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着,整個房間,整棟樓,整個廠區,乃至整個世界,好像已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停電了。
陳陽在黑暗中坐起身來。
窗外只有偶爾閃電帶來的瞬間光亮,但很快又黑了。
他能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女工的驚叫聲,走廊裏有人喊着:“怎麼回事,怎麼停電了!是不是跳閘了?”
簾子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
“林……林姐?”陳陽試探着叫了一聲。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叫她“嫂子”又覺得有些別扭,叫“曉月”又太過親密。
簾子後面沒有回應。
但呼吸聲更急促了,還帶着一點……抽噎?
陳陽心裏一緊。
他摸黑下了床,腳踩到地上,冰涼的水泥地。“林姐,你沒事吧?”
“……沒、沒事。”聲音很小,顫抖得厲害。
這時又一道閃電劃過。
那一瞬間的光亮透過窗戶,也透過那薄薄的布簾,陳陽看見簾子後面,林曉月蜷縮着身子在床上,雙手抱着膝蓋,肩膀在發抖。
雷聲沒有遲疑緊跟着炸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仿佛就在屋頂正上方。
“啊—啊—!”簾子後面傳來陣陣短促的驚叫,隨即便是壓抑的哭聲。
陳陽不再猶豫,他摸到自己的背包,從裏面翻出打火機——。
咔嚓一聲,打火機冒出一小撮火苗,左右來回的擺動,橘黃色的光暈驅散了小片黑暗。
“林姐,你沒事吧。”他說着。
“窗台上面有蠟燭,你能幫我點着嗎?”
“嗯。”陳陽走下床,借着火光在屋裏尋找起來。
他走了過去,果然,就看見半截白色的蠟燭靜靜的躺在那裏,旁邊還有一盒火柴。他把蠟燭固定在一個舊茶杯裏,點燃它。
燭光亮了起來。
雖然微弱,但足夠照亮一下這個小小的房間。
溫暖的、跳動的光暈向四周鋪開,黑暗被退到角落。
陳陽端着蠟燭,走到簾子旁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拉開了簾子的一角。
林曉月正坐在床上,臉埋在膝蓋裏,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穿着睡衣——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肩膀處的帶子滑了下來一邊,露出白皙的肩頭和鎖骨。
她卻沒注意到,或者說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看着她好像在發抖。
“林姐,”陳陽輕聲說,“你沒事了,有光了。”
林曉月慢慢抬起頭。
燭光下,她的臉蒼白,眼眶通紅,臉上還掛着淚痕。
眼睛很大,此刻盛滿了驚恐,像受驚的小鹿。
她看着陳陽,又看看他手裏的蠟燭,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顫抖。
“…謝…謝謝。”她的聲音很輕,帶着濃重的鼻音。
“沒事,不用謝。”陳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站着也不是,離開也不是。
又是一道閃電,但這次雷聲遠了些。
林曉月還是縮了一下,但沒再叫出聲來。
“你……怕打雷?”陳陽問。
林曉月點了點頭,雙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從小就怕。我們老家在山裏,夏天的雷特別響,有一次……雷劈中了我家院子裏的一棵大棗樹,樹都着了火,我當時就在旁邊,當時嚇得我暈倒了過去。”她說話時,眼睛還盯着蠟燭,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陳陽在她床邊坐下,但保持了一點距離。
他把蠟燭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燭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也怕打雷。”陳陽忽然說,“每次下雨打雷,她就趕緊把我叫進屋裏,讓我陪她說說話。”
林曉月抬頭看向他:“你……”
“嗯,我,不過前陣子去世了。”
“……對不起。”
“沒事。”陳陽看着燭火,“她說,雷公是在天上敲鼓,把做壞事的人嚇得不敢出門。其實好人不用怕的。”
林曉月輕輕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你真好。”
隨後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但是此刻已經明顯的小了很多。
雷聲也漸漸遠去,偶爾傳來低沉的轟鳴,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發出疲憊的嘆息。
燭火依然在輕輕的跳動着。
“你……”林曉月猶豫了一下,又問道,“怎麼會來這兒打工?”
聽到這個問題,陳陽沉默了幾秒。
燭光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家裏沒人了。走了,地也租出去了,我想出來,找一條跟以前不一樣的活路。”
燭光裏,這個十八歲的少年那棱角分明帥氣的臉,他的眼神裏有種超出年齡的平靜。
林曉月看着他一時有些失了神,隨即趕緊轉過頭來。
“我……也是。”她輕聲說。
陳陽看向她。
林曉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我家在河北更北邊的山裏,應該比你們那兒還要窮一點。我爸去年生了場大病,肝上的問題,醫院說要換肝。可我家沒錢,就借。”
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講說一件與她不相關的事情,但陳陽還是聽出了藏在平靜底下的東西。
“借了多少?”
“前前後後,得有十八萬吧。”林曉月說,“已經把親戚朋友能借的都給借遍了,還借了……劉大壯他們家八萬。”
陳陽這時才算是明白了,爲什麼她會跟了比她大八歲的劉大壯了。
“但我爸還是沒能撐過去。”林曉月繼續說着,但是聲音更輕了一些,“人走了,債留下來了。我媽一個農村婦女,讓她怎麼還,家裏實在是還不起。劉大壯他們家來要錢,說要麼還錢,要麼……把我嫁過去,抵債。”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你……願意嗎?”陳陽問。
林曉月抬起頭,眼睛裏又浮起水光,但這次她沒哭出來。
“願意不願意,這還重要嗎?”她苦笑道,“當時,我媽跪下來求我,說不能看着我們家被死,沒辦法家裏還有一個十三歲的弟弟。唉!”
她無奈的輕嘆一聲又繼續說道“劉大壯比我大八歲,在村裏名聲不好,愛喝酒,愛賭錢,家裏但凡有一點錢。我也不會……唉。”又是一聲嘆息。
“嫁了之後,他就帶我出來打工,說掙錢還他家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