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雖散,但那場由“孝道”引發的風波卻在兩儀殿內持續醞釀。
李世民並未立刻召見任何人,他只是獨自一人坐在御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那份記錄着李泰奏議的絹帛。殿內香爐青煙嫋嫋,卻驅不散那無形的沉重。
“報恩樓”...“守陵三年”...
好一個“純孝”的青雀!好一套組合拳!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緩:“傳,趙國公長孫無忌、梁國公房玄齡、萊國公杜如晦即刻覲見。”
三位心腹重臣很快應召而來,顯然也預料到了這次召見。行禮之後,分列兩旁,殿內氣氛凝重。
“今日朝會之事,衆卿都看到了。”李世民開門見山,目光掃過三人,“魏王所奏二事,爾等以爲如何?”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由房玄齡率先開口,語氣謹慎:“陛下,魏王殿下孝心可憫,然於宮中起‘報恩樓’,雖是其以俸祿自出,然樓宇一起,必興土木,恐惹‘勞民’非議,與皇後娘娘生前儉德恐有不符。臣以爲,心意可領,此事...或可暫緩。”
杜如晦接口道:“玄齡兄所言極是。至於皇子守陵三年之議...”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於禮法而言,確無懈可擊。若斷然否決,恐寒天下孝子之心,亦有損陛下聖德。然...”
杜如晦話並未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那“然”之後的顧慮——那位剛回宮不久的廢太子,承受不起這“孝道”的重壓。
長孫無忌此時方才緩緩開口,他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紋路:“陛下,禮法爲國之大節,不可輕廢。魏王殿下此舉,無論初衷爲何,其言其行,皆站在了禮法大義之上,無可指摘。若僅因一人而廢大禮,恐非明君之道,亦非...皇後娘娘所願見。”
他的話,一如既往的老成持重,看似公允,卻將最大的壓力還給了李世民。他沒有直接支持李泰,卻強調了遵守禮法的絕對必要性。
李世民沉默地聽着,三位重臣,兩種傾向,但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李泰這一手,幾乎無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絹帛上,李泰那“泣血上奏”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突然之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心寒猛地攫住了他。
青雀...
他的青雀...
爲何?爲何一定要如此迫不及待?如此處心積慮?
朕已許你武德殿居住,讓你參議國政,太子之位空懸,滿朝文武誰看不出朕的心意?你大哥已然那般模樣,對你還有何威脅?你就這般容不下他?容不下朕想保全的一點父子之情?
朕還沉浸在喪妻之痛中,你卻已在利用你母親的死,作爲攻訐兄弟、博取政治資本的利器!
你好狠的心腸!你就這般不信你的父親?不信朕會給你想要的?
這股洶涌的悲涼和憤怒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但他終究是那個從馬背上取天下、殺伐果斷的李世民。他猛地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深沉的帝王之威。
“衆卿所言,皆有道理。”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報恩樓’一事,耗資費工,確與皇後儉德不符,朕不準。魏王孝心,朕已知之,此事不必再提。”
首先,輕描淡寫地否定了那個花哨的“報恩樓”,定下了基調。
“至於守陵之事...”他略一沉吟,做出了決斷,“孝在心,不在形。所有已之官赴封地的皇子,恪盡職守,安撫地方,即爲大孝,不必奔波回京,只需每日於封地遙祭即可,堅持三年,心意亦然。”
一句話,將大部分皇子排除在外,避免了大規模動蕩。
“而魏王,”李世民的目光銳利起來,“魏王李泰參與國事,政務繁忙,正值用人之際,依古制,當予‘奪情’。便依舊留在長安,每日至太廟祭拜即可,亦不必遠去昭陵。但切記,祭拜在心誠,不在物奢,一炷清香,一盞清水足矣,絕不可鋪張浪費,擾母後清淨!”
最後,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宮牆,落在了那座偏僻的芷蘿齋。
“至於庶人李承乾...”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他病體支離,遠去昭陵,若有三長兩短,反傷天和,更非皇後所願。然,孝道不可廢。即日起,命其於宮中佛堂,爲皇後抄寫《金剛經》、《心經》等百卷,需心誠意敬,一字不苟,以代守陵之責。何時抄完,何時再議。”
抄經百卷!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處罰。這是懲罰,是替代守陵的苦差,不但朝堂上要求符合禮法要求,也堵住了朝堂外悠悠衆口。
而對於李承乾來說,這何嚐不是一種保護,將他隔離在相對安全的佛堂,避免了被放逐昭陵的命運。
此舉還另有深意!李世民作爲一個戎馬一生的皇帝,不知道見過多少魑魅魍魎,多少的“影帝”,他的這番旨意,讓他可以看的更清楚李承乾是否是真心懺悔、靜心抄寫,還是像之前一樣騙他這個父皇!他更想看看李承乾是否會借此機會再生事端、聯絡外人。這抄寫佛經的筆跡、速度、包括態度,都成爲李世民判斷李承乾心性是否真的悔過的重要依據。
“衆卿,以爲朕如此處置,可還妥當?”李世民說完,目光掃向三位大臣。
房玄齡、杜如晦暗自鬆了口氣,陛下終究還是在絕境中找到了一個平衡的方案,立刻躬身:“陛下聖斷!”
長孫無忌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也緩緩揖禮:“陛下思慮周全,臣無異議。”
決議已下,風波暫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並非結束。
...
消息很快傳出。
芷蘿齋內,李承乾聽着王德戰戰兢兢又帶點慶幸的將朝堂上的議論詳細匯報,然後又告訴了李承乾皇上的旨意,王德不由,滿臉慶幸的說:“謝天謝地,公子幸好不用去守陵了....”
聽着王德說完今日朝堂議論的經過,又跪地領旨的李承乾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是扶着木桌腳,慢慢站起身,然後輕輕撫過案上未完成的母親畫像,低聲應了一句:“罪臣,領旨謝恩。”
魏王府中,李泰聽完內侍的詳細回報,臉上的溫潤徹底消失,手中的玉如意被他生生掰斷!
“抄經?!‘奪情’?!”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父皇終究還是心軟了!那“報恩樓”被否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沒想到,父皇竟然能用“抄經”這種理由,將李承乾牢牢護在宮中!
自己這番算計,竟只換來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不甘心!他絕不甘心!
而兩儀殿內,衆人退去後,李世民疲憊地靠在御榻上,揮退了所有侍從。
空曠的大殿裏,只剩下他一人。他緩緩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尖,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溼意。
“觀音婢...”他對着無盡的虛空,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呢喃,“我們的青雀...他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難道....這一切....真的是對朕....武德九年做的事情的的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