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嫵不閃不避,只是小心護住手中的食盒與外袍,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禪房窗邊一閃而逝的身影。
她適時後退半步,恰好用身體擋住謝蘭音的視線,提着食盒的手“不慎”重重撞在門框上;
“唔……”
她疼得悶哼一聲,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裏面盈盈打轉,那委屈隱忍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比任何哭訴都更勾動人心。
“蘭音姐姐……”
她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意;
“這、這是給小叔父準備的……你若是想要,我……我回頭再爲你做一份便是,求你別搶……”
她聲音越說越低,卻足夠讓院內耳力敏銳的人聽清每一個字。
謝蘭音見她這副矯揉造作的模樣,恨得幾乎咬碎銀牙。
但念及此處是裴玄寂的地盤,方才動手已是失態,她強壓下滔天怒火,湊近沈清嫵,惡毒地詛咒:
“沈清嫵,別得意!你以爲你能搶走林婉清的男人,就能從我手裏搶走裴玄寂?做夢!”
她臉上浮現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獰笑:
“不妨告訴你,玄寂哥哥中的毒,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待我爲他解毒之,便是他八抬大轎迎我過門之時!到那時,我看你這殘花敗柳,還如何囂張!”
沈清嫵聞言,非但不怒,眼底反而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喜色。
果然!
這“炙骨焰”的解藥,確實在謝蘭音手中!
謝蘭音話音未落,一道清冷如玉磬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本相倒不知,自己何時中了毒。還請謝小姐賜教。”
沈清嫵似被驚動,驀然回首……
晨光熹微中,裴玄寂靜立在禪房門廊下。
一襲素綾長袍垂落如月華流瀉,烏發束以玉冠,身姿挺拔如鬆。
此刻的他,又是那個高踞雲端的驕矜權臣,哪還有半分昨夜毒發時的邪肆張狂之態。
他的目光掠過沈清嫵,如寒潭浸過,最終定格在謝蘭音身上,步步近。
謝蘭音被他袖間逸出的冷檀香懾住心神,強自扯出嬌嗔:
“玄寂哥哥莫要聽旁人胡言,我方才……方才只是與沈妹妹說笑……”
“說笑?”
佛珠在他指間發出清脆叩響。
他沉默時的威壓,比言語更讓人窒息。
謝蘭音望着這張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被他周身散發的冷冽氣息所懾,嚅囁着不知如何辯解。
沈清嫵眼波微轉。
她心知昨裴玄寂毒發時神智混沌,未必看清闖入者容貌,便適時添了一把火:
“小師叔,蘭音姐姐精通醫術。昨夜……她也曾來過禪院,許是……”
她欲言又止,留下無限遐思。
裴玄寂眉峰蹙得更緊。
謝蘭音卻如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
“是了!玄寂哥哥,我自幼習醫。昨見您氣色不佳,似有中毒之症,這才連夜配制解藥送來……”
她滿心以爲這番說辭能換來他的感激。
然而——
裴玄寂指間佛珠輕捻,聲線平淡無波:
“我家的人還不需要別人來教訓,謝小姐先管好自己。”
可見方才他在禪房中時將謝蘭音的辱罵都聽進耳中了。
“帶下去。好好問問謝小姐,本相究竟所中何毒,她又準備了什麼‘良藥’。”
莫霄領命上前,不容謝蘭音再辯,捂了她的嘴又如拖麻袋般將人拽走。
沈清嫵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芒。
院內霎時只剩兩人相對。
裴玄寂靜立原地,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地落在沈清嫵身上。
可就在他抬眼的刹那,沈清嫵脊背倏地一涼,仿佛聽見了利刃出鞘的嗡鳴。
她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懼,纖弱的身子微微後撤,將手中的食盒與疊好的外袍輕輕放在石桌上:
“寺中早膳粗簡,這是阿嫵特意爲叔父準備的……還請叔父慢用。”
語畢,她匆忙轉身欲走。
“本相準你走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威壓,在寂靜的院中清晰回蕩。
“解釋。”
沈清嫵腳步一頓,在原地停滯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
她自然明白他要的是關於昨夜闖入禪房的解釋。
她將頭埋得極低,纖細白皙的後頸完全暴露在裴玄寂的視線中,那弧度脆弱得仿佛他稍一用力便能折斷。
裴玄寂不自覺地蹙眉,強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破壞欲,聲音依舊冷淡:
“說。”
僅僅一個字,卻讓沈清嫵渾身一顫。
未及開口,淚珠已如斷線珍珠般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裴玄寂看着眼前這個低着頭無聲哭泣的嬌小身影,眉頭鎖得更緊——
怎麼又哭了?
被謝蘭音刁難時要哭,自己跌倒時要哭,昨夜……慌亂中攀附他脖頸時在哭,跪在他腳邊乞憐時也在哭。
他毒發時雖神智混沌,但浴桶中的每一幕;
女子溫軟的觸感、驚惶的嗚咽、溼透的薄衫下玲瓏的曲線……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翻騰了整夜,甚至在夢中,都纖毫畢現。
沈清嫵全然不知他腦中正翻騰着昨夜那些旖旎又混亂的畫面,只怯生生地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哽咽的顫音:
“阿嫵……阿嫵與謝家姐姐自幼不睦。昨她故意踩壞我爲裴郎祈福抄寫的經書,我心中氣不過……昨夜又聽聞她在院外求見叔父大人……”
她說到這裏,刻意停頓,抬起溼漉漉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窺探他的神色,才繼續道:
“便……便一時糊塗,故意設計將她引去隔壁院子,自己則……則偷偷潛入了叔父大人的禪房。本想着……借此機會捉弄她一番,誰曾想……”
話音未落,她一直藏在袖中的雙手忽然緊緊交握在前,無意識地絞着手中的絲帕,指尖都泛了白。
裴玄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幽深的寒潭:
“是想捉弄她,還是想借本相之手……替你責罰她?”
他尾音微微拖長,帶着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得沈清嫵又後退了半步。
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裏,瞬間寫滿了被戳穿心思的慌亂與心虛。
“是……是想讓叔父大人厭棄她……”
她聲若蚊蚋,顫抖着攤開左手,掌心躺着一條被揉得皺巴巴的錦帕。
裴玄寂目光掃過那方錦帕,眉梢微挑:“這是何物?”
“是……是我仿造的謝家姐姐的貼身帕子……”
她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埋進口。
裴玄寂嗤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
“怎麼?想誣陷本相與她有私?”
“不是的!”
沈清嫵猛地抬頭,急急辯解,眼中滿是真誠的崇拜:
“叔父大人光風霽月,是雲端白雪,行事最是光明磊落,怎會……怎會與她人有私?阿嫵只是想……若小叔父瞧見這帕子,定會厭她不知廉恥,略微施以懲戒便好……”
她說罷,忐忑不安地望向他,此刻倒是止住了眼淚。
那雙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清冷的身影。
裴玄寂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收緊。
好一個“光風霽月”。
他眸色漸深,心底那股被壓抑的邪肆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