麥子……”房玄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兩行老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是麥子啊!”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大驚失色,也顧不上什麼體統,一把推開房玄齡,擠到井邊朝下看去。
滿滿一井!
一整口井裏,裝的不是水,而是堆到快要溢出來的,金燦燦的麥粒!
“天…天爺啊!”
杜如晦這位以算計和冷靜著稱的謀臣,此刻也失了態,他學着房玄齡的樣子,伸手進去,抓了一把麥子緊緊攥在手心。
那堅硬飽滿的觸感,那獨屬於糧食的淳樸香氣,讓他這個從不信鬼神的人,也忍不住想給老天爺磕一個。
長孫無忌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身爲國舅,最清楚這些天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也最明白這井糧食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大唐有救了!
陛下不用再向世家低頭了!
他一把抓住的胳膊,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指着那口井。
看着三位肱股之臣失態的模樣,中積鬱多的惡氣一掃而空。
他仰天長笑,笑聲響徹整個山頂,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哈哈哈哈!”
“三位愛卿,看到了嗎?”
的聲音洪亮如鍾:“糧食!朕的糧食到了!”
“有了這批糧,關內道的蝗災,能平!”
“前兩年欠下河東道、河南道的賑災款,能還!”
“我大唐的百姓,有救了!”
“我大唐的江山,穩了!”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聽着的宣告,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陛下聖明!蒼天佑我大唐啊!”
哭了半晌,笑了一陣。
收起笑容,面色一肅,帝王的威嚴在次顯現。
“李君羨!”
“末將在!”
“傳朕旨意!命你親率一千金吾衛,即刻進駐魏王府,將這座後山給朕圍起來!從現在開始,開山,搬糧!”
“開……開山?”李君羨懵了。
一腳跺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沒錯!就是開山!這整座山,都是糧食!”
嘶!
李君羨和剛剛平復下情緒的三位大臣,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一座山的糧食?
這是何等恐怖的儲量!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
“臣在!”
“你們三人,給朕親自監督!調集戶部所有官吏,給朕一粒一粒地數清楚,這山裏,到底有多少糧食!登記造冊,膽敢有半點差池,無赦!”
“臣等,遵旨!”三人斬釘截鐵地應道。
“若有人問起糧食來歷,”的聲音冷了下來,“就說是朕動用內帑,從海外購得的救命糧!誰敢多嘴一句,同樣,無赦!”
“遵旨!”
命令下達完畢,李君羨和三位大臣領命而去,腳步匆匆,帶着一股劫後餘生的亢奮。
涼亭裏,只剩下和長孫皇後。
看着腳下這座不算高的山,心裏卻翻江倒海。
青雀那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多糧食的?
還有,他是怎麼把一座山掏空,再用糧食填滿的?
這他娘的,簡直比手段還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