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離宮第三,東宮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柳側妃被駁了預算,安分了兩,但顯然沒打算就此罷休。只是手段更隱蔽了些,不再直接對上林小小,而是開始在底下人裏煽風點火,傳播些“太子妃不通庶務、管理混亂”的風聲。
林小小對此渾然不覺。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管家新體驗”裏。
嚴主簿送來的賬冊和章程,她看了兩天,終於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的管理方法——抽查。
每天隨機選一個地方,突然出現,看看大家在什麼,東西對不對,規矩守沒守。簡單,直接,有效。用她的話說,跟阿爹抽查營房衛哨一個道理。
效果立竿見影。東宮各處當值的宮人太監,精神面貌爲之一振,腰板挺直了,手腳麻利了,連走路都帶着風,生怕被神出鬼沒的太子妃逮到偷懶。
連御膳房送點心的太監,都把食盒捧得端端正正,仿佛捧的是傳國玉璽。
但麻煩,總在不經意間找上門。
這夜,月黑風高,烏鴉在枝頭叫得瘮人。
林小小睡得正香,夢見自己正和一只超大號的醬肘子搏鬥,剛要用絕招“擒拿手”,忽然被一陣能把房頂掀開的拍門聲驚醒。
“主子!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春桃的聲音帶着哭腔,抖得比秋風裏的落葉還厲害。
林小小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迷迷糊糊:“肘子跑了?”
“不是肘子!是鬼!小廚房……鬧鬼了!”春桃的聲音都劈叉了。
鬧鬼?
林小小瞬間清醒,不是怕,是興奮。
邊關長大,屍山血海都遠遠見過,鬼?她還沒見過活的!
匆匆披上外衣,林小小拉開門。春桃臉色慘白如紙,身後還跟着兩個抖得如同篩糠、幾乎要抱在一起的小太監,正是小廚房的守夜人,一個叫小福子,一個叫小祿子。
“太、太子妃……有、有鬼啊!”小福子舌頭打結,“子、子時前後,小廚房裏……哐當哐當響,還有……還有吧唧嘴的聲音!我倆扒門縫一看……一道白影!飄來飄去!裝醬牛肉的盤子……空了!熏雞……只剩骨頭了!剛蒸的棗糕……少了一大半!”
小祿子補充,聲音發飄:“還、還有打嗝聲!鬼……鬼打嗝了!”
偷吃的鬼?還打嗝?
林小小眼睛瞪圓了,這鬼……生活挺滋潤啊。
說話間,凌墨也如一陣冷風般趕到,面色沉凝如鐵,手緊緊按着佩刀柄。他也聽到了風聲。
“太子妃,此事蹊蹺,恐是有人裝神弄鬼。”凌墨聲音低沉,“屬下已加派人手圍住小廚房四周,是否立刻進去搜查?”
林小小卻擺了擺手,摸着下巴,一臉探究:“先別急。你們說,聽見吧唧嘴?還打嗝?少了醬牛肉、熏雞、棗糕?”她頓了頓,很認真地追問,“那鬼……挑蔥姜蒜嗎?醬牛肉裏的香菜它吃不吃?”
小福子小祿子:“???”
凌墨:“……” 太子妃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偏?
春桃都快哭了:“主子!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關心鬼挑不挑食!”
“這很重要啊!”林小小一本正經,“要是它挑食,說明這鬼生前可能是個講究人,或者腸胃不好。要是不挑食……”她眼睛一亮,“那就是個餓死鬼!好對付!”
衆人:“……”
“走,去看看。”林小小興致勃勃,抬腳就走。
凌墨想攔,但看太子妃那兩眼放光、仿佛要去郊遊獵奇的模樣,知道勸不住,只能深吸一口氣,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護在她身側,同時用眼神示意手下侍衛:刀!眼睛瞪大點!保護太子妃!也保護……可能存在的鬼?
一行人來到小廚房外。這裏已被侍衛們團團圍住,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但那兩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內,卻黑漆漆一片,寂靜無聲,透着股陰森氣。
“太子妃,讓屬下先進去查探。”凌墨擋在前面,手已握緊刀柄。
“不用。”林小小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她走到門前,沒立刻進去,而是先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又湊近門縫,用力嗅了嗅。
“嗯……”她若有所思,“有醬牛肉的香味,花椒八角挺足。熏雞的煙熏味也還在。還有……棗糕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她又嗅了嗅,肯定道,“還有一點點……劣質米酒的味道?”
凌墨眼神一凜。酒?
“喂,裏頭的朋友,”她聲音清亮,語氣跟喊鄰居借蔥似的,“吃完了嗎?吃完了吱一聲,我們進來收拾收拾。醬牛肉鹹不鹹?棗糕是不是放糖放多了?”
裏面靜悄悄的。
林小小又拍了拍門板,商量道:“要不你開個門?咱們聊聊?東宮夥食還行吧?下回想吃什麼,提前打個招呼,我給你留點熱的,省得吃剩的涼了傷胃。”
還是沒動靜。
“看來是吃美了,不想搭理人。”
林小小後退半步,對凌墨說:“凌統領,讓你的人把前後門窗都看死了,連個耗子洞都別放過。”然後,她轉向那兩扇看起來頗爲結實的木門,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種“讓我看看你有多結實”的表情。
在衆人緊張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不是推門,而是握住了門板上那個黃銅獸頭門環。
然後,輕輕一拉。
咔嚓……哐當!
門沒開。但那個鑄造成猙獰獸頭、用長釘牢牢固定在門板上的黃銅門環,被她連同一小塊門板木頭,一起薅了下來。
林小小拿着那個獸頭門環,掂了掂,有點嫌棄:“釘得不太牢啊。”隨手遞給旁邊目瞪口呆的小福子,“拿着,一會兒看看還能不能釘回去。”
小福子捧着那冰冷的獸頭,感覺像捧了個燙手山芋,欲哭無淚。
沒了門環,門還是關着的。林小小這次直接上手,手指摳進門縫,氣沉丹田……
“嘿!”
兩扇厚重的木門,被她像掀簾子一樣,向兩邊猛地推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門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火光,勉強勾勒出灶台、櫥櫃、水缸的模糊輪廓。空氣中彌漫着食物殘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凌墨迅速搶入,擋在林小小身前,火把高舉,照亮了室內。
一切看起來似乎井井有條。但林小小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然後,牢牢鎖定在牆角那個巨大的、用來存放米面的雙層陶缸上。
那缸足有半人高,肚大腰圓,需要時,上面的厚重木蓋得由兩個太監合力才能抬開。
此刻,缸蓋嚴絲合縫地蓋着,上面還壓着個……醃菜壇子?
林小小走過去,繞着陶缸轉了一圈,鼻子像小狗似的動了動,然後,在凌墨和衆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她伸出食指,在那厚重的陶缸壁上,“叩、叩、叩”,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聲音沉悶。
裏面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像是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的動靜?還有一聲被拼命壓抑的……飽嗝?
林小小嘴角勾起一個了然的弧度,俯下身,把耳朵貼近缸壁,然後用一種聊家常般的語氣,對着缸說:“裏面的朋友,醬牛肉鹹淡如何?熏雞火候還行嗎?棗糕是不是有點太甜了?配的什麼酒啊?怎麼也不出來跟大家喝一杯?”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然後,缸裏傳來一陣更明顯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裏面艱難地挪動,還伴隨着一聲沒憋住的、帶着哭腔的……“嗝兒~”
凌墨臉色驟變,唰地一聲,雪亮的長刀徹底出鞘,直指陶缸。周圍侍衛也齊刷刷刀劍相向,寒光映着火把,氣騰騰。
林小小卻笑了,擺擺手:“收起來收起來,別嚇着咱們這位……胃口不錯的朋友。”
她直起身,對凌墨說:“凌統領,去找結實點的麻繩來,要粗點的。”
又對春桃說:“春桃,去,讓膳房現在就把火生起來,熬一鍋最濃最辣的姜湯,胡椒加倍,再切點老姜扔進去。”
最後,她拍了拍那陶缸,語氣頗爲和善,甚至帶了點同情:“朋友,你是自己麻溜兒出來,還是等我請你出來?我這人‘請客’的方式,比較……直接。”
缸裏又靜默了片刻,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然後,缸蓋從裏面被頂開了一條縫,一只油乎乎、還沾着醬色和棗糕屑的手,顫顫巍巍地伸了出來,虛弱地晃了晃。
一個含混不清、帶着哭腔和酒氣的男聲傳出來,充滿了絕望:“別!我、我卡住了……出不去了……救命啊……”
林小小:“……”
凌墨:“……”
衆人:“……”
搞了半天,不是鬼,是個偷吃賊。還是個吃太多,喝迷糊,鑽進藏身的缸裏,結果被卡住的……蠢賊。
林小小簡直哭笑不得。她上前,單手抓住缸蓋邊緣,稍一用力,將那個厚重的木蓋連同上面壓着的醃菜壇子一起,輕鬆提起,放到一邊。
火把光芒徹底照進缸內。
只見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中衣,身材頗爲圓潤的小太監,以一種極其扭曲、仿佛被塞進去的姿勢蜷縮在米缸裏。他懷裏還死死抱着半塊沒吃完的棗糕,臉上糊滿了醬汁、油漬和糕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表情是三分醉意、三分驚恐、四分生無可戀。
米缸上層原本放米的面缸被他清空,變成了臨時的“雅座”加“儲藏室”,此刻裏面杯盤狼藉,雞骨頭、牛肉筋、棗核堆成小山,還有一個歪倒的、散發着劣質酒氣的小酒壺。
看見林小小和周圍明晃晃的刀劍,小太監嚇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手裏的棗糕“吧嗒”掉在肚皮上。
“太、太子妃饒命!凌統領饒命!各、各位大哥饒命!”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想爬出來磕頭,卻因爲吃得太撐,腰圍激增,死死卡在缸壁間,只能徒勞地蹬着腿,活像只翻不過身的胖甲蟲,“小人、小德子就是餓極了,又饞了點酒……嗚嗚……沒想驚動太子妃啊……小人就是覺得,那些好東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不如讓小人替它們完成使命……嗚嗚……小人錯了,再也不敢了……”
林小小看看他圓滾滾、幾乎把中衣撐裂的肚子,又看看缸裏那堪比小型宴席的殘局,嘆了口氣:“你這是把未來三天的夥食都預支了吧?偷吃也就算了,怎麼還自帶酒水,吃完還把自己卡這兒了?你是打算在裏面安家嗎?”
小太監哭得更凶了:“小人、小人負責倒夜香,白裏活重,飯總吃不飽……今晚實在餓得心慌,又偷喝了點張公公藏的濁酒……酒勁上頭,知道小廚房有剩下的好菜……就、就摸了鑰匙進來……本想吃飽喝足就溜,結果聽到外頭有腳步聲,一慌就鑽進這平時躲懶的缸裏……沒想到吃得太飽,又喝了酒,腿軟……卡、卡住了……嗚嗚……”
“鑰匙?哪來的鑰匙?”林小小看向旁邊臉色發白的管事嬤嬤。
嬤嬤噗通跪下:“太子妃明鑑!奴婢的鑰匙一直貼身藏着,絕無外借!定是這才平偷懶,趁奴婢不備,偷摸了樣子去配的!”
林小小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挽起袖子,對凌墨說:“來,搭把手,把他‘請’出來。”
凌墨看着那卡得嚴絲合縫的小太監,又看看那口結實的陶缸,有點無從下手。
林小小指揮道:“你抓住他兩只胳膊,往上提。我負責缸。”
凌墨依言上前,抓住小太監油滑的胳膊,用力往上提。小太監疼得嗷嗷叫,但身子紋絲不動。
林小小搖頭,示意凌墨讓開。她走到缸邊,低喝一聲:“碎!”
話音未落,她對着陶缸中上部,猛地拍了下去!
“哐啷——!!!”
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巨響!
是那厚實的陶缸,被她硬生生拍裂了!一道巨大的裂紋從她敲擊的地方蔓延開來,緊接着,譁啦一聲,半邊缸壁塌了下去,陶片混合着裏面的白米譁啦啦流了一地。
“快!爬出來!”林小小對缸裏目瞪口呆的小太監喊道。
小太監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像一灘軟泥一樣從缸口“流”了出來,癱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喲叫喚,還不忘撿起掉在地上的半塊棗糕,下意識想往懷裏揣,被凌墨一個眼神嚇得又掉了。
林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紅氣不喘。
衆人看着地上那攤爛泥般的偷吃賊,再看看旁邊氣定神閒的太子妃,心情復雜,想笑又覺得場景過於離譜。
“先把他捆了,”林小小吩咐,“用那粗麻繩,捆結實點,主要是防止他亂跑。帶下去關在空柴房,給他弄碗那個加料姜湯灌下去醒醒酒。明再審。”
又對驚魂未定的衆人說:“今晚的事,到此爲止。不是什麼鬧鬼,就是個偷吃撐着的糊塗蛋。都散了,該守夜的繼續守夜,該睡覺的回去睡覺。小廚房收拾一下,損失的食材記個賬。”
衆人面面相覷,沒想到一場鬧得沸沸揚揚的“鬼事”,竟以如此荒誕滑稽的方式收場。看着被捆成粽子、還在打酒嗝、肚子圓如鼓的小太監,再看看那口被太子妃徒手碎掉的米缸,衆人默默退散,只覺得今夜見識,足以回味半生。
凌墨留下處理善後,林小小帶着春桃往回走。
路上,春桃拍着口,心有餘悸又忍不住笑:“主子,您說,怎麼會有這麼蠢的賊?偷吃還能把自己卡住?”
林小小卻收斂了笑意,望着沉沉的夜色,低聲道:“偷吃是真的,蠢也可能是真的。但一個倒夜香的小太監,哪來的本事摸到管事嬤嬤貼身鑰匙的樣子,還能悄無聲息配來?那劣酒又是哪來的?今晚我們來得快,他來不及處理痕跡,若是晚些,他酒醒了,或者有人接應,是不是就成了一樁無頭‘鬼案’?”
春桃一驚:“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指使?是柳……”
“我沒證據。”林小小打斷她,搖搖頭,“只是覺得,東宮的鑰匙,好像不太管用。明天得讓凌統領好好查查,還有哪些地方的鑰匙,可能不太牢靠。”
她頓了頓,嘴角又彎起來:“不過,這‘鬼’胃口不錯,品味也行,就是酒量太差,藏身地點選得更是……獨具一格。”
春桃看着自家主子還有心情點評“鬼”的品味,一時無言,只覺得跟着主子,這子真是過得波瀾壯闊,絕無冷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