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芷蘿齋仿佛被遺忘在了宮廷喧鬧的角落。李承乾也樂得清靜,每日裏除了翻閱那幾本承載着父皇復雜“聖意”的舊書,便是對着桌案上一張素紙發呆。
紙上,一個女子的輪廓已依稀可見,眉眼溫婉,只是細節處總是難以捕捉那份獨特的神韻。腳邊的廢紙簍裏,已塞滿了揉成一團的畫稿。每畫廢一張,他心頭的焦灼便多一分——既恨自己技藝生疏,更怕記憶中的母親隨時間流逝而越發模糊。
這日午後,他正對着畫紙出神,試圖勾勒母親唇角那抹總是含着鼓勵與憂慮的笑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被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小祖宗,您慢些...殿下他需靜養...”是老嬤嬤無奈又帶着緊張的聲音。
“嬤嬤放心,兕子就看一眼大哥,看一眼就走!大哥,兕子給你帶糖吃了!”一個稚嫩而清脆的女聲像雀兒一樣鑽了進來,帶着不容拒絕的嬌憨。
是晉陽公主李明達!
李承乾心中一緊,隨即一股暖流涌上。他迅速將桌案上的畫紙用一本書輕輕覆住,剛站起身,門就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大哥!”李明達眼睛一亮,像只小蝴蝶般飛撲進來,直接扎進李承乾懷裏,險些撞得他一個趔趄。
“兕子...”李承乾穩住身形,臉上自然而然地漾起真切的笑意,輕輕摟住小妹。他抬頭看向門口,那位面容慈祥的老嬤嬤正站在那兒,臉上帶着幾分歉意和不易察覺的同情,微微屈膝行了一禮,並未進來,只無聲地替他們掩上了半扇門。
“大哥,你好些了嗎?”李明達仰起小臉,仔細地看着他,“你的臉色還是好白呀。”
“好多了,看到兕子,什麼病都好了。”李承乾柔聲道,牽着她走到榻邊坐下,“你怎麼又溜出來了?不怕父皇責怪嗎?”
“兕子想大哥了嘛...”小女孩癟癟嘴,眼眶突然就紅了,“他們都不許兕子來...說這裏晦氣...可是...可是兕子晚上睡不着,總是想阿娘...也想大哥...”
說到這,她的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李承乾只覺得心髒像是被一只小手緊緊攥住,酸澀難當。他笨拙地用手袖去擦她的眼淚,這並非表演,而是源自這具身體血脈深處最自然的共鳴。
“乖兕子,不哭,不哭...”他輕聲哄着,目光掃過窗台邊幾根韌性不錯的細長野草,心中一動。“你看,大哥給你變個戲法好不好?”
他鬆開李明達,取過那幾根野草。手指雖因虛弱而略顯笨拙,卻異常專注地穿梭、折疊。很快,一匹活靈活現、昂首嘶鳴的草編小馬出現在他掌心。
“哇!”李明達的哭聲瞬間止住,睜大了溼漉漉的眼睛,好奇又驚喜地看着這新奇的小玩意兒,“小馬!是給兕子的嗎?”
“當然。”李承乾將草馬遞給她,看着她破涕爲笑,愛不釋手地撫摸,仿佛得到了什麼稀世珍寶。這一刻的溫馨與治愈,短暫地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和算計。
“謝謝大哥!”李明達高興了一會兒,小腦袋又耷拉下來,抱着草馬,低聲道:“要是阿娘在就好了,她肯定也會喜歡...阿娘最喜歡看兕子笑了...”
提到母親,李承乾的目光也黯淡下去。他沉默片刻,將李明達輕輕攬住,聲音低沉而充滿追憶:“是啊...阿娘她...不僅希望兕子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平安喜樂。她更希望看到這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有飯吃,有衣穿,都能像兕子一樣開心地笑...”
他像是在對妹妹低語,又像是在透過她,對某個冥冥之中注視着的存在訴說。
“阿娘...喜歡看天下人吃飽飯嗎?”李明達似懂非懂地重復着這句話,仰頭問道。
“嗯。”李承乾重重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阿娘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仁德的皇後。她常常對大哥說,‘乾兒,你日後若能爲君,當使庫府充盈,百姓安樂;若不能,亦要心存善念,能幫一人,便幫一人。’...所以你看,大哥現在雖然做不了大事,但乖乖吃飯,把身體養好,不讓阿娘在天上擔心,也算是在聽阿娘的話了,對不對?”
他將一個宏大的、屬於帝王家的政治理想,巧妙地包裹在兄妹間的悄悄話和“乖乖吃飯”的童言稚語中。
李明達用力地點着頭:“嗯!兕子也聽話!兕子以後也不挑食了!要讓阿娘開心!”
兄妹倆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大多是李明達在嘰嘰喳喳地說着宮裏的趣事,哪只鳥兒孵了蛋,哪個小宮女摔了跤。李承乾耐心地聽着,時不時微笑點頭。
過了一會兒,老嬤嬤的聲音在門外輕輕響起:“公主,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不然陛下那邊...”
“大哥,兕子....要回去啦,大哥,那我下次,下次我還來看你,給你帶軟糯的果脯吃!我們拉鉤!”
“好,我們拉勾....”李承乾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最終,雖然有萬般不舍,但李明達還是乖巧地從李承錢的懷中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將草編小馬揣進懷裏,一步三回頭地跟着老嬤嬤走了。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窗外斜照進來的夕陽,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孩童的奶香。
李承乾也慢慢起身,再次瘸着腿走到案前,輕輕移開覆在畫紙上的書。畫中母親的眼睛似乎正溫柔地注視着他。定了定神,他再次提起筆,蘸了點清水化開的墨,只感覺今日的筆觸,似乎比往日順暢了些許。
...
與此同時,兩儀殿內。
李世民正批閱着奏疏,百騎司都督悄無聲息地入內,低聲稟報了芷蘿齋下午發生的一切,包括那匹草編的小馬,更包括了晉陽公主離去時,嘴裏反復念叨的那句:
“...大哥說,阿娘最喜歡看天下人吃飽飯了...阿娘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仁德的皇後...兕子也要聽話,不挑食...”
聽到這幾句話時,李世民執筆的手頓在了半空。
良久,他緩緩放下朱筆,身體向後靠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揉着眉心。
腦海中,仿佛又浮現出妻子在世時,每每談及民生多艱時那憂慮而慈悲的神情...
“觀音婢...”他無聲地輕嘆一聲。
那顆因國事煩憂和兒子們爭鬥而冷硬疲憊的心,被小女兒這句天真無邪、卻又精準傳遞了長兄心思的話語,再次戳中最柔軟的角落。
殿內燭火跳躍,將帝王獨自沉思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而此刻,魏王府中。
得到眼線回報“晉陽公主又去了芷蘿齋,且離去時歡天喜地”的李泰,煩躁地將手中的玉如意擲於案上。
“裝瘋賣傻不夠,如今連一個稚子都要利用了嗎?!”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嫉恨,但旋即又被一絲忌憚壓下。
動晉陽?那是父皇的眼珠子、心尖肉...碰不得。
可難道就眼睜睜看着李承乾,靠着這點齷齪的溫情伎倆,一點點重新蠶食父皇的心?
李泰焦躁地在殿內踱起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