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被外孫女這聲清脆的驚呼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反應,他閃電般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了安安的嘴,將她小小的身子死死攬進懷裏。
“噓!我的小祖宗,可不敢亂喊!”
他壓着嗓子,聲音又急又低,緊張地掃視四周。
鬼市裏的人流雖然稀疏,但每個人都豎着耳朵,任何一點異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安安被捂着嘴,只能眨巴着她那雙透過粉色鏡片的大眼睛,裏面全是茫然和不解。
這裏明明這麼好看,爲什麼外公不讓她說?
林國棟拉着安安,半拖半抱地將她拽離那個角落,躲到一巨大的水泥柱子後面。他的心髒還在狂跳,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就在剛剛捂住安安嘴的那一刹那,他的餘光也掃過了那個髒兮兮的香爐。
只一眼,他那浸淫古玩幾十年的毒辣眼力就讓他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器型,那爐耳的樣式,那三足的比例……就算隔着厚厚的泥垢和銅鏽,那股子皇家氣派也藏不住。
宣德爐!
而且極有可能是真品!
一個荒唐到讓他自己都想發笑的念頭在他腦子裏炸開。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懷裏這個小小的外孫女,簡直就是一個會走路的人形寶藏探測器!
就在這時,不遠處兩個穿着黑色夾克的壯漢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們看似在閒逛,但步伐沉穩,視線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攤位和角落,其中一人的耳朵裏還塞着微型耳機,一閃而過。
是錢彪的人!
林國棟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識地把安安抱得更緊了。
安安被勒得有點疼,她也看到了那兩個走過來的“黑衣服叔叔”,從他們身上,她聞到了一股凶巴巴的,不好聞的味道。
她再看看外公煞白的臉和額頭上的冷汗,小小的腦袋瓜裏瞬間明白了什麼。
外公怕他們!
是因爲那個亮晶晶的爐子嗎?
他們也想要這個大寶貝?
一個絕妙的主意在安安的腦子裏冒了出來。
要怎麼才能讓壞蛋不搶好東西呢?
那就讓好東西變成沒人要的“壞東西”!
下一秒,在林國棟驚恐的注視下,安安的小臉突然一垮,嘴巴一撇,醞釀了零點五秒後。
“哇~”
一聲石破天驚的哭嚎,撕裂了鬼市壓抑的寂靜。
“外公!我要尿尿!我憋不住了!”
安安一邊嚎,一邊用力掙扎,小腿亂蹬。
周圍所有人的視線“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這個水泥柱子後面。那兩個巡邏的壯漢也停下腳步,皺着眉看了過來。
林國棟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小祖宗又在搞什麼名堂?
安安可不管外公已經石化,她的小手從林國棟的懷裏掙脫出來,精準地指向那個農民工的攤位,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我不要在這裏尿!我要那個盆!我要用那個盆尿尿!”
此話一出,周圍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噗!這誰家孩子,太逗了!”
“尿盆?哈哈哈哈,她管那個叫尿盆?”
“熊孩子,真是熊孩子啊!”
那個農民工攤主本來就局促不安,被這麼多人一看,臉漲得通紅,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他尷尬地擺着手。
“小姑娘,這……這是香爐,是燒香的,不是尿盆啊……”
林國棟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猛然間福至心靈。
他看着安安哭得一臉“真誠”,小手指着香爐,滿臉的“我今天就要定它了”的執着。
他瞬間懂了!
這孩子是在用她的方式保護這個寶貝,也是在保護他們祖孫倆!
高!實在是高!
林國棟忍住給外孫女豎起大拇指的沖動,立刻切換角色,一臉的疲憊和無奈。
他重重嘆了口氣,對着周圍拱了拱手,滿是歉意。
“唉,對不住了各位,孩子不懂事,不懂事。”
說完,他彎下腰,試圖去拉安安。
“安安乖,別鬧了,那個是叔叔的寶貝,不能當尿盆,我們回家……”
“不嘛!不嘛!”
安安戲癮大發,直接一屁股坐到冰涼的水泥地上,兩條小短腿使勁撲騰,活脫脫一個撒潑打滾的熊孩子。
“我就要那個盆!它大!它肯定能裝好多尿尿!我就要!”
哭聲一聲比一聲響亮,一聲比一聲委屈。
那兩個巡邏的壯漢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其中一個對着耳機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兩個人就繞開這片鬧劇,繼續往前走了。
他們只當是哪裏來的窮鬼,帶着個沒教養的野孩子來搗亂,本沒把那個髒兮兮的“尿盆”放在心上。
林國棟看到眼線走遠,心裏的大石落下了一半。他知道,現在必須速戰速決!
他直起身,不再管地上打滾的安安,一臉“我認栽了”的表情,走到那個農民工攤主面前。
“唉,老板,你看這……這孩子就這個犟脾氣。”
他指了指地上的安安,又指了指那個香爐,愁眉苦臉地問。
“要不……你這個破爐子,開個價吧?多少錢?我買了給她,省得她在這裏丟人現眼。”
農民工攤主早就被這陣仗搞懵了,他只想趕緊賣掉東西,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本來還指望能賣個千兒八百,現在被個孩子當成尿盆,周圍人又都在笑,他覺得這東西肯定是不值錢了。
他急着脫手,伸出一個巴掌。
“五……五百!你給五百塊,拿走吧!”
林國棟心裏狂喜,面上卻裝作肉痛的樣子,從口袋裏摸了半天,才湊出五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遞過去。
“行,五百就五百,算我倒黴!”
他剛想去拿那個香爐。
誰知地上的安安一個鯉魚打挺,比他動作還快,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沖過去一把抱住那個比她腦袋還大的香爐。
那香爐入手極沉,安安抱得一個趔趄,但還是死死摟在懷裏,寶貝得不得了。
她甚至都顧不上外公,抱着“尿盆”就往鬼市出口的方向跑。
一邊跑,還一邊興奮地大喊,生怕別人聽不見。
“我有尿盆啦!我有新尿盆啦!外公快走,我要回家尿尿!”
清脆的童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
林國棟看着她那小小的、賣力的背影,哭笑不得,連忙付了錢,快步跟了上去。
角落裏,一個始終沉默的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祖孫倆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