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鴻四十二年,深秋。
那本是一個與往常無異的清晨。王雲在文然侯府用過早膳,步行至翰林院。晨風已帶凜冽,刮在臉上有些刺人。值房裏,炭盆尚未生起,空氣中浮動着清冷的墨香。
變故的征兆,起初微不可察。
先是到了巳時,按慣例該由宮內送達、分派至各衙門的奏章抄本遲遲未至。同屋的李贄編修抬頭望了數次門口,眉頭微蹙,喃喃道:“今日怎地遲了這許久?”
繼而,院中偶爾有低品階的宦官匆匆跑過,神色間不見了平日的從容,倒像是揣着個燙手的炭盆。隱隱約約,似乎有“皇覺寺”、“不見了”之類的只言片語,被風撕扯着飄進來,聽不真切,卻無端讓人心頭發緊。
午時剛過,壓抑的騷動終於如地泉般涌出。幾位翰林院的高階學士被急召入宮。他們離去時,個個面色凝重,步履匆忙。值房內外,再無人能安心於案牘,低語聲如同潮水般漫延開來,卻又在觸及某些字眼時,詭異地戛然而止。
王雲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窒息。他望向窗外,庭院裏那幾株燦爛的金杏,在慘淡的秋陽下,竟透出一種不祥的寂靜。
直到散值時分,一個模糊卻駭人的消息,才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的克制與秩序。
“陛下……陛下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是去了皇覺寺……” “何止是去!聽聞……聽聞是……剃了度!”
“轟”的一聲,王雲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手中的筆“啪嗒”一聲落在紙上,洇開一團刺目的墨跡。他猛地站起身,眼前竟有些發黑。
皇帝……出家了?
那個名字與年號代表了無上權威與秩序的存在,那個在七年間接連失去三位皇後,連民間都爲之唏噓的君王,竟以這樣一種方式,拋棄了他的龍椅,他的冠冕,他的……天下?
值房裏亂作一團。有人驚駭,有人茫然,有人已開始憂心忡忡地議論起太子與朝局。王雲僵立在原地,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翻騰:師兄們!
張師兄是首輔,司馬師兄、範師兄是閣老!此刻宮禁之內,該是何等的驚濤駭浪?他們身處漩渦中心,承受着怎樣的壓力?
他幾乎是踉蹌着沖出了翰林院。秋風吹得他官袍獵獵作響,他卻只覺得渾身冰涼。他必須立刻回府,他需要聽到師兄們親口說一句“無事”,哪怕只是看到府中一如往日的平靜,也能讓他獲得一絲安定。
然而,文然侯府的門前,雖依舊肅靜,但那兩尊石獅子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老長,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門房見到他,快步迎上,臉上是掩不住的驚慌。
“王公子,您可算回來了!宮裏來了幾波人,老爺……老爺和另外兩位大人,自清晨入宮,至今未歸,也……也無消息傳回。”
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擊碎。王雲的心直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淵。他默默地走進府內,偌大的宅邸,因主人的缺席而顯得格外空蕩、冷寂。連廊下的燈籠,似乎都比往日昏暗幾分。
張夫人強打着精神安排晚膳,席間卻無人言語,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一夜,王雲躺在客房的床榻上,輾轉難眠。窗外風聲鶴唳,每一次聲響都讓他心驚,仿佛那是宮變的蹄聲,或是傳遞噩耗的快馬。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個人的命運與這帝國的脈搏如此緊密地相連,而這條看似被師兄們鋪就的坦途,其下方竟是如此洶涌的暗流。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裏。官方未有明旨,但流言已如同瘟疫般擴散。皇帝在皇覺寺出家,法號“空相”的消息,已不再是秘密。朝臣們數次前往皇覺寺苦求,皆被拒之門外。
恐慌在蔓延,但帝國的機器仍在慣性下運轉。太子殿下開始在一衆老臣的輔佐下臨朝聽政,穩定局面的努力在緊張地進行。王雲在翰林院,能做的唯有等待,和更加謹言慎行。他看到李贄眼中的憂慮,看到其他同僚或惶恐或算計的眼神。
直到第三日傍晚,他才在府中見到了疲憊不堪、眼窩深陷的張子策。師兄沒有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
“大局已定,太子不日登基。扶搖,做好分內事,謹言,慎行。”
沒有解釋,沒有寬慰。但王雲從師兄那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凝重裏,讀出了這場風波背後的驚心動魄。
“空相”……
他咀嚼着這個法號。皇帝的塵世或許已空,但他們這些身在紅塵中的人,腳下的路,卻因這場突如其來的真空,而充滿了未知的變數。
秋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