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吹散了山頂的燥熱,也吹得人心緒稍寧。
一行人從後山下來,直接去了山腳下湖邊的一座涼亭。
金吾衛已經開始行動,山上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那是士兵們在用工具撬開僞裝成山石的糧倉入口。
這事急不得,那小子把整座山都僞裝得天衣無縫,沒圖紙,只能一點點摸索着來。
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清茶點心。
幾人落座,看着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後山,恍如隔世。
“誰能想到,解我大唐燃眉之急的,竟是魏王殿下府中的一座‘寶山’。”房玄齡端起茶杯,手還有些抖,他喝了口茶壓驚,語氣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杜如晦深有同感地點頭:“是啊,我等在外面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不及青雀殿下這悶聲不響的一座山。”
長孫無忌這個親舅舅,臉上掛着與有榮焉的笑,嘴上卻哼哼着:“這混小子,藏得可真深!這麼大的事,連他母後都瞞着,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他!”
話是這麼說,可那上揚的嘴角,誰都看得出他心裏有多得意。
長孫皇後端坐一旁,只是淺淺地笑着,聽着臣子們議論自己的兒子,心中滿是驕傲與疼愛。
房玄齡放下茶杯,眼珠子一轉,忽然賤兮兮地湊到身邊:“陛下,您說…青雀這小子這麼能藏,他這偌大的魏王府,會不會還藏着別的寶貝?”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是啊,一座山的糧食都搞出來了,誰敢說這小子沒藏點別的?
的眉毛動了動。
他心裏也犯嘀咕。
那小子神神叨叨的,誰知道他還有什麼作。
“咳。”清了清嗓子,端起皇帝的架子,“既然來了,順便巡視一番,看看他這王府還有沒有其他不合規制的地方,也是應該的。”
說白了,就是想抄兒子的家底看看。
長孫皇後在一旁聽着,掩嘴輕笑,也不點破。
這時,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躬身道:“陛下,萬萬不可。”
嗯?
、房玄齡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老管家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聲音平穩:“魏王殿下獻糧救國,乃是大功。陛下剛拿了殿下的糧食,轉頭就要搜查王府,這事傳出去,於陛下顏面有損,也有失天家體統。”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說句不好聽的,這就好比搶了兒子的私房錢,還嫌不夠,非要把他底褲都扒下來看看。不妥,實在不妥。”
“噗——”
杜如晦剛喝進去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長孫無忌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的臉,黑了。
這老東西,說話怎麼這麼直白?還底褲?
他堂堂大唐天子,不要面子的嗎?!
他盯着老管家,發現這老頭從始至終都垂着頭,恭恭敬敬,可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扎心。
這管家,不一般。心裏記下了一筆。
氣氛一下就僵住了。
“哎,老人家此言差矣!”
關鍵時刻,還是房玄齡臉皮厚,他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走到老管家面前,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兒子孝敬老子,天經地義!別說一座糧山,就是金山銀山,那也是陛下的!陛下拿自己家的東西,怎麼能叫搶呢?”
老管家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房玄齡更來勁了,掰着指頭開始算:“再說了,魏王殿下今年多大了?十二!都十二歲了!是個大人了!”
他一臉痛心疾首:“十二歲,就該承擔起養家的責任了!你看陛下,爲了國事夜勞,頭發都白了多少?青雀身爲皇子,爲父分憂,爲國解難,拿出點私房錢怎麼了?這叫孝心,這叫擔當!”
這番歪理邪說,把旁邊幾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杜如晦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長孫無忌都忍不住想給房玄齡點個贊,論不要臉,還得是房玄齡。
老管家顯然也沒見過這麼會胡攪蠻纏的朝廷大員,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沒能反駁出什麼來,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玄齡言之有理。”見台階來了,立馬就下。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裝作一副隨意的樣子:“金吾衛開山搬糧還需要些時間,閒着也是閒着,朕就在這園子裏隨便走走,隨便看看。”
“對對對,隨便看看,隨便看看。”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連忙附和,跟在身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開始了對魏王府的“探索”之旅。
剛才還壓在心頭的沉重與急迫,在此刻得到了暫時的緩解。
長安,明德門外。
夜色深沉,卻無法掩蓋城牆下那黑壓壓的人群。
數不清的災民匯聚於此,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蜷縮在冰冷的牆下,躲避着夜晚的寒風。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絕望和死寂的味道。
這裏是長安,是大唐的心髒,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可希望,似乎也正在死去。
“他三叔,你…你還有吃的沒?”一個虛弱的聲音在角落裏響起。
被叫做“他三叔”的老漢,嘴唇裂,費力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沒了,樹皮都啃光了,來長安的路上,連觀音土都吃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抱着雙膝,眼神空洞地望着高大的城牆:“我來長安四天了,一粒米都沒討到。城裏的大戶人家,大門關得死死的,狗都比咱們吃得好。”
“誰說不是呢。秋收的糧食,全被蝗蟲啃光了,連毛都沒剩下。”
“這老天爺,是不給咱們活路了啊!”
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在人群中響起。
一個剛從關內道逃難過來的漢子,帶來了更壞的消息。
“別想了,”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不光是咱們山南道,關內道、河東道,都沒糧!我聽說,朝廷也快揭不開鍋了,前兩年欠下的賑災款子到現在都沒補上呢。”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本就絕望的人群中。
“什麼?朝廷也沒糧了?”
“那我們來長安還有什麼用?等死嗎?”
“完了,全完了……”
原本只是死寂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黑夜中迅速蔓延。
他們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魏王府,一座足以拯救他們的糧食山,正在被緩緩打開。
他們更不知道,決定他們生死的皇帝,此刻正興致勃勃地,帶着幾個大臣,準備“掃蕩”自己兒子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