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醫棚的油氈,嘀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郭破虜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黃蓉用溼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每擦一下,手都在顫抖。
“脈象如何?”她不敢回頭問軍醫。
老軍醫把着郭破虜的腕脈,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半晌,才頹然鬆手:“奇經八脈皆斷,內力全散……能吊住一口氣,已是奇跡。”
黃蓉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木板床另一側,郭靖盤膝坐着,雙掌抵在兒子背心。他強行催動殘餘的內力,試圖爲郭破虜續接經脈。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臉色蒼白如紙——他自己的傷勢本就沒好,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靖哥哥,停手吧。”黃蓉哽咽道,“你這樣會……”
“會死?”郭靖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那便死。只要能救破虜,我這條命算什麼。”
他說得平靜,黃蓉卻聽出了其中的決絕。
三十七年夫妻,她太了解他了。這個看起來憨厚的男人,一旦認定一件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可你這樣也救不了他。”段興智從角落陰影中走出。這位大理前皇帝此刻滿臉疲憊,一陽指內力耗盡後,他看起來老了十歲,“經脈盡斷,非人力可續。除非……”
“除非什麼?”郭靖猛地抬頭。
段興智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卷冰蠶絲帛書:“除非用這個。”
他展開帛書,指着最後幾行古怪文字:“這是我段氏先祖從天樞帶出的秘法,名爲‘移脈接經’。可將一人經脈暫時渡入另一人體內,以維持生機。但……”
“但什麼?”
“但渡脈者,輕則功力盡失,重則……經脈逆行而亡。”段興智看着郭靖,“而且需要血脈相連者方可施爲。郭大俠,你是他父親,血脈相通,或可一試。只是風險——”
“拿來。”郭靖打斷他。
“靖哥哥!”黃蓉失聲。
郭靖從段興智手中接過帛書,就着油燈細看。那些文字他大多不識,但配圖能看懂——是行氣走脈的圖示,凶險無比,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他看了三遍,合上帛書。
“我明白了。”他說,“蓉兒,你帶其他人出去。”
“我不——”
“出去!”郭靖第一次對妻子厲聲呵斥,“這是我父子之間的事。你在這裏,我分心。”
黃蓉怔住了。三十七年來,郭靖從未用這種語氣對她說過話。
楊過上前,輕輕扶住黃蓉的肩膀:“郭伯母,我們先出去。讓郭伯伯……專心救破虜。”
黃蓉看着丈夫,看着兒子,最後咬牙轉身,沖出醫棚。
段興智和軍醫也默默退出。
棚內只剩郭氏父子。
郭靖深吸一口氣,撕開郭破虜的上衣。年輕人精壯的膛上,布滿了新舊傷痕——那是三年山河盟生涯留下的印記。最刺目的是左那道刀疤,再偏半寸,便是心髒。
“傻孩子。”郭靖喃喃,“怎麼從來不說。”
他雙掌重新抵在兒子背心,這次不是輸送內力,而是按照帛書記載,逆轉經脈!
逆轉經脈,是武學大忌。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斃命。但此刻,郭靖顧不上了。
他要做的,是將自己的經脈“嫁接”到兒子體內,以自身爲橋梁,重續那斷掉的奇經八脈。
這就像用一完好的繩子,去連接另一斷掉的繩子。繩子能接上,但原本完好的那,也就廢了。
郭靖開始運功。
第一道經脈——手太陰肺經。
劇痛如千萬針同時刺入,郭靖悶哼一聲,嘴角滲血。但他沒有停,內力順着逆轉的經脈,強行沖入郭破虜體內。
破虜的身體劇烈顫抖,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忍着點,孩子。”郭靖咬牙,“爹……陪你。”
第二道經脈——手陽明大腸經。
第三道——足陽明胃經。
……
油燈噼啪作響,光影在郭靖臉上跳躍。他的臉色從蒼白轉爲紅,又從紅轉爲青紫。汗水如雨下,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棚外,黃蓉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楊過扶着她的肩膀,能感覺到她在顫抖。
段興智望着醫棚,眼中滿是敬佩。
“段某一生,見過英雄無數。”他輕聲說,“但如郭大俠這般……這般舍己爲子的,從未見過。”
“他不是英雄。”黃蓉忽然道,聲音嘶啞,“他只是個父親。”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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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醫棚門開。
郭靖踉蹌走出,渾身溼透,不知是汗是雨。他扶着門框,勉強站穩,對黃蓉擠出一個笑容:“破虜……脈象穩了。”
話音剛落,他向前栽倒。
楊過眼疾手快扶住他,一探脈息,臉色大變:“郭伯伯的經脈……全亂了!”
黃蓉沖進醫棚。郭破虜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她顫抖着把脈——雖然微弱,但確實有了脈象。
活過來了。
她用盡畢生醫術,救不回的兒子,被丈夫用命換回來了。
黃蓉沖出醫棚,從楊過手中接過郭靖。這個男人重得像山,也輕得像紙——內力耗盡,經脈紊亂,如今的他,恐怕連普通壯漢都不如。
“靖哥哥……”她哽咽着,說不下去。
郭靖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淚,但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下。他只能勉強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別哭……我……我沒事……”
話沒說完,他咳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
“毒?!”黃蓉臉色煞白。
段興智上前查看,搖頭:“不是毒。是經脈逆行的淤血。郭大俠強行逆轉經脈,傷了心脈。若不及時調理,恐有性命之憂。”
楊過背起郭靖:“回棚裏,先止血。”
一行人回到醫棚。黃蓉翻出所有金瘡藥,卻不知從何下手——這不是外傷,是內傷,是經脈寸斷的內傷。
“用這個。”段興智遞過一個玉瓶,“大理皇室秘制‘九轉還魂丹’,或許能吊住一口氣。”
黃蓉接過,倒出一粒碧綠藥丸,喂郭靖服下。藥丸入口即化,郭靖的臉色稍緩,但依然昏迷。
“只能撐三天。”段興智嘆息,“三天內,若不能找到續脈之法……”
他沒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三天。
同一時刻,蒙古大營。
八思巴盤坐在經堂中央,身前燃着七盞酥油燈,呈北鬥七星排列。他臉色慘白如紙,前衣襟敞開,露出一個詭異圖案——那是用鮮血畫出的星圖,與黃蓉手中的拓片如出一轍。
只是,他的星圖上,多了一顆星。
一顆黑色的,位於北鬥七星之外的星。
“破軍……”八思巴喃喃自語,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果然……天樞的鑰匙,不止三把。”
他在密宗古籍中查到一段秘辛:三百年前異世訪客降臨,不僅帶來三樣寶物,還帶來四把鑰匙。天狼、白虎、朱雀是明鑰,還有一把暗鑰,名爲“破軍”。
破軍星,主伐,主毀滅。
得破軍者,可強行開啓天樞,無需三家血脈。
只是代價……
八思巴看向經堂角落。那裏堆着十幾具屍體,都是他的親傳弟子。每個人的心口都被挖開,心髒不翼而飛。
那是獻祭。
以密宗高僧的心頭血,喂養破軍星。
“還差三個。”他低聲說,“再三個,破軍星現,天樞必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法王跪在門外,顫聲道:“國師,怯薛軍統領求見。”
“讓他進來。”
簾幕掀起,一個魁梧的蒙古將領大步走入。看到角落的屍體,他眉頭都沒皺一下——能在阿裏不哥麾下做到統領,早就見慣了生死。
“國師,大汗手令。”將領遞上一卷羊皮。
八思巴接過,展開。是忽必烈的親筆信,措辭嚴厲,質問他爲何擅將士,煉制邪物。信末,命令他三內撤軍回朝,否則以叛國論處。
“呵。”八思巴輕笑,“大汗這是……怕了?”
將領不語。
八思巴將信紙湊到酥油燈前,點燃。火焰吞噬了忽必烈的命令,也吞噬了他最後一絲顧忌。
“回去告訴大汗。”他看着燃燒的紙灰,“七後,我將開啓天樞,迎請‘天災’降臨。到時候,莫說襄陽,整個天下都是蒙古的。他若識相,便繼續當他的大汗。若不識相……”
他抬眼,眼中血光一閃:“我不介意換個人坐那個位置。”
將領渾身一顫,低頭退出。
經堂重歸寂靜。
八思巴重新閉目,開始誦經。經文聲詭異而扭曲,不像佛經,更像……某種召喚。
七盞酥油燈的火焰,忽然變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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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頭,楊過獨坐雨中。
玄鐵重劍橫在膝上,劍身映着遠處蒙古大營的燈火。他在想很多事情,想小龍女,想郭襄,想十六年前在絕情谷底的子。
那時他以爲,人生最痛苦莫過於與龍兒分離。
現在才知道,有些痛苦,比分離更甚。
比如眼睜睜看着在乎的人受傷,卻無能爲力。
比如明知道敵人就在不遠處,卻不能提劍過去。
“楊大哥。”
楊過回頭,見段興智撐着油傘走來。這位大理皇帝換了一身淨布衣,看起來像個落魄書生。
“段總管還沒休息?”
“睡不着。”段興智在他身邊坐下,望着雨幕,“我在想,若當年大理有郭大俠這樣的人,會不會……不至於亡國。”
楊過沉默片刻:“有些事,非人力可爲。”
“是啊。”段興智苦笑,“就像這天樞之秘,明明知道是災禍,卻無法阻止。就像八思巴,明明走的是邪路,卻越來越強。”
“他會付出代價的。”楊過說,“天理昭昭,不爽。”
“若天理真有,這世間就不會有那麼多不平事了。”段興智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楊過,“這個,或許對你有用。”
是一卷古樸的羊皮。
楊過展開,上面繪着劍法圖譜——但與他見過的任何劍法都不同。這劍法只有九式,每一式都簡單到極致,卻蘊含着某種……大道至簡的韻味。
“這是?”
“段氏先祖從天樞帶出的劍法殘篇。”段興智道,“名爲‘破妄九劍’。據說練至大成,可破盡天下虛妄。可惜我段家無人練成——一陽指走的是指法路子,與劍法不合。”
楊過仔細看那圖譜。第一式“破影”,第二式“破風”,第三式“破嶽”……每一式都直指劍道本質。
他看着看着,忽然覺得體內劍氣涌動。
那是他苦修二十四年,融合獨孤求敗劍意、玄鐵劍法、玉女素心劍法後,自創的“黯然銷魂劍意”。此刻,這股劍意與圖譜上的劍招產生共鳴,竟有突破的跡象。
“這劍法……”楊過抬頭,眼中精光一閃。
“送你了。”段興智拍拍他的肩,“寶劍贈英雄。我大理已亡,這劍法留着也是埋沒。不如給你,或許……能多幾個蒙古兵。”
楊過鄭重抱拳:“多謝。”
“不必謝我。”段興智望向醫棚方向,“要謝,就謝郭大俠。是他讓我明白,這世上還有比復國更重要的事——守護。”
他頓了頓,輕聲道:“楊兄,若我此行回不去大理,麻煩你一件事。”
“請說。”
“把這柄龍泉劍,帶去天龍寺,交給枯榮大師。”段興智解下腰間佩劍,“告訴他,段興智無能,守不住江山,但至少……守住了該守的東西。”
楊過接過劍。劍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那是段氏三百年的國運,是一個王朝最後的尊嚴。
“我會的。”楊過說。
段興智笑了,笑得很釋然。他起身,走入雨中,背影漸行漸遠。
楊過看着手中的劍和羊皮卷,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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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醫棚內。
黃蓉趴在郭靖床邊睡着了。她太累了,三天三夜沒合眼。夢裏,她回到桃花島,回到十六歲那年。父親在彈琴,母親在煮茶,她趴在窗邊看海鷗。
然後郭靖來了,傻乎乎地站在門口,手裏捧着一束野花。
他說:“蓉兒,送給你。”
她笑着接過,說:“傻哥哥,桃花島上什麼花沒有?”
他說:“島上的花是島上的,這花……是我摘的。”
夢很甜。
但現實很苦。
黃蓉被驚醒,是因爲郭靖在顫抖。
不是輕微的顫抖,是劇烈的,全身抽搐的顫抖。她撲過去,發現郭靖臉色赤紅,額頭滾燙,青筋暴起。
“靖哥哥!靖哥哥你怎麼了!”
郭靖睜開眼,眼中一片赤紅。
那不是普通的充血,是……某種詭異的光芒。就像燃燒的火焰,就像……狼的眼睛。
“熱……”他嘶聲道,“好熱……”
黃蓉伸手摸他額頭,燙得縮回手。這不是正常的高熱,是內力失控,走火入魔的征兆。
“軍醫!軍醫!”她大喊。
老軍醫沖進來,一搭脈,臉色大變:“這……這是血脈逆行!郭大俠的契丹血脈……蘇醒了!”
契丹血脈?
黃蓉猛然想起天樞秘錄中的記載:契丹蕭氏,祖先天狼血脈。平裏與常人無異,但若遇生死危機或內力暴走,血脈便會蘇醒,激發潛能,但也會……喪失理智。
“怎麼辦?”她急問。
軍醫搖頭:“無藥可醫。只能……等他自己熬過去。熬過去,功力或許能恢復。熬不過去……”
“會怎樣?”
“爆體而亡。”
黃蓉癱坐在地。
她看向郭靖。這個男人正痛苦地掙扎,雙手抓撓口,抓出道道血痕。他眼中赤紅更盛,口中發出低吼,像……野獸。
“靖哥哥……”黃蓉爬過去,抱住他,“看着我,我是蓉兒。看着我。”
郭靖的動作停了一瞬。
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
“蓉……兒……”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我在,我在這裏。”黃蓉淚如雨下,“你別怕,我陪着你。就像當年在牛家村,你陪我一樣。”
郭靖看着她,眼中的赤紅漸漸退去一些。他伸出手,顫抖地撫摸她的臉:“別……別哭……”
“我不哭。”黃蓉抹去眼淚,擠出笑容,“你看,我沒哭。”
郭靖也笑了,雖然笑得很難看。
然後他閉上眼睛,全力對抗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
黃蓉緊緊抱着他,能感覺到他體內有兩股力量在廝。一股是郭靖苦修數十年的玄門正宗內力,一股是蘇醒的契丹天狼血脈。兩股力量互不相讓,將他的經脈當作戰場。
這場戰爭,沒有贏家。
只有幸存者。
天亮時,雨停了。
郭靖的顫抖終於平息。他沉沉睡去,呼吸平穩,高燒也退了。只是臉色依然蒼白,像個大病初愈的人。
黃蓉不敢離開,寸步不離地守着。
軍醫再次把脈,這次,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奇了……郭大俠的經脈,居然……開始自行修復了。”
“自行修復?”
“就像枯木逢春。”軍醫道,“雖然緩慢,但確實在長好。照這個速度,不出一個月,就能恢復三成功力。”
黃蓉喜極而泣。
她看向兒子。郭破虜依然昏迷,但脈象平穩,命是保住了。只是武功盡失,以後恐怕連普通人都不如。
但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走出醫棚,發現楊過和段興智站在外面,也是一夜未眠。
“郭伯伯怎麼樣了?”楊過急問。
“暫時……穩定了。”黃蓉簡單說了情況。
楊過長出一口氣,隨即又皺眉:“契丹血脈蘇醒……這是福是禍?”
“福禍難料。”段興智道,“天樞秘錄記載,天狼血脈一旦蘇醒,便會渴求力量。若心志不堅,恐墜入魔道。”
“靖哥哥不會。”黃蓉斬釘截鐵,“他守了襄陽三十七年,若這都能入魔,這世間便沒有正道了。”
話音剛落,城內忽然傳來動。
“報——!”哨兵狂奔而來,“北城外……來了一個人!”
“什麼人?”楊過握緊劍柄。
“一個……女人。”哨兵臉色古怪,“穿着紅衣,赤着腳,說要見郭大俠。”
紅衣赤腳?
黃蓉心中一動:“她長什麼樣?”
“看不清臉,戴着面紗。但……但她手裏拿着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哨兵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
所有人臉色大變。
楊過縱身躍上城頭,黃蓉和段興智緊隨其後。
北城外,果然站着一個紅衣女子。
她看起來三十許歲,赤足站在泥濘中,卻不染纖塵。面上罩着輕紗,看不清容貌,但身姿婀娜,顯然是個美人。最詭異的是她的右手——托着一顆鮮紅的心髒,那心髒還在微微跳動,發出“咚、咚”的聲響。
“來者何人!”楊過厲喝。
女子抬頭,面紗下的眼睛看向城頭。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深邃,滄桑,仿佛看盡了千百年歲月。
“我叫阿朱。”女子開口,聲音空靈,“奉主人之命,來救郭靖。”
阿朱?
黃蓉渾身一震。
她記得這個名字。很多年前,父親黃藥師曾提過:西域有一隱世門派,門中皆爲女子,精通醫術毒術,門主自稱“朱顏”,座下有四大侍女,以四色爲名——阿朱、阿碧、阿紫、阿墨。
這阿朱,莫非就是……
“你主人是誰?”黃蓉問。
“主人名諱,不便透露。”阿朱淡淡道,“但主人說,郭靖體內的天狼血脈已醒,若無我手中這顆‘冰蟬心’鎮壓,三內必經脈爆裂而亡。”
冰蟬心?
段興智倒吸一口涼氣:“傳說西域雪山之巔,有一種千年冰蟬,其心可鎮天下一切邪火。但這東西……早已絕跡百年!”
“主人養了一只。”阿朱說得輕描淡寫,“昨剛取的心,還新鮮。你們要不要?不要的話,我拿去喂狗了。”
楊過看向黃蓉。
黃蓉咬牙:“開城門,放她進來。”
“郭伯母,這恐怕是陷阱——”
“是陷阱我也認了。”黃蓉盯着那顆跳動的心髒,“只要能救靖哥哥,龍潭虎我也闖。”
城門緩緩打開。
阿朱赤足走進來,所過之處,泥濘自動分開,仿佛有無形力量托着她。
她走到醫棚前,看了一眼昏迷的郭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郭破虜。
“父子同傷,經脈俱損。”她輕笑,“你們這一家子,倒是挺齊整。”
黃蓉攔住她:“你先說,救人的條件是什麼?”
“條件?”阿朱歪頭,“主人沒說條件。只說讓我救人,救完就走。”
“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主人行事,向來如此。”阿朱走到郭靖床邊,伸出左手——那只手潔白如玉,指尖輕輕點在他眉心。
郭靖身體一顫。
阿朱右手托着的心髒,跳動忽然加快。然後,她做了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動作——
將那顆心髒,按進了郭靖的口!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
那顆心髒就像融化了一般,融入郭靖體內。
郭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甚至……隱隱有鼾聲。
“好了。”阿朱拍拍手,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冰蟬心會在他體內待七七四十九,慢慢化開,助他修復經脈,鎮壓血脈暴動。四十九後,他功力可復,且能自如控制天狼之力。”
她轉身要走。
“等等!”黃蓉叫住她,“你主人……到底是誰?爲什麼要救靖哥哥?”
阿朱停下腳步,回頭。
面紗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下半張臉——嘴角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她笑了。
“主人說,郭靖還不能死。”她輕聲道,“因爲七後,天樞開啓,需要他身上的天狼血脈,作爲祭品。”
話音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紅影,消失在晨霧中。
醫棚內,死一般寂靜。
祭品?
郭靖……是天樞開啓的祭品?
黃蓉跌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
窗外,天亮了。
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第八章終·下章預告】
冰蟬心入體,郭靖傷勢漸愈,但“祭品”之語如懸頂之劍。阿朱背後的神秘主人究竟是誰?西域隱世門派爲何卷入天樞之爭?而八思巴的“破軍”獻祭已到最後關頭,七星將滅,天魔將臨。黃蓉必須在天樞開啓前,找到破解“祭品”詛咒之法。請看下章:《朱顏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