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峴山西行古道。
黃蓉單騎疾馳,馬蹄踏碎薄霜。她已經兩天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但握繮的手依然穩健。背上行囊裏裝着三樣東西:龜甲拓片、黃藥師批注的絲帛,以及一份簡易的地圖——那是她據父親留下的只言片語,連夜推演出的可能路線。
“蕭遠山之墓,應在……”
被墨跡塗抹的那三個字,她反復揣摩過筆勢走向。第一個字起筆很高,像是“雪”或“雷”;第二個字有橫折鉤,可能是“山”或“嶺”;第三個字筆畫簡單,可能是“之”或“中”。
雪山?雷山?嶺中?
她想起郭靖說的那個夢:月圓之夜,雪山腳下,無字石碑。
“去雪山。”她當時就做了決定。
現在她正朝着西北方向,那裏有巴蜀境內最高的幾座雪峰。如果蕭遠山真的葬在那裏,那麼天狼令很可能就在墓中。
晨霧漸濃,山路越發崎嶇。黃蓉不得不下馬步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峽谷,谷口立着一塊殘碑,碑文風化嚴重,只能勉強辨認出“禁地”二字。
她心中一凜——這種地方,往往有危險,但也有秘密。
正要踏入峽谷,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馬蹄,是人的輕功,而且不止一人。
黃蓉立刻閃身躲到一塊巨石後。片刻後,五道身影如鬼魅般掠過她剛才站立的位置。這些人穿着灰色勁裝,臉上蒙着黑布,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更讓她心驚的是,這些人腰間都佩着一柄短刀——刀鞘的樣式,她認得。
是西夏一品堂。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難道也是沖着蕭遠山墓來的?
黃蓉屏住呼吸,等那五人消失在峽谷深處,才悄然跟上。她的輕功得自黃藥師真傳,在復雜地形中如魚得水,跟蹤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峽谷越走越深,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約莫走了三裏,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片被雪山環抱的谷地。谷中有一座湖泊,湖水湛藍如鏡,倒映着雪峰。
湖心有一座小島。
島上,隱約可見一座石墓的輪廓。
那五人正站在湖邊,低聲商議着什麼。黃蓉藏在一塊冰岩後,凝神細聽。
“確定是這裏?”爲首者問,聲音嘶啞。
“地圖顯示沒錯。”另一人答道,“蕭遠山當年敗走雁門關後,確實帶着家眷逃到這裏。後來遼國滅亡,他就葬在此處。”
“天狼令呢?”
“應該在墓中。但墓有機關,需要契丹皇室血脈才能開啓。”
契丹皇室血脈……
黃蓉心中一動。郭靖是蕭遠山之子,自然有契丹血脈。可郭靖現在昏迷不醒,遠在襄陽。
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郭靖曾對她說過:他口有一處胎記,形狀像狼頭。當時她只當是尋常胎記,現在想來……
那可能就是契丹蕭氏的族徽。
若真如此,不一定需要郭靖本人。或許,有蕭氏族徽之物,也能開啓機關?
正想着,那五人已經行動了。他們從行囊中取出幾塊木板,迅速拼成一只簡易木筏,推入湖中。
黃蓉知道不能再等。一旦讓他們先入墓,天狼令就危險了。
她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破空,打在遠處一塊冰岩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誰?!”五人齊刷刷轉身。
趁這瞬間,黃蓉如燕子般掠出,腳尖在湖面連點三次,已躍上木筏!
“找死!”爲首者拔刀劈來。
黃蓉不閃不避,打狗棒從袖中滑出,輕輕一撥。這一撥看似隨意,卻蘊含巧勁,將刀勢引偏,同時棒頭點擊對方手腕。
當啷!彎刀脫手。
剩下四人同時撲上。黃蓉木筏上騰挪閃轉,打狗棒如靈蛇出洞,點、戳、掃、纏,將四人攻勢一一化解。但一品堂高手畢竟不是庸手,五人合擊,漸漸將她到木筏邊緣。
湖水冰冷刺骨。
黃蓉咬牙,忽然縱身一躍,不是後退,而是向前——直撲那名爲首者!
擒賊先擒王!
那人沒想到她如此悍勇,倉促間舉臂格擋。黃蓉左手探出,不是攻他要害,而是扯下了他腰間的一塊玉佩。
入手冰涼,上面刻着狼頭圖案。
果然!
她心中一喜,借着反震之力倒飛,在空中連翻三個跟頭,穩穩落在小島岸邊。
“追!”五人怒吼,木筏疾馳而來。
黃蓉不理會他們,快步走向石墓。墓前果然立着一座無字碑,碑身覆蓋着厚厚的冰霜。她伸手觸摸,觸手冰涼,但碑面似乎有凹陷的紋路。
是狼頭形狀的凹槽。
她毫不猶豫,將玉佩按入凹槽。
咔嚓——
機關轉動的聲音。
石碑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向下的石階。一股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黃蓉正要進入,身後破空聲至。她側身閃避,一柄飛刀擦着耳畔飛過,釘在墓門上。
“把玉佩交出來!”五人已經登島,呈扇形圍來。
黃蓉輕笑:“有本事來拿。”
她轉身沖入墓道。五人緊隨其後。
墓道幽深,兩側石壁上刻着契丹文字和圖畫。黃蓉邊跑邊看,那些圖畫記載着蕭氏一族的興衰史——從草原崛起,到建立遼國,再到亡國逃亡。
最後幾幅圖,畫的是蕭遠山抱着一個嬰兒,跪在雪山前。嬰兒口,有一個狼頭胎記。
郭靖。
黃蓉眼眶發熱。原來公公早就知道兒子的身世,所以選擇葬在這裏——這座雪山,能望見蒙古大漠,也能望見中原。這是一個亡國之臣,留給兒子最後的選擇:你是契丹人,還是?
墓道盡頭,是一間石室。
室中只有一座石棺。棺蓋上,放着一個青銅盒子,盒面也刻着狼頭。
黃蓉剛要上前,身後五人已經追到。
“交出天狼令!”爲首者厲喝。
黃蓉緩緩轉身:“你們要天狼令做什麼?”
“與你無關!”
“與我有關。”黃蓉一字一句,“因爲那是我丈夫的東西。”
五人一愣。
趁這瞬間,黃蓉動了。不是攻向敵人,而是撲向石棺!
她抓起青銅盒,同時一腳踢在棺蓋上。棺蓋翻轉,竟是一面厚重的盾牌,擋在她身前。
當當當當!四柄飛刀釘在棺蓋上。
第五人已經沖到近前,彎刀直劈她面門。黃蓉不閃不避,左手打開青銅盒,右手從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青銅材質,正面刻着仰天長嘯的狼,背面是契丹文字:天狼。
令牌在手的刹那,石室忽然震動!
四面牆壁上的油燈自動點燃,照亮了牆壁上的壁畫。那些壁畫動了起來——不,是光影在移動,形成一個個契丹武士的虛影!
“守護靈陣……”爲首者驚呼,“快退!”
但已經晚了。
虛影武士揮刀斬來,刀氣縱橫。一品堂五人倉促應戰,卻發現這些虛影刀法精妙,而且——不死!
一個照面,兩人斃命。
黃蓉也驚住了。她沒想到天狼令會觸發這種機關。但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她必須找到出路。
壁畫中,有一幅特殊的圖:一個契丹武士將令牌入地面,地面裂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她看向手中天狼令,又看向石室地面。地面由石板鋪成,其中一塊石板中央,有一個狼頭形狀的凹孔。
是那裏!
她沖向那塊石板。但剩下三名一品堂高手也看出端倪,同時撲來。
“攔住她!”
刀光劍影。
黃蓉一手持天狼令,一手持打狗棒,在三人圍攻中左支右絀。她武功雖高,但連番奔波加上年紀已長,體力漸漸不支。
噗!左肩中了一刀。
她悶哼一聲,不退反進,打狗棒直刺正中一人咽喉。那人瞪大眼睛倒下。
剩下兩人紅了眼,攻勢更猛。
黃蓉且戰且退,終於退到那塊石板前。她將天狼令對準凹孔,正要入——
“休想!”最後兩人同時撲來,刀鋒直指她後心!
生死關頭,黃蓉忽然一個鐵板橋,整個人向後仰倒。刀鋒貼着她的鼻尖掠過。她順勢將天狼令入凹孔!
咔嚓——
石板移開,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同時,石室震動更劇,開始崩塌!
“走!”黃蓉縱身躍入洞口。
那兩人也想跟來,但頭頂巨石砸落,將他們淹沒在煙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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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墜。
黃蓉感覺自己在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她試圖施展輕功,但周圍沒有借力之處。
就在這時,她看見下方有光。
水光。
噗通!
她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原來墓室下方,竟是一條地下暗河。河水湍急,將她沖向下遊。她拼命掙扎,抓住一塊凸出的岩石,才勉強穩住身形。
喘息片刻,她發現自己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中。洞頂垂下無數鍾石,散發着幽幽的磷光。河水在洞中蜿蜒,不知流向何方。
更讓她驚訝的是,溶洞中央有一座石台。
台上,放着三個盒子。
青銅盒,白銀盒,黃金盒。
她遊到石台邊,爬上去。三個盒子上分別刻着不同的圖案:青銅盒是狼,白銀盒是虎,黃金盒是鳳。
這應該對應三把鑰匙:天狼令,白虎符,朱雀印。
所以……這裏就是驚世門的入口?
她環顧四周,溶洞盡頭,似乎有一道石門。門上,有三個鑰匙孔。
果然。
但問題來了:她現在只有天狼令。白虎符在八思巴手中,朱雀印在大理。
沒有三把鑰匙,打不開門。
她走近石門,想仔細觀察。忽然,石門表面的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雕刻——
那不是門。
那是一幅地圖。
一幅……世界地圖。
黃蓉驚呆了。她認得這幅圖——父親黃藥師書房裏,就掛着一幅類似的,說是從西域商人那裏得來的“寰宇全圖”。但眼前這幅更精細,上面標注着山川河流、國家疆域。
更詭異的是,地圖上,有三個紅點在閃爍。
一個在襄陽附近。
一個在吐蕃。
一個在大理。
三個紅點之間,有細線相連,形成……一個三角形。
三角形中央,有一個金色的標記,寫着兩個字:
“天樞”。
天樞?北鬥第一星?
黃蓉心跳加速。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天文時說過:北鬥七星,天樞爲首,指向北極,永不更改。
難道驚世門的秘密,和北鬥有關?
她伸手觸摸那個金色標記。標記凹陷下去。
然後,整個溶洞開始發光。
不是油燈的光,是石頭本身在發光——那些鍾石,那些石壁,那些河水,都泛起淡藍色的熒光。
熒光在空中匯聚,形成……文字。
不是契丹文,不是漢文,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文字。但奇怪的是,她居然能看懂。
因爲那些文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映入腦海的:
“驚世之門,非門也,乃通道。”
“通道所至,非仙境,乃異世。”
“異世之力,可改天換地,亦可毀天滅地。”
“故設三鑰,非三家血脈齊至,門不開。”
“切記:門開之,福禍難料。慎之,慎之。”
信息如水般涌入。
黃蓉渾身顫抖。
原來驚世門不是藏寶庫,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另一個世界的力量,能改變這個世界——也許能擊退蒙古,也許,會帶來更可怕的災難。
而且需要三家血脈:契丹蕭氏,嶽武穆後人,大理段氏。
缺一不可。
所以八思巴就算集齊三把鑰匙,沒有三家血脈,也打不開門。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正想着,熒光文字忽然變化:
“檢測到蕭氏血脈接觸……”
“血脈:七成。”
“符合初級權限。”
“開啓第一層知識庫。”
更多信息涌入。
這一次,是具體的知識——兵法、醫術、機關術……包羅萬象。黃蓉如飢似渴地吸收着,這些知識遠超她所學,甚至遠超她父親的學識。
她忽然明白了。
驚世門真正的寶藏,不是通道本身,是這些知識。是另一個世界積累的智慧。
而八思巴要的,可能就是這些。
有了這些知識,他或許真能……改變世界。
“警告:知識傳輸將消耗精神。”
“當前精神強度:中等。”
“可持續時間: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黃蓉咬牙。她必須盡可能多記。爲了襄陽,爲了靖哥哥,爲了孩子們。
她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熒光文字如瀑布般流瀉,印入她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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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熒光熄滅。
溶洞恢復黑暗,只有河水潺潺。
黃蓉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震撼。
她記下了三成。
只有三成,但已經足夠驚世駭俗。裏面有治療內傷的秘法,有強化兵甲的技藝,有排兵布陣的奇術。
最重要的是,有一種名爲“續脈丹”的配方,正好能治郭靖的傷!
材料稀有,但並非找不到。
她有希望了。
她起身,走到石門前。現在她知道怎麼開啓這道門了——但不是現在。她需要三把鑰匙,三家血脈。
而且……她需要想清楚,要不要開啓。
因爲知識庫最後一段警告,讓她毛骨悚然:
“通道另一端,並非善意。”
“三千年前,曾有訪客降臨,帶來災難。”
“故封印此門,以待有緣人。”
“若開此門,需做好……戰爭準備。”
戰爭?和誰?
黃蓉不敢深想。
她收起天狼令,最後看了一眼石門,轉身跳入暗河。
順流而下,或許能找到出口。
她必須在郭靖傷勢惡化前,趕回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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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襄陽城內。
楊過守在醫棚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
郭靖和郭破虜依然昏迷。軍醫說,兩人都撐不過今晚了。
除非……有奇跡。
“楊大俠。”一個老兵顫巍巍走來,“北城……北城守軍已經斷糧兩天了。”
楊過沉默。
城內糧草,早在七天前就告罄。百姓撤離時帶走了大部分存糧,剩下的,優先供給傷兵。守城將士,已經開始吃樹皮、草。
“還能撐多久?”
“最多……兩天。”老兵流淚,“楊大俠,您走吧。帶着郭大俠走。我們……我們替您斷後。”
楊過搖頭:“我不走。”
“可是——”
“沒有可是。”楊過起身,望向北方,“我答應過郭伯伯,要守這座城。答應過的事,就要做到。”
這是郭靖教他的。
也是小龍女教他的。
他轉身,正要說話,忽然聽見——
馬蹄聲。
不是蒙古人的馬蹄。是輕快的,急促的,從南邊來的馬蹄。
一騎絕塵,沖破晨霧。
馬上之人,青衫染血,鬢發凌亂。
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蓉兒?!”楊過失聲驚呼。
黃蓉勒馬,翻身落地,一個踉蹌。楊過連忙扶住她。
“靖哥哥……怎麼樣了?”
“還在昏迷。破虜也是。”
黃蓉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這裏面是藥方。快,按方抓藥!”
楊過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張絹布,上面密密麻麻寫着藥材和煉制方法。
“這是……”
“救命的藥。”黃蓉說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她太累了。
兩天兩夜,奔波千裏,不眠不休。
但值了。
因爲她帶回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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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第一爐“續脈丹”煉制成功。
楊過將丹藥喂給郭靖和郭破虜。一個時辰後,兩人的呼吸漸漸平穩。
軍醫把脈,驚喜道:“脈象穩住了!有救了!”
醫棚內外,守軍們相擁而泣。
楊過坐在黃蓉床邊,看着這個沉睡的女子,輕聲說:“郭伯母,您做到了。”
您總是能做到。
就像三十七年前,在襄陽城頭,您說能守住,就真的守住了。
窗外,殘陽如血。
但這一次,夕陽之後,也許不再是漫長的黑夜。
也許。
【第五章終·下章預告】
郭靖父子脫離生命危險,但襄陽城糧盡援絕。黃蓉帶回的“天樞”秘密,將如何改變戰局?蒙古大營中,八思巴與阿裏不哥的矛盾終於爆發,內亂一觸即發。而驚世門另一端的“訪客”,究竟是何方神聖?請看下章:《天樞初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