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自由活動時間結束的鈴聲,像一道休止符,勉強截斷了院子裏那場難堪的風波,卻把更沉重的寂靜關進了教室。蘇曉曉是最後一個溜進來的,像只被雨水打蔫了的小麻雀。她低着頭,紅腫的眼睛根本不敢抬起,更不敢望向角落那個沉默的身影。臉上的淚痕混着灰塵,髒兮兮的,她飛快地撲回自己的座位,把臉深深埋進胳膊彎裏。空氣裏彌漫着其他孩子壓低的議論聲,每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都讓她如芒在背。
陳默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幾乎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面前的圖畫本一片空白,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下緊握的拳頭上——那裏攥着他唯一的小汽車破碎的殘骸。車身的塑料斷口硌着他的掌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卻比不上心裏的難受。憤怒的餘溫還在胸腔裏悶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訴說的委屈和失落。那是爸爸給的……唯一像樣的玩具。他用力抿着嘴唇,仿佛要把所有翻騰的情緒都死死封住,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一絲痕跡。
老師開始講課了,溫和的聲音講述着簡單的數字。可那些數字像小蟲子一樣在陳默眼前亂爬,一個字也鑽不進他的腦子。前排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細小的鉤子,一下下扯着他的神經。他煩躁地把頭埋得更低,指甲無意識地摳着褲縫。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孩子們歡呼着沖出教室,嬉鬧聲重新填滿了走廊。曉曉依舊趴在桌上,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陳默也像被釘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只是悄悄地把那輛破碎的小汽車更深地塞進了書包最黑暗的角落,仿佛想連同剛才那場混亂一起埋葬。
教室裏很快只剩下他們兩個。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裏無聲地舞蹈。寂靜放大了曉曉的抽泣,也放大了陳默心裏的那團亂麻。
終於,曉曉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氣。她猛地抬起頭,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結果眼淚鼻涕和灰塵混在一起,更像只可憐兮兮的小花貓了。她轉過身,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嶄新的、印着彩色孫悟空圖案的塑料鉛筆盒,一步一頓,挪到陳默的課桌前。她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鼻頭通紅,怯生生地望着陳默低垂的腦袋頂。
“陳默…”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又輕又抖,像風中即將熄滅的小火苗,“對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弄壞你的小汽車的…”話沒說完,新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在紅腫的眼眶裏打轉。
陳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回應,沉默得像塊石頭。
曉曉見他毫無反應,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她。她把手裏的新鉛筆盒往前一遞,塑料外殼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這個…這個給你賠…賠你的車…”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笨拙的急切和祈求,“我…我用這個跟你換…好不好?全新的!有孫悟空呢!”
陳默的目光終於動了動,落在那個嶄新的鉛筆盒上。很漂亮,比他那個掉漆的鐵皮盒子好一百倍。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別開了臉,硬邦邦地擠出兩個字:“不要。”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冷。這不是換不換的問題。他的小紅車,承載的是冰冷的鉛筆盒無法替代的東西。曉曉的道歉和賠償,非但沒有撫平他的難過,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的珍視被輕飄飄地、粗暴地衡量了。
“爲什麼不要啊?”曉曉急了,眼淚“啪嗒”掉在嶄新的鉛筆盒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它很貴的…我…我都沒舍得用…”她以爲陳默是嫌棄不夠好,心裏又委屈又絕望。
陳默不再看她,固執地把視線投向窗外,只留下一個冷硬的側臉輪廓,拒絕的姿態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曉曉徹底慌了神。巨大的無助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弄壞了陳默最寶貝的東西,現在連道歉和賠償都被推開了。怎麼辦?他們是不是再也不能一起玩了?這個念頭讓她害怕得渾身發抖。她看着陳默冰冷的背影,又看看手裏被淚水打溼的鉛筆盒,一種孤注一擲的沖動涌了上來。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鉛筆盒放在陳默的桌角,然後開始瘋狂地掏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左邊褲兜、右邊褲兜、上衣口袋…她把口袋裏所有的東西都一股腦地掏了出來,稀裏譁啦地堆在陳默的課桌上!
幾顆顏色各異但都普普通通的玻璃彈珠(沒有那顆最珍貴的“琥珀珠”)、幾張被揉得皺巴巴但圖案還算漂亮的糖紙(水果糖和冰棍紙)、一小截快用完的鉛筆頭、甚至還有半塊不知什麼時候放進去、已經有點碎掉渣的動物餅幹…零碎的小東西瞬間在陳默的課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雜亂的“山”。
“都…都給你!”曉曉的聲音帶着哭喊的破音,小手用力地把那堆零碎往陳默面前推,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玻璃珠和糖紙上,“這些都賠給你!我所有的寶貝都給你!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求求你了…”她傾盡了自己作爲一個一年級孩子所能擁有的全部“財產”,卑微又笨拙地祈求着原諒,小小的身體因爲激動和哭泣而劇烈地顫抖着。
陳默被眼前這突然出現的“小山”驚得轉回了頭。他看着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廉價的玻璃珠、皺巴巴的糖紙、碎掉的餅幹渣…還有曉曉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臉上髒污不堪、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樣子。她不再是那個在院子裏叉着腰說“破車”的蘇曉曉了,她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獻出自己所有存糧以求活命的小動物。
陳默心裏那堵冰冷堅硬的牆,似乎被這孤注一擲的、傾其所有的笨拙姿態和曉曉狼狽至極卻無比慘烈的眼淚,狠狠撞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一種復雜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有殘留的憤怒,有被糾纏的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洶涌的心軟和…一點點的無措。看着她哭得快要背過氣去,鼻涕眼淚糊滿了臉,可憐得不成樣子…那股悶在胸口的怒氣,好像一下子被這洶涌的眼淚沖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礙眼。
他皺緊了小小的眉頭,像是在和自己較勁,黑沉沉的眼睛在那堆“賠禮”和曉曉哭花的小臉之間來回掃視。沉默了幾秒鍾,那沉默長得讓曉曉幾乎窒息。然後,陳默有些別扭地低下頭,把手伸進自己洗得發白的舊褲兜裏,摸索着。
他掏出來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那塊疊得方方正正、洗得發薄發硬、邊緣都起了毛球、顏色也褪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舊手帕。棉布的,上面印着幾乎看不清的模糊小白點。雖然舊,但疊得整齊,幹幹淨淨。
他沒有看曉曉,只是動作帶着點生硬和別扭,把那條舊手帕幾乎是“杵”到了曉曉的鼻子底下。他的目光依舊固執地落在桌角,但耳根後面卻悄悄漫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依舊沒有言語,但那個遞手帕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分明在說:別哭了,擦擦,髒死了。
曉曉愣住了,看着眼前突然出現的舊手帕,又看看陳默別扭的側臉和那抹可疑的紅暈。巨大的驚愕甚至暫時噎住了她的哭泣。他…他這是…?不凶她了?還…給她手帕擦臉?
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猛地攫住了曉曉。她幾乎是帶着劫後餘生的嗚咽,“哇”的一聲,又哭又笑(聽起來更像嚎啕)地一把抓過那塊舊手帕,不管不顧地就往自己臉上胡擼亂抹。手帕上帶着淡淡的、幹淨的肥皂味和陳默身上那種屬於小男孩的、陽光曬過的微澀氣息。她擦得又急又用力,眼淚、鼻涕、灰塵全都糊在了那塊可憐的手帕上,瞬間就讓它變得面目全非、溼漉漉、皺巴巴。
胡亂擦完臉,曉曉頂着一張被粗魯擦拭後更顯紅彤彤、但總算幹淨了些的小臉,看着手裏那塊慘不忍睹的手帕,又看看陳默桌上自己堆成小山的“賠禮”,再看看陳默依舊不肯完全轉過來的側臉。她吸溜着鼻子,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試探,小聲問:“那…那你…不生氣了?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陳默終於慢吞吞地轉過頭,黑沉沉的眼睛看了曉曉一眼。那張小花貓臉總算勉強能看了,雖然眼睛腫得像核桃。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堆零碎的小玩意兒——玻璃珠、糖紙、碎餅幹…最後,落在了其中一顆最不起眼的、完全透明的玻璃彈珠上。它混在幾顆彩珠裏,圓溜溜的,沒有任何花紋,幹淨得像一滴凝固的水珠。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沒有去碰那個嶄新的孫悟空鉛筆盒,也沒有看那些漂亮的糖紙,而是精準地拈起了那顆最普通的、透明的玻璃珠。小小的珠子在他同樣小小的、帶着薄繭的指尖轉動了一下,映着窗外的陽光。
“這個,”他用指尖點了點那顆透明玻璃珠,又指了指桌上其他東西和那個新鉛筆盒,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我拿走。”然後,他頓了頓,目光終於對上曉曉那雙充滿緊張和期盼的、紅腫的眼睛,幾不可聞地、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別的,你拿走。” 說完,他就把那顆小小的透明玻璃珠,放進了自己那個舊鐵皮鉛筆盒裏,合上了蓋子。動作隨意,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曉曉眨了眨紅腫的眼睛,愣了幾秒,隨即巨大的喜悅在她髒兮兮的小臉上炸開,像陰霾後驟然露出的太陽。她明白了!陳默收下了她的道歉——不是用那個嶄新的、閃閃發亮的鉛筆盒,也不是用她所有的“寶貝”,而是用這顆最普通、最不值錢的透明玻璃珠!這意味着他原諒她了!她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忙不迭地把桌上的其他東西——糖紙、彩珠、碎餅幹,還有那個寶貝的新鉛筆盒,一股腦地攬回自己懷裏,緊緊抱住,生怕陳默反悔似的。
“太好啦!”她破涕爲笑,雖然臉上還掛着淚痕,笑容卻燦爛得晃眼。
就在這時,放學的鈴聲清脆地響起。曉曉像被解除了封印,飛快地背好自己的書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陳默:“陳默,一起回家嗎?”
陳默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舊書包,把那個裝着破碎小汽車和一顆透明玻璃珠的鐵皮鉛筆盒小心地放好。他看了一眼臉上還帶着淚痕卻笑得傻乎乎的曉曉,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走開,而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背起書包,率先走出了教室門。曉曉立刻像只歸巢的雀兒,蹦跳着跟了上去。
夕陽的金輝依舊溫柔地鋪滿青石巷。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着,中間隔着半步的距離,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氣氛有些沉默,卻不再有冰冷堅硬的隔閡。曉曉偶爾偷偷瞟一眼陳默沉默的側臉,小手在口袋裏摸了摸那塊溼漉漉、皺巴巴的舊手帕,心裏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而陳默的手,則無意識地按了按書包。裏面,除了那輛破碎的小汽車,還多了一顆不屬於他的、最普通的、透明的玻璃珠。它靜靜地躺在鐵皮鉛筆盒的角落,像一個被勉強接受的、帶着眼淚和灰塵的休戰符,也像一顆被無意中埋下的、關於包容的微小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