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家牆壁上那張褪色照片裏溫婉含笑的女人,像一枚細小的冰針,無聲無息地刺破了蘇曉曉懵懂世界裏關於“家”的單一想象。那空曠的屋子、冰冷的工具箱、獨自搓洗衣服的小小背影,還有陳默低頭吞咽包子時那近乎虔誠的安靜……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手裏的彩色皮球再也滾不起來。她站在自家那印着大紅牡丹的暖色塑料門簾前,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門裏門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此刻,她迫切地想把自己世界裏那些喧鬧、擁擠、帶着油煙味的暖意,分給門後那個沉默的影子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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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掀開,一股混雜着濃鬱飯菜香、嬰兒奶味、老舊家具和淡淡花露水的氣息,熱浪般撲面而來,瞬間淹沒了陳默。這氣息如此龐大、鮮活,甚至帶着點蠻橫的侵略性,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腳步釘在了門口的水泥門檻上。
“曉曉!死丫頭又跑哪兒野去了?飯都涼了!”一個拔高的、略顯尖利的女聲從裏屋炸響,伴隨着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
“來了來了!”曉曉脆生生地應着,一把拉住陳默還有些僵硬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他往裏拽,“媽!我回來了!陳默也來了!”
陳默被她拉着,踉蹌一步,跌進了這片喧騰的光影裏。
眼前的一切都帶着強烈的飽和度,和他那個空曠清冷的家形成刺目的對比。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左邊竹竿上晾曬着花花綠綠的衣服床單,還在滴滴答答落水;右邊牆角堆着蜂窩煤和幾棵蔫頭耷腦的大白菜;正中間支着個小方桌,上面杯盤狼藉,顯然剛吃完飯。一個穿着碎花汗衫、腰系圍裙的微胖婦人正背對着門口收拾碗筷,動作麻利得像刮風。她腳邊,一個穿着開襠褲、剛會走路的小男孩正扶着桌腿,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努力想抓住桌沿上一塊掉落的饅頭渣。
這就是曉曉的媽媽,林秀英。她聞聲轉過身,臉上帶着幹活時的汗意和一絲不耐煩。看到女兒拉着陳默進來,那點不耐煩瞬間被驚訝和一種審視取代,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陳默身上掃了一圈。
“喲,是陳默啊?”林秀英的嗓門依舊不小,但語氣緩和了些,“吃了沒?我們這剛吃完,剩點菜湯泡飯,要不湊合一口?”她說着,順手把手裏油膩膩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陳默還沒來得及搖頭,曉曉已經搶先開口:“他吃過了!我給他包子了!媽,陳默第一次來我們家玩!”
“哦,吃過了就行。”林秀英點點頭,注意力立刻又被腳邊的小兒子吸引過去,“哎喲我的小祖宗!髒!不能撿!”她彎腰一把撈起那試圖啃饅頭渣的小男孩,在他沾滿口水和灰塵的胖臉蛋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小寶乖,看姐姐帶誰來了?叫哥哥!”她抱着孩子,朝陳默努努嘴。
小男孩瞪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陳默這個陌生的“哥哥”,小嘴一癟,似乎覺得這個哥哥既沒笑容也沒玩具,遠不如手裏的饅頭渣有吸引力,扭過頭把臉埋進媽媽汗津津的頸窩。
“這孩子,認生!”林秀英笑着拍了下兒子的屁股,抱着他往屋裏走,“曉曉,帶你同學玩會兒!別太吵!小寶要睡午覺了!”
“知道啦!”曉曉應着,拉着陳默繞過方桌,穿過一道掛着半截舊布簾的門,進了裏屋。
裏屋的光線比院子更暗些,但同樣擁擠。一張掛着粉色碎花帳子的大床占了大半空間,床邊擠着一個雙開門衣櫃,櫃門鏡子一角裂了縫,貼着張褪色的“福”字。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張舊書桌,桌面上攤着書本、彩筆和幾個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娃娃。最顯眼的是靠牆放着的那台十四英寸的熊貓牌黑白電視機,屏幕灰蒙蒙的,此刻正無聲地播放着《還珠格格》,紫薇正對着爾康哭得梨花帶雨。
空氣裏漂浮着痱子粉的味道。
“坐呀!”曉曉鬆開陳默的手,自己一骨碌爬上床沿,拍了拍旁邊僅剩的一點空位。床鋪凌亂,揉成一團的毛巾被堆在床頭。
陳默沒動。他環顧着這個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無處下腳的空間,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裏沒有他習慣的安靜和空曠,每一樣東西都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連同空氣都似乎被擠得稠密了。他站在屋子中央,像一顆誤入茂密叢林的小石子。
“曉曉!你那作業本子收好!別到處亂丟!說了多少遍了!”林秀英的聲音隔着布簾又傳了進來,帶着點睡前的煩躁。
“哦!”曉曉吐了吐舌頭,跳下床,趿拉着塑料涼鞋跑到書桌前,手忙腳亂地把攤開的書本往一起攏。她動作幅度很大,帶倒了桌上一罐彩色蠟筆,噼裏啪啦掉了一地。
陳默下意識地蹲下身,默默地幫她撿。
“哎呀,沒事沒事!”曉曉一邊把書摞好,一邊不甚在意地說,“等下我自己撿就行!”
陳默沒說話,只是把撿起來的蠟筆一根根整齊地放回那個印着米老鼠的鐵皮筆盒裏。
“曉曉!過來把弟弟的尿布拿出去!”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加入了指揮行列,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一個穿着深藍色斜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撩開布簾探進頭來,是曉曉的奶奶。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屋子,在陳默身上停頓了一秒,沒說話,眉頭卻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嫌這屋裏又多了個礙事的。
“來啦!”曉曉應聲跑了出去。
屋裏只剩下陳默一個人,還有電視機裏紫薇無聲的哭泣。他站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感覺更加局促。目光無處安放,最後落在那張堆滿雜物的書桌上。在一堆課本和娃娃下面,露出一個漂亮的鐵皮餅幹盒子的一角,上面印着鮮豔的奶油蛋糕圖案。
曉曉很快又跑了回來,手裏沒拿尿布,倒是端着一個掉了點瓷的白瓷盤子,裏面放着幾塊圓形的、撒着白糖粒的餅幹,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給!”她把盤子塞到陳默面前,眼睛亮亮的,帶着分享的快樂,“我奶奶自己烤的小餅幹!可香了!快嚐嚐!”
陳默看着盤子裏金黃油亮、散發着溫暖甜香的餅幹。這和他偶爾在供銷社玻璃櫃台裏看到的、包裝精美的“冠生園”奶油餅幹不一樣,帶着一種質樸的家庭氣息。他猶豫了一下,在曉曉期待的目光下,伸出兩根手指,小心地捏起了最邊上最小的一塊。
“哎呀,多拿幾塊嘛!”曉曉看他只拿了一塊,有點不過癮,伸手抓起兩塊大的就往他手裏塞。
陳默的手被她塞過來的餅幹碰到,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往回縮了一下,手裏那塊小小的餅幹差點掉在地上。他有些慌亂地把那塊小餅幹攥緊在手心,聲音很低:“……夠了,謝謝。”
“好吧……”曉曉有點小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自己拿起一塊餅幹,咔嚓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沾上了糖粒,“唔!好吃吧?我奶奶說白糖不夠了,要是多放點更好吃!”
陳默看着她滿足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裏那塊孤零零的小餅幹。他慢慢地把它湊到嘴邊,小小地咬了一口。很酥,很甜,帶着面粉和糖經過烘烤後最樸實的香氣,瞬間彌漫在口腔裏。確實很好吃,比他記憶裏吃過的任何點心都要好吃。可這香甜的味道,卻讓他心裏莫名地更緊了一些。他看着曉曉手裏那兩塊明顯大得多、糖粒也撒得更均勻的餅幹,再低頭看看自己手心這塊小小的、邊緣還有點烤焦的,一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悄然滋生。
他把剩下的半塊餅幹小心地放進了自己洗得發白的衣兜裏。那裏空蕩蕩的,只有幾顆光滑的小石子。餅幹溫熱的觸感貼着他的大腿皮膚,像揣着一個小小的秘密。
曉曉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她正踮着腳,試圖從書桌抽屜深處夠什麼東西,嘴裏還含糊地哼着不成調的兒歌。午後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一小塊光斑,落在她蓬鬆的頭發上,也落在陳默腳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兩個孩子的影子,一個跳脫,一個靜默,在這擁擠喧鬧、充滿煙火氣的屋子裏,無聲地勾勒着“家”的另一種喧囂模樣。陳默口袋裏的那半塊餅幹,似乎正在這陌生的暖意裏,一點點地、無聲地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