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身影消失在竹門之後，那股壓在衆人心頭，既令人敬畏又讓人窒息的無形氣場，才緩緩散去。
院子裏，四人面面相覷，久久無言。
夜風拂過，吹起月璇真人鬢角的幾縷青絲，也吹散了她臉上因激動而升起的紅暈。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身體竟有些發軟。
從降臨此地，到此刻前輩回屋，短短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這位化神大能的心境，卻經歷了比過去數百年還要更加跌宕起伏的淬煉。
先是因護徒心切而起的殺意與怒火，再到神識被碾碎後的驚駭與恐懼，緊接着是勘破真相後的敬畏與後怕，最後，又因爲前輩的“點化”與“認可”，而陷入了無盡的狂喜與激動。
這一番心境的三折三轉，對她而言，不亞於經歷了一場生死之間的道心大劫。
但挺過來之後，她得到的好處，也是難以估量的。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道心，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固與通透。那層困擾了她數百年的化神後期瓶頸，此刻在她眼中，已經薄如蟬翼，仿佛隨時都能一指捅破！
“恭喜師尊，道心圓滿，大道可期！”柳如煙第一個反應過來，對着月璇真人，真心實意地躬身賀喜。
她知道，自己的師尊，經此一夜，已經獲得了踏入更高層次的鑰匙。
月璇真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大道可期？在前輩面前，我等皆是井底之蛙，螢火之光，也敢妄談大道？”
她抬起頭，再次看了一眼那棟緊閉着房門的竹屋，眼神中，充滿了無限的感慨與敬畏。
“我修行千年，自詡看透世情，洞悉法則。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所見所聞，不過是滄海一粟，我所修之道，更是淺薄如紙。”
她這番發自肺腑的感慨，讓旁邊的蕭辰和秦嵐，也是心有戚戚焉。
蕭辰撫摸着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柴刀，感受着體內那股奔騰不息、煥然一新的劍元，沉聲說道：“月璇前輩所言極是。未遇前輩之前，我以爲劍道之巔，不過是人劍合一，一劍破萬法。可見過前輩劈柴，我才知曉，真正的劍道，是化道於無形，是返璞歸真。”
秦嵐也點了點頭，聲音清冷地補充道：“前輩的道，已超脫善惡，不分正邪，直指本源。能得見前輩一面，是我等畢生之幸。”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一時間竟變得如同悟道大會一般。他們每個人，都將自己今晚的所見所聞，結合自身的修行，進行着印證與升華。
而他們越是交流，就越是能感覺到前輩那深不可測、浩瀚如煙海的恐怖境界。
“對了，”月璇真人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看向蕭辰和秦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們二人，今夜之事，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休怪我瑤光聖地，與你們背後的宗門，不死不休！”
她這句話，說得殺氣凜然，再無半分之前的謙卑。
這不是威脅，而是一種……警告。
前輩的道場，是這世間最神聖的禁地，絕不容許被外界的紛亂所打擾。任何可能驚擾到前輩清修的因素，都必須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蕭辰聞言，立刻正色道：“前輩放心！今日之事，蕭辰便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也絕不吐露半字！若違此誓，天誅地滅，劍心崩碎，永世不得超生！”
他直接發下了最惡毒的道心之誓。
秦嵐也毫不猶豫地說道：“我的命是前輩給的，誰敢打擾前輩，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其中蘊含的決絕之意，卻讓月璇真人都爲之側目。
月璇真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兩個小輩，雖然一個出身正道，一個來自魔門，但在“捍衛前輩”這件事上，他們的立場，是絕對統一且不容置疑的。
“如此甚好。”月璇真人鬆了口氣，隨即，她的臉上，又露出了一絲帶着羨慕的苦澀笑容。
“你們三個，真是好福氣啊。”她看着柳如煙、蕭辰和秦嵐，由衷地感嘆道，“竟能得到前輩的允許，留在這方道場，日夜聆聽大道之音，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逆天仙緣。”
聽到這話，柳如煙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幸福而又自豪的笑容。
是啊，能留下來給前輩劈柴、打水、掃地，這簡直是他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最幸運的決定。
“師尊，”柳如煙忽然開口，眼中帶着一絲期待與懇求，“您……您要不要也……”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月璇真人聞言，心中頓時一動。
留下來？
她何嚐不想留下來？
別說留下來，就是能讓她在這院子外面搭個茅草屋，日夜感受着這院中溢出的絲絲道韻，她都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是……
她能留下嗎？
前輩，會允許嗎？
剛才前輩收下自己的玉簪，或許只是認可了自己“拜訪”的行爲，並不代表着，自己就有了留下的資格。
若是自己貿然開口，惹得前輩不快，那豈不是弄巧成拙？
月璇真人的心中，一時間患得患失起來。
就在這時，蕭辰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他指着小院的籬笆，壓低了聲音，驚呼道：“你們看！”
衆人聞聲望去。
只見那看似普通的竹子籬笆之上，不知何時，竟然縈繞上了一層淡淡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如夢似幻，其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轉、生滅。
一股無形而又無法逾越的法則之力，正從那籬笆之上，彌漫開來，將整個小院，都籠罩在內。
“這是……陣法？！”月璇真人失聲驚呼。
她本身就是陣道大家，可眼前這個“陣法”，卻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它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任何陣旗陣眼，就仿佛是……天然生成的一般！
它與這方天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或者說，它，就是這方天地的……規則！
月璇真人下意識地，伸出一根玉指，想要去觸碰那道金色的光暈。
然而，她的手指，還未靠近籬笆三尺，一股源自於靈魂深處的、致命的危機感，便轟然爆發！
她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頭來自太古洪荒的恐怖凶獸給盯上了！只要自己再敢前進分毫，下一刻，就會被那股力量，從神魂到肉身，徹底抹去，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嘶——！”
月璇真人閃電般地收回了手，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駭然地看着那道看似脆弱的籬笆，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這……這是……”
柳如煙也是一臉後怕地說道：“我們之前……就是從這裏進來的。當時……它還只是普通的籬笆。”
蕭辰的眼中，閃爍着明悟的光芒，他喃喃自語道：“是前輩……是前輩剛才回屋之後，隨手布下的……”
“隨手布下？”月璇真人的聲音都在顫抖，“這……這哪裏是陣法？這分明是一座……天地囚籠！”
天地囚籠！
這四個字一出，柳如煙、蕭辰、秦嵐三人，皆是渾身一震！
他們駭然地發現，這個將小院籠罩的金色光幕，不僅阻擋了外界的窺探，同時……也隔絕了他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他們的神識，無法穿透光幕分毫！
他們甚至感覺，自己與天道之間的感應，都被這層光幕給……切斷了！
他們，仿佛成了這方小天地裏，四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
“前輩……前輩這是什麼意思？”柳如煙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安。
月璇真人卻是深吸一口氣，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一絲狂喜之色！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激動地說道，“前輩這不是在囚禁我們！這是……這是在保護我們！”
“保護？”蕭辰有些不解。
“沒錯！”月璇真人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們想，我們四人，今夜在此地，獲得了何等逆天的機緣？柳如煙和蕭辰，修爲接連突破；秦嵐更是脫胎換骨，道基重塑；就連我，也觸摸到了突破的門檻！我們身上沾染的道韻，何其驚人？”
“若是我們就這樣出去，必然會引起整個修仙界的震動！到時候，無數的窺探、覬覦，都會接踵而至！這不僅會給我們自己和宗門帶來天大的麻煩，更有可能……會暴露前輩的所在，驚擾到前輩的清修！”
“所以，前輩布下此陣，其一，是爲了隔絕天機，將我們今夜獲得的所有造化，都完美地掩蓋起來！其二，也是在告訴我們……”
月璇真人頓了頓，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我們的修爲，沒有達到能夠‘消化’掉這份機緣，並且能夠‘守護’住這個秘密之前……”
“我們，誰也別想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