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小手緊緊抓住了外公抖個不停的大手。外公的手,好涼。那些難聽的話,爲什麼讓外公發抖?
林國棟感覺不到安安手心的溫度,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周圍的指指點點和錢有德那張輕蔑的臉給占據了。那剛剛才被他當做脊梁骨的千年金絲楠木,此刻重愈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們走。”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拉着安安的手,轉身就要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是非之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背後那些嘲諷的議論,那些鄙夷的視線,匯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沖刷着他僅存的尊嚴。
“騙子就是騙子,還帶着個小的一起!”
“看那老東西的樣子,真是活該!”
林國棟低着頭,佝僂着背,只想快點,再快點,帶着安安逃離這裏。
可是,他拉不動了。
安安倔強地站在原地,兩條小短腿繃得筆直,任憑林國棟怎麼用力,她都紋絲不動。
“外公,我們不賣木頭了嗎?”她仰起小臉,清澈的大眼睛裏全是困惑,“不賣木頭,怎麼買肉包子給外婆治病?”
小孩子簡單直接的邏輯,此刻卻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林國棟的心裏。
是啊,他可以逃,他可以躲,可病床上的妻子怎麼辦?餓着肚子的外孫女怎麼辦?
他這一退,退掉的可能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林國棟的腳步凝滯了,他看着安安,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安見外公不說話,只當他是默認了。她掙開林國棟的手,邁開小短腿,自己“噔噔噔”跑到旁邊一個擺着地攤的角落,然後一屁股蹲了下來。
她生氣了。外公不賣大木頭,那她就自己找能換肉包子的垃圾!
林國棟心頭一慌,連忙跟了過去。這古玩街上騙子橫行,他真怕安安被人騙了。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地攤,一塊破布上零零散散地擺着些東西。鏽跡斑斑的銅錢,裂了紋的瓷碗,還有幾塊看起來就假得發亮的“古玉”。
攤主是個瘦猴般的男人,正有氣無力地打着哈欠,看見林國棟這個剛出爐的“名人”帶着個小屁孩蹲在自己攤前,頓時來了點精神,準備看好戲。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圍了過來,對着這一老一小指指點點。
“快看,老的騙不動了,換小的上場了?”
“這小丫頭片子能看懂什麼?別是想順手牽羊吧?”
林國棟聽着這些污言穢語,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伸手就想把安安抱走。“安安,這裏的東西都是假的,我們回家……”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安安打斷了。
小女孩本沒理會那些假得五光十色的瓶瓶罐罐,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攤角落裏,一塊用來壓着破布邊角的石頭。
那是一塊灰不溜秋、奇形怪狀的石頭,上面還沾着些黑乎乎的泥垢,看起來就是從哪個工地上隨便撿來的。
可在安安的眼睛裏,這塊醜陋的石頭,正散發着一股濃鬱到快要滴出來的血紅色光芒。那光芒不像別的寶貝那樣安靜,而是在石頭內部劇烈地涌動着,仿佛有什麼東西急着要沖出來。
安安伸出小手指,篤篤地敲了敲那塊石頭。
“叔叔,這個石頭,賣嗎?”
稚嫩的童音清脆響起,整個嘈雜的街邊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孩子瘋了吧?買塊破石頭?”
“笑死我了,這石頭怕是攤主早上用來墊桌腳的吧!”
那個瘦猴攤主也樂了,他捏着下巴,促狹地看着安安。“小妹妹,你確定要買這個?這可是我的‘鎮攤之寶’,一般人我都不賣的。”
安安用力地點點頭,一臉認真。“要買。”
攤主眼珠子一轉,瞥了一眼旁邊滿臉羞憤的林國棟,故意提高了音量:“行!看你這麼有誠意,五塊錢!拿走!”
五塊錢買一塊隨處可見的破石頭,這已經不是宰客,而是純粹的戲弄了。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安安,別胡鬧!”林國棟急得額頭冒汗,他拉着安安的胳膊,對攤主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小孩子不懂事……”
然而,安安本不理他。她掙脫外公的手,在自己那件破舊的小背帶褲口袋裏掏了半天。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這個小叫花子能掏出什麼來。
終於,安安的小手掏出來了。
她的手心裏,靜靜地躺着一枚硬幣。一枚因爲被無數只手摩挲過,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年份的一塊錢硬幣。
這是她今天早上,在一個好心的阿姨給的。她一直攥在手心,想攢着給外婆買個白面饅頭。
安安將那枚帶着她體溫的硬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攤主的破布上,然後用一種認真的口吻,伸出另外四手指頭。
“先給你一塊,還欠你四塊。”
她說完,也不等攤主反應,就伸出兩只小手,嘿咻嘿咻地想把那塊比她腦袋還大的石頭抱起來。
林國棟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完了。他林國棟一輩子的臉,今天算是徹底丟盡了。他不僅是個賣假貨的騙子,還教出了一個用一塊錢買五塊錢東西的……小無賴。
瘦猴攤主也被安安這波作給弄愣了,他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硬幣,又看看一臉“我很有信用”的安安,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噗~”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然後所有人都開始瘋狂大笑,連聚寶齋門口的錢有德,都投來了玩味的視線。
“拿去拿去!”攤主被笑得也掛不住了,他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算我倒黴,送你了!快滾快滾!”
他只想趕緊把這倆瘟神打發走。
“不行!”安安卻很執着,她把石頭放在腳邊,一本正經地看着攤主,“外婆說了,不能占別人便宜。安安會還你的!”
林國棟再也受不了了,他一把將安安拽到身後,用自己佝僂的身體擋住所有嘲弄的視線。他想阻止,想帶着她立刻消失。
可安安卻從他身後探出小腦袋,用一種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急切地說:“外公!石頭裏面有好多紅色的水!快要流出來了!”
紅色的水?
林國棟心神一震。
他猛地低頭,看向那塊被安安護在腳邊的破石頭。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林家祖上傳下來的一本古籍殘卷上的記載:血玉,石開則色如雞血,內有流光,是爲石中之髓,玉中之王。
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念頭,在他腦海裏瘋狂滋生。
難道……
不等他細想,安安已經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舉動。
她見外公不動,以爲外公不信她,小嘴一癟,決定自己動手!
小小的孩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塊灰不溜秋的石頭舉過了頭頂。
“安安!”林國棟駭得魂飛魄散。
圍觀的衆人也全都愣住了,不知道這小女孩要什麼。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安安抱着那塊石頭,用盡吃的力氣,朝着堅硬的青石板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要!”
林國棟的嘶吼和石頭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同時響起。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