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晴的問題像根針，扎在我試圖維持的淡定表象上。我知道多少？說實話，不多。大部分是猜測和零碎線索。但在地府前判官和現任陽間拆遷辦特別調查員面前，承認自己幾乎一無所知，實在有損威嚴。
正當我琢磨着是繼續高深莫測還是有限度地坦誠時，凶宅辦那扇多災多難的門，又一次發出了聲響。
這次不是踹，也不是敲，而是一種……黏糊糊、滑溜溜的撞擊聲，伴隨着一聲有氣無力的哀嚎：
“哎喲喂……老陸！老陸救命啊！開門呐！”
這聲音……有點耳熟？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倒黴勁兒。
我和夏晚晴同時皺眉望去。只見門板下半部分，貼着一個“人”。不對，準確說，是一個魂體。這家夥穿着一身……極其扎眼的、漿洗得雪白卻沾滿了不明污漬的長袍，頭上戴着頂寫着“一見生財”的高帽子，可惜帽子已經歪到了耳朵根，臉上更是糊了一層黑乎乎、像是淤泥混合着草葉的東西，只能勉強看清一雙寫滿了“倒黴”二字的大眼睛。
最離譜的是，他好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正徒勞地用手扒拉着門板，試圖把自己“揭”下來，兩條腿在空中無力地蹬踹。
“白……白無常？”我差點沒認出來。這形象，跟地府裏那個雖然業務能力堪憂但好歹注重儀容、整天搖着扇子標榜自己“風流倜儻”的白無常謝必安，差距也太大了點！
夏晚晴警惕地站起身，手又摸向了那把桃木尺：“這又是什麼東西？你的同夥？”她顯然沒見過打扮如此……別致的鬼差。
“同夥？誰跟這掃把星是同夥！”我沒好氣地走過去，忍着那撲鼻而來的腥臭味，用判官筆柄戳了戳他，“謝必安！你不在奈何橋邊忽悠新鬼給你燒紙錢，跑我這陽間基層來現什麼眼？還搞成這副德行！”
“老陸！陸哥！親哥！”白無常謝必安哭喪着臉（雖然現在也看不出原本的臉了），“別提了！倒黴透頂了！兄弟我這不是……聽說你在這邊基層幹得風生水起，連閻王爺都略有耳聞，特意申請下來掛職鍛煉，跟你學習先進經驗嘛！”
我嘴角抽搐：“說人話。”
“呃……就是……上次勾魂，不小心把生死簿頁碼看串行了，勾了個陽壽未盡的……業績考核又墊底了……”謝必安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就被一腳踹下來，說是讓你帶帶我，將功補過……”
我扶額。果然！地府那幫老油條，就知道給我塞麻煩！派個白無常來“掛職鍛煉”？他是能幫鬼魂解決住房問題還是能調解鄰裏糾紛？不給我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夏晚晴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貼在門上的白無常，表情復雜，像是在努力理解這超乎她認知的“地府人事調動”。
“你先給我下來！”我嫌棄地用判官筆一點，一道清風拂過，謝必安“噗通”一聲從門上掉下來，癱坐在地，還在那“哎喲哎喲”地揉着腰。
“這位是……”夏晚晴試探着問。
“地府鬼差，白無常，謝必安。”我言簡意賅地介紹，“來……體驗生活的。” 我實在沒好意思說“掛職鍛煉”。
謝必安一聽有美女，立刻來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試圖整理一下歪斜的帽子和髒兮兮的白袍，擺出個自認爲瀟灑的姿勢（雖然效果十分驚悚），對夏晚晴擠出一個油膩的笑容：“這位美麗的陽間姑娘，在下謝必安，地府十大傑出鬼差之一，人稱玉面小飛龍……”
“你臉上那是牛糞還是淤泥？”夏晚晴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捂着鼻子後退半步。
謝必安表情一僵，訕訕地用手抹了把臉，結果越抹越花：“這個……說來話長。我這不是想抄近路，從小區化糞池那邊遁地過來嘛，結果計算錯了陰脈走向，一頭扎進了……呃……”
我&夏晚晴：“……” 怪不得這麼臭！
我趕緊打斷他這丟人現眼的自我介紹：“少廢話！你怎麼搞成這樣的？剛才外面的動靜跟你有關系？”
“動靜？什麼動靜？”謝必安一臉茫然，“我就光顧着跟化糞池搏鬥了……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從他那寬大的、髒得不忍直視的白袍袖子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紙包着、卻也沾了點污漬的小包裹。
“差點忘了正事！老陸，這是崔判官讓我捎給你的‘基層工作指導手冊（增補版）’和……呃……幾包地府特供的孟婆湯速溶粉，說讓你加班時提神醒腦。”
我看着那疑似沾了化糞池精華的油紙包，胃裏一陣翻騰。崔珏那老小子絕對是故意的！
夏晚晴的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警惕變成了混雜着惡心和無語的復雜狀態。她大概沒想到，神秘莫測的地府機構，內部運作竟是如此……接地氣（字面意思）。
“行了，東西放下，你自己去找個地方……清理一下！”我嫌棄地揮揮手，只想趕緊把這丟人現眼的家夥打發走，“小區裏空房子多的是，自己找個沒鬼住的角落呆着去！沒事別來煩我！”
“好嘞！陸哥你放心！我保證不給你添亂！”謝必安如蒙大赦，把油紙包往我桌上一放（我下意識後退一步），然後對着夏晚晴又拋了個媚眼（配合他此刻的尊容，效果堪稱精神攻擊），“美女，回頭見！有事招呼一聲，謝爺隨叫隨到！”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煙，遁地走了……希望他這次能找對方向。
辦公室裏暫時恢復了安靜，只留下那股若有若無的臭味，和桌面上那個可疑的油紙包。
夏晚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你們地府……公務員的素質，都這麼……參差不齊嗎？”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基層鍛煉生涯，因爲謝必安這個倒黴蛋的加入，注定要更加“精彩”了。
“這是個意外。”我無力地辯解道，同時下定決心，得趕緊想辦法把這廝打發回地府，或者至少讓他離我和夏晚晴的調查遠點。
然而，看着謝必安消失的地面，我忽然想起他剛才的話——“計算錯了陰脈走向”？
化糞池……陰脈……小區地下的邪陣……
一個荒謬但似乎又有點關聯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謝必安這家夥，雖然倒黴透頂，但或許……他那跑偏的“遁地術”，能歪打正着地發現點什麼呢？
當然，前提是，他別再一頭扎進什麼更奇怪的地方了。
我看向夏晚晴，發現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謝必安消失的地方。顯然，這個看似純粹來搞笑的白無常，也給她帶來了新的……思路？或者說，困擾？
得了，調查小隊沒正式組建，先來了個活寶隊友。這趟渾水，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