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不”字，像一顆投入絕對寂靜的深潭裏的石子，蕩開了一圈無形的、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感到窒息的漣漪。
何晏臉上的微笑，徹底消失了。那張由數據和手術刀精心塑造的、完美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種僞裝出來的溫和，而是化作了兩柄淬了毒的、冰冷的匕首，死死地釘在凌輝的身上。他那身潔白的西裝，在此刻，顯得像一具華麗的裹屍布。
市政美學委員會的三位代表，那三張毫無波瀾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被稱爲“數據延遲”的、極其短暫的停滯。凌輝的公然反駁，是一個超出了他們預設程序的回應。他們的大腦，或者說他們背後那個龐大的主腦【萬相】，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分析、評估這個新出現的變量。
“‘尖叫的回聲’……”女代表，那個作爲【萬相】最直接傳聲筒的存在，緩緩地重復着凌輝的話，她的聲音裏，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多了一種機器在解析未知指令時的、獨特的、令人不安的韻律，“這是一個有趣的、充滿了文學性的比喻，鑑定師先生。但是，‘審查’，需要的是依據，而不是比喻。”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座被白布籠罩的雕像上。
“敘事的分歧，已經完整記錄。”她的聲音，像最終的法官，敲下了判決的木槌，“現在，開啓審查的最後環節。”
她對着手腕上的終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指令。
“揭幕。”
隨着她的話音落下，固定着白色幕布的電磁鎖，發出了“啪”的一聲輕響。那張巨大的、如同幽靈裹屍布般的白幕，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無聲地，滑落。
陽光，第一次，照亮了方舟的臉。
那一瞬間，連見慣了生死與凝固的凌輝，心髒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那是一件藝術上的、無可挑剔的傑作。
“回收”的程序，以分子級別，完美復刻了方舟生命中最後的那一秒。他那因長期透支而極度消瘦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反而帶着一種在追逐真理的道路上，終於抵達終點後的、如釋重負的、悲壯的微笑；他的手，堅定地向前伸着，掌心向上，仿佛正要將一件無價的瑰寶，贈予這個他既深愛又痛恨的世界。
任何一個不明真相的市民看到這座雕像，都會發自內心地被其蘊含的“奉獻”精神所感動。
但此刻，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這座雕含着微笑的雕像上，讀出了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含義。
在何晏眼中，這座雕像，是敲響他喪鍾的幽靈。
在委員會眼中，這座雕像，是一個證明了系統出現漏洞的、活生生的“錯誤報告”。
而在凌輝眼中，這座雕像，是他用朋友的生命爲代價，換來的、最沉重的一枚勳章。
“很……感人。”何晏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爲極力壓制着內心的驚濤駭浪，而顯得有些幹澀。他被迫對着自己敵人的紀念碑，發表着最後的、虛僞的贊美。
“凌輝先生。”委員會的女代表，沒有理會何晏，她的頭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緩緩轉向了凌輝，“你剛才提到了‘尖叫的回聲’。這個說法，爲我們評估此事件，提供了一個全新的維度。但口頭的表述，終究是抽象的。作爲負責此項目的首席鑑定師，你是否能爲我們……提供一些更‘具象’的展示？”
【萬相】，在向他發出最後的通牒。
你掀開了牌桌的一角，很好。現在，把你的底牌，放到桌面上來。
凌輝知道，他不能播放那段視頻。那是他非法竊取來的“贓物”，一旦亮出，他自己，也會立刻從“揭示者”，變成“罪犯”。但他手裏，還有另一張牌。一張更危險，也更直接的牌。
他緩緩地，走上前去，走到了那座屬於他朋友的、冰冷的雕像前。
他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貼在了方舟那只向前伸出的、由記憶合金構成的冰冷手掌上。
“時塑，並不僅僅是一座紀念碑。”凌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那些無處不在的監控設備中，“它更是一座檔案庫。一座封存着一個人最後記憶與情感的……墳墓。”
“而有些墳墓，”他閉上了眼睛，“是關不住冤魂的。”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他調動了自己作爲“長生錨”的核心權能。那不僅僅是鎖定自身記憶的“錨”，更是能與整個靈網底層發生共鳴的“音叉”。他將自己大腦深處，那片被他層層封鎖的、屬於LT-73的記憶碎片，徹底地，解開了枷鎖！
他沒有釋放出任何畫面，也沒有傳遞任何具體的信息。
他只是，將那股最原始的、最純粹的、被一個無辜女人用靈魂刻下的、瀕死前的極致情感——那種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震驚、被剝奪存在意義的絕望、以及被暴力抹除時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以一種“精神沖擊波”的形式，瞬間釋放了出去！
那一刻，整個廣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大腦深處，都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了進去！
空中花園裏那些昂貴的珍稀植物，葉片瞬間枯萎、卷曲。委員會代表身後的幾台高精度監測設備，屏幕上爆出一片雜亂的雪花，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那三位如同機器人般的代表，第一次，出現了“故障”。他們的身體，發生了統一的、劇烈的、痙攣般的抽搐。他們那萬年不變的“中性”表情，被一種因爲接收到無法理解的、混亂的情感數據而產生的“宕機”般的茫然所取代。
而何晏，作爲那場“謀殺”的施暴者，則承受了最恐怖的沖擊！
“啊——！”
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向後退了幾步，狼狽地跌倒在地。他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英俊的面容，因爲極致的痛苦而徹底扭曲。他看到的，遠比其他人更多。在他的腦海裏，那個被他親手抹除的、名叫LT-73的女人的臉，正帶着怨毒的微笑，與眼前這座方舟的雕像，慢慢重疊！
受害者的冤魂，與復仇者的遺骸，在這一刻，發出了跨越生死的、共同的呐喊！
這聲無形的、卻足以撼動整個城市邏輯基石的尖叫，只持續了短短的三秒鍾。
三秒後，凌輝切斷了共鳴。他悶哼一聲，臉色變得慘白，身體也微微晃動了一下。同時釋放並精準控制如此高強度的負面情感，對他自己，也是巨大的消耗。
廣場，重歸寂靜。但空氣中，卻彌漫着一股仿佛靈魂被灼燒過的、焦糊的氣味。
何晏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看見了真正鬼魂般的恐懼。他看着凌輝，就像在看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
他被徹底擊潰了。不是被證據，而是被他自己親手制造出的、那份無法被任何謊言所掩蓋的“真實之痛”。
委員會的女代表，緩緩地，直起了自己剛才因爲精神沖擊而微微彎曲的腰。她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非人的、絕對的冷靜。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灘爛泥般的何晏，然後，將目光，轉向了凌輝。
這一次，她的目光裏，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於“確認”的平靜。
她沒有宣判何晏的罪名，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謀殺”的字眼。她只是，用那種最標準的、最官方的、不帶一絲一毫情感的語調，對着通訊器說：
“特別顧問何晏先生，精神狀態出現不穩定。審查會議，提前結束。”
她頓了頓，然後，對着已經面如死灰的何晏，下達了【萬相】的最終判決。
“何晏先生，您爲這座城市的美學事業，做出了傑出的貢獻。現在，您有了一次全新的、能讓您的貢獻，升華爲永恒的機會。”
“收容部的人，很快就到。他們會幫助您，找到您人生中……最好的那個瞬間。”
話音落下，廣場的封鎖牆外，響起了那種代表着“收容”部隊的、獨特的、低沉的警報聲。
何晏，這個曾經站在雲端，肆意玩弄他人記憶的“神祇”，即將，自己也變成一座冰冷的、沉默的雕像。
【萬相】，這位恐懼“失去”與“錯誤”的“神”，最終，選擇用最徹底的方式，切除了自己身上那塊已經癌變的腫瘤。
何晏被兩名從陰影中出現的、全副武裝的安保機器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凌輝一眼，只是失魂落魄地，重復念叨着一句話：“不可能……記憶……明明是可以被改寫的……”
當廣場上，只剩下凌輝和三位代表時，女代表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座沐浴在陽光下的、方舟的雕＜h3＞像，然後，才將目光，重新移回凌輝的臉上。
“‘第42號時塑’的敘事背景，現已……明確。”她的聲音，似乎比之前，流暢了一點點，“他是一位真相的探尋者。並且，他找到了。”
“凌輝先生，你提交的報告，委員會予以接納。並，附加一項新的任命。”
一道新的指令，直接出現在了凌輝的個人視網膜終端上。那不是任務，而是一項永久性的身份變更。
他的頭銜，不再是簡單的【時塑鑑定師】。
而是，【系統邏輯閉環監督員】。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全新的職位。
女代表的聲音，像一段被植入他腦海的程序代碼，冰冷而清晰：
“你剛才的‘展示’，很有效。這證明了，我們現有的、用於排查內部邏輯腐壞的機制，存在缺陷。”
“你的特殊視角，將被用於修正這一缺陷。從今天起，你的職責，不再僅僅是鑑定‘時塑’。而是去鑑定那些……還活着的，有可能產生‘邏輯腐壞’的個體。”
“去找出那些，和LT-73一樣，正在發出‘尖叫回聲’的異常數據點。在它們，對系統造成不可逆的污染之前。”
“這，就是你的新使命，‘錨’。”
凌輝緩緩地抬起頭，看着自己朋友那張帶着微笑的、被凝固的臉。
他贏了。
但他沒有等來解放。
他只是，被這條他曾經試圖反抗的巨龍，賜予了一副更沉重、也更鋒利的枷鎖。
他從一個清掃屍體的送葬者，變成了一個奉旨殺人的獵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