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陽街一路向東,穿過東鬧市,拐入三倉街,便是長興侯府所在。
東鬧市是薛正熙回府的必經之路。
鬧市最盛處的路中心停了一輛擋路的馬車。
四駕並驅,彩漆朱簾。
侯爵標志。
薛正熙認出站在馬車前面的人,猛地勒繮繩。
馬兒嘶鳴,翹起前蹄,堪堪停下。
他微俯身拍拍馬兒脖頸,安撫因急停有些煩躁的馬。
待馬兒安靜,他抬眸,眼神落到攔路的樂嬤嬤身上。
樂嬤嬤是他娘的陪房,侯府最得臉的老嬤嬤。
“嬤嬤在此,娘在何處?”
樂嬤嬤恭敬的給他行禮。
“老奴見過世子。”
“夫人正在繁樓設宴請文國公趙府的大夫人。”
“碰巧在樓上看見世子穿如此單薄在風雪中打馬。”
“遂令老奴牽出馬車,請您換乘馬車,以防受寒。”
薛正熙看了一眼旁邊三層高的建築物。
燈幌明亮,客如雲。
‘繁樓’兩字的招牌蒼勁大氣。
樂嬤嬤:“若是世子不忙,夫人請您上樓同趙大夫人打聲招呼。”
長輩們小聚碰見自家小輩,要求自家小輩跟同行的人打聲招呼,屬尋常社交行爲。
平遇到這種情況,薛正熙會甩出一堆拒絕的理由。
今他已從阿典的口中知道親娘對寧召的態度。
要娶寧召,得親娘點頭。
他願在這個時候給親娘做臉添光。
加之,她娘在繁樓設宴請別人觀雪,家宴想必未成。
薛正熙略一思索,下馬,將手中的繮繩交到迎上前的牽馬童子手中。
他朝繁樓大門走。
樂嬤嬤心頭一鬆,在前爲他引路。
他狀似隨意的問:“府上的家宴結束了?”
樂嬤嬤不敢有絲毫懈怠,拿出幾十年的功夫應付薛正熙。
“今小祭,夫人原是以此爲理由,要設家宴請二爺歸府的。”
薛正熙腳步一頓。
“但是二爺回說沒空,夫人便改邀了趙大夫人上繁樓。”
薛正熙腳步恢復正常。
樂嬤嬤怕薛正熙再開口問話,便率先開口介紹起雅間裏的諸人身份。
“禮大嫂子世子是知道的。”
“二老太爺那一房禮哥兒的媳婦。”
“除了禮大嫂子外,便是趙大夫人。”
“禮大嫂子的娘和趙大夫人是遠房同宗。”
“兩人都嫁在京城,是上京之後才續親走動起來的。”
“禮大嫂子喚趙大夫人一聲姨母。”
至繁樓門口,薛正熙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不動聲色。
“時辰也不早了,宴還沒結束?”
“正要結束。”
“大嫂沒帶孩子?”
“沒有,許是怕孩子受凍。”
他摘下官帽,隨手給樂嬤嬤。
樂嬤嬤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去拂上面的雪。
“下雪降溫,囑咐小二準備好湯婆子,回頭給娘、趙大夫人,大嫂還有趙四小姐走的時候帶着,凍着就不好了。”
樂嬤嬤手中清理雪的動作不停,誒了一聲。
剛誒完,便猛地抬頭。
正對上薛正熙平淡冷肅的眸。
成熟的男人自有魅力。
成熟又浸潤官場的男人,不僅有魅力,一舉一動還帶着官場浸潤的氣質。
配上那一眼看透靈魂本色的眼神。
瞬間讓人心頭膽顫。
樂嬤嬤無聲的吞咽,彎腿就要下跪。
偏男人一眼即收,已邁步入了繁樓。
樂嬤嬤久久回不過神。
至回過神,閉眸嘆口氣。
柳院那位寧姑娘乃逆臣之後!
只有趙四小姐這樣的高門貴女才能與世子相配。
夫人也是爲了世子好。
*
繁樓內,顯目的三品緋色官袍引來掌櫃的親自相迎。
薛正熙問了侯府所在的雅間,忽略堂中其它人注視的目光,撩袍擺,抬步邁上樓梯。
鶴姿鬆影,儀態風華。
樂嬤嬤進門便聽見一樓的人討論着‘龍章鳳姿’的聲音。
樓梯上已無薛正熙身影。
樂嬤嬤趕緊追上,至三樓,正好看見薛正熙邁步入了雅間雪香居。
待她進門,薛正熙已經入了內間。
內間。
趙大夫人和薛母同坐榻上言笑。
趙大夫人身邊依偎着身着碧色衣裙的趙映月。
她是文國公府唯一嫡出的姑娘。
薛母下手的椅子上坐着禮大嫂子。
丫鬟引薛正熙入內後,薛正熙尚未及行禮,禮大嫂子便笑着站起身迎上來。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着,有緣千裏來相會。”
“尋常想要約盡美兄弟吃頓飯,比討的瓊漿都難。”
“今可太巧了,有緣人一推窗,誒,正好看見盡美兄弟打馬而來。”
趙映月的耳尖已經紅透。
趙大夫人笑着打量薛正熙。
禮大嫂子玩笑還在繼續:“話說回來,今晚我若是能跟這逢年過節都不回府的兄弟吃杯酒,回頭我能吹一輩子。”
薛正熙,字盡美。
說着,活潑的禮大嫂子跟薛正熙行了一個平輩禮。
薛正熙還禮。
薛母目光在兒子身上轉一圈,欣慰又有一副了然於的算計從容。
她笑說禮大嫂子:“一張嘴天天跑騾兒。”
薛正熙趁着空檔給薛母請安行禮,給趙大夫人行晚輩禮。
趙四小姐下榻同他行了平輩禮,嬌聲的道:“見過大人。”
禮大嫂子帕子捂嘴呵呵笑。
“都是親戚,叫什麼大人,又不升堂。”
“表妹隨我,喚一聲表哥也使得。”
趙四小姐含羞帶怯的看了薛正熙一眼,又福了一禮:“表哥。”
薛正熙回了禮:“不敢唐突。”
禮畢,看向了自己的親娘。
薛母是宗室之後,貴氣端正。
她即便是溫和的笑着,也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母子四目相對。
他用行動告訴她,他今天很給她面子。
而她捏着他的軟肋,端起杯子拿喬。
兩人暗中較勁,誰也不讓誰。
趙四小姐回到了親娘身邊,偷偷戳了戳親娘,臉頰紅透了。
月嬤嬤屏息凝神站回薛母身邊。
薛正熙先收回眼神,落座。
丫鬟奉茶。
相親局。
人員到齊。
薛正熙意在示好親娘,爲娶寧召進門做努力。
薛母抓住了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拂了自己臉面的心理,意在拖延時間。
亂軌的命運,開始向未知的方向奔馳。
*
霖院主臥內。
寧召在榻上翻來覆去。
被兩壺水沖散的燥熱鋪天蓋地的折磨着她的精神。
明明不渴,卻一直想吞咽。
這種感覺在喝那兩壺水之前就有了。
那時未這般渾身不自在,只當晚膳吃的鹹了,口渴。
除了那兩壺水,入口的便是晚膳。
若晚膳有問題。
那晚飯後以臘月二十六‘洗福祿’爲由,要求她今必須洗浴,是不是也是算計的一環?
還有那件羅紗寢衣。
當時丫鬟說之前的寢衣被弄污了,尋了一件夏的先給她穿。
她客隨主便,未作懷疑。
現在想想,卻是一環扣一環。
直至那位不認家的侯府二爺出現在她的榻上。
話說回來,若這人今晚不出現,難道還會有別人?
思及此,寧召又翻了一個身。
腿難受,繃直了撐撐,又蜷起來。
沒一秒,又想夾住被子,怎麼放都不得勁。
腦海中莫名就想到他說‘羅衣裏的身子豐腴又鮮嫩’的話來。
他真的看到了?
臀不由自主的晃起來,帶着懷中被子摩擦着肌膚。
似有癢意撫摸靈魂。
手腕突然灼熱。
思緒被清晰的拉到他抵她在門上,抓着她手腕那會兒。
當時被半圈在懷中,她只有窘迫和被冒犯的惱怒。
現在卻清楚的記起了他前衣裳上繡的回紋。
以及他身上淡薄的鬆香。
搭在被褥上的腳趾突然舒展張開。
腿不由的上蜷。
她拽着被褥蓋住腦袋。
被褥滑動,露出腰臀完美的線條。
爲什麼?
她用逃避不想去面對的問題,來轉移藥物帶給身體的異樣感覺。
大夫人爲什麼要這麼對她?
她五年前是逆臣之後,五年後也是逆臣之後。
若是怕自己連累她,五年前她就不會伸出援手。
所以,現在她觸碰到了她哪條底線?
薛正熙。
這個名字在腦海浮現後,又被她甩出去。
她已同意取消這門婚約,婚約信物她都退了。
倒是侯府尚未把她娘給的婚約信物退回。
莫不是貪圖那件婚約信物?
也不至於。
那件七彩華鬘再難得,也貴不過這五年大夫人對自己的付出。
寧召蹭的從榻上坐起身。
想不通。
而且想什麼都沒用!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他的唇。
她想親他!
嗚嗚嗚……˃̣̣̥᷄⌓˂̣̣̥᷅
這藥太下三濫了!
寧召偷偷瞥了一眼床,吞了一口口水。
下榻,踮起腳尖,一步一步朝床走去。
反正親了別人也不會知道
反正同處一室,就算沒親別人也會說三道四。
反正親一下,又不會親沒守宮砂。
她就去偷偷親一下。
偷偷的。
他睡着了,不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