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是被劇烈的時空震蕩“拋”出來的。
仿佛溺水者終於沖破水面,各種感知瘋狂地涌入——刺耳的警報、能量的尖嘯、時間流撕裂的劇痛,還有……莉亞帶着哭腔的呼喊。
他重重地摔落在某種堅硬的、布滿裂紋的晶體地面上,咳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點點逸散的金色時之沙礫。身體像是被掏空,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唯有“異瞳”深處還燃燒着微弱的星火,證明着他剛從那個規則的煉獄歸來。
“洛言!你怎麼樣?”莉亞撲到他身邊,雙手顫抖着卻不敢觸碰他幾乎透明的身體。她的時間流比之前更加微弱,顯然外面的戰鬥同樣慘烈。
洛言艱難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議會核心區破碎的穹頂,以及穹頂之外那依舊混亂、但似乎……不再繼續惡化的時空亂流。時殤之鍾的悲鳴已經停止,雖然天空依舊布滿裂痕,但那種萬物歸寂的絕望感減輕了。
他成功了。至少,暫時阻止了最壞的結局。
“我……沒事。”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炸彈……遏制住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周圍殘存的序時官們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劫後餘生,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維刻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她半邊身子的時間投影都有些不穩,顯然經歷了惡戰,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她看着洛言,看着他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與時間奇點同源的規則餘韻,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你做到了。”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洛言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先別說話。”維刻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掃過周圍殘破的景象和傷亡慘重的序時官,語氣沉重而迅速,“悖論炸彈的連鎖反應雖然被你中止,但時間結構受損極其嚴重,議會……名存實亡了。核心支柱崩塌大半,超過六成的時間線失去穩定錨點,正在滑向未知的混亂或者……徹底的靜滯。”
她的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在剩餘的時間線徹底失聯前,建立起新的秩序節點,盡可能多地挽救……”維刻的目光再次落在洛言身上,帶着一種審視和決斷,“洛言,你現在是唯一進入過時間奇點並活着出來,甚至能與悖論核心對抗的存在。你對時間規則的理解,已經超出了我們所有人。”
她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地傳遍這片殘破的廣場:“我,維刻,以現存議會最高權限持有者之名,提議:由洛言序時官,暫代‘時序執政官’之職,統領所有殘餘力量,負責時間結構修復與秩序重建工作!”
時序執政官!那是議會僅在面臨存亡危機時才會設立的臨時最高職位,權力凌駕於所有派系之上!
人群一陣騷動。有驚愕,有質疑,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期盼。洛言剛才歸來時身上那超越理解的氣息,以及他確實阻止了末日的事實,成爲了最有力的說服。
“我反對!”一個虛弱卻尖銳的聲音響起。是之前支持霍倫的一位保守派元老,他斷了一條手臂,時間流黯淡,但眼神依舊固執,“他……他的力量來源不明!他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危機的源頭!讓他執掌大權,誰能保證不會引來更大的災難?我們應該……”
“應該什麼?”維刻冷冷地打斷他,目光如刀,“等着剩餘的時間線一個個熄滅?等着我們所有人在這片廢墟裏慢慢等死?看看周圍!長老!舊的秩序已經隨着爆炸死去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活下去的機會,而不是抱着陳腐的猜忌一起殉葬!”
她的話毫不留情,卻戳中了大多數人的內心。生存的壓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沒有人再出聲反對。
維刻看向洛言,眼神復雜:“洛言,這不是權力,是責任。是無數時間線上,億萬生靈生存下去的責任。你……願意承擔嗎?”
洛言躺在地上,看着破碎穹頂外那扭曲卻依然存在的星光,感受着體內空空如也卻又仿佛與整個殘破時間網絡隱隱共鳴的奇異狀態,聽着莉亞壓抑的抽泣和周圍序時官們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了時間奇點中那個自我吞噬的悖論,想起了支撐他歸來的守護信念。
他艱難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上半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或期盼、或恐懼、或迷茫的臉。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與力量,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意識:
“我接受。”
沒有激昂的誓言,只有簡單的三個字。卻仿佛帶着千鈞重量,落在了這片文明的廢墟之上,落在了所有幸存者的心上。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追捕的流亡者,不再是隱藏的異類。
他是歸來的幸存者,是殘存希望的寄托,是於時間廢墟之上,被迫加冕的……王。
而他的王國,支離破碎。他的臣民,朝不保夕。他的敵人,依舊潛伏在暗處,甚至可能就隱藏在幸存者之中。
前路,依舊漫長而黑暗。
洛言緩緩閉上眼,不再抗拒那席卷而來的虛弱和昏迷。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復。然後,去面對那個百廢待興,亦危機四伏的……新紀元。
在他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感覺到,體內那原本枯竭的力量之源,似乎正從那些與他隱隱共鳴的、殘存的時間線中,汲取着微弱的、卻源源不斷的養分。
這不是結束。
這是一個更爲艱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