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黑時,公安又去了一趟大院。
“蘇同志,許同志,局裏的同志已經去火車站調查了,蘇明月同志確實只帶了被褥網兜和行李袋,並沒有其它物品。”
“不可能,肯定是那死丫頭和賊人商量好了,她分了好帶的錢票,其他人把東西搬走了……公安同志你一定得好好查查。”
許金鳳有了下午被按頭吃土的教訓,現在老實了,連嗓門都小了許多。
聽了這話,本來還有些同情的鄰居們紛紛朝一家三口投去鄙夷的目光,包括兩個公安。
就沒見過這樣的父母,不待見親閨女就算了,還爭分奪秒地給她潑髒水,活該被偷。
蘇大強拉了拉許金鳳:“公安同志你別見怪,我愛人就是心急亂說話,我們相信人民公安會爲我們做主。”
“這件事我們後續會繼續調查。”
公安又意味深長地看向蘇大強,
“我們同志去火車站調查情況時,火車站的公安同事反饋蘇明月同志見義勇爲,抓住人販子,解救了一名小孩,來,咱們給蘇明月同志鼓掌。”
話音剛落,院裏靜得落針可聞。
什麼?
月丫頭竟然抓住了人販子?
還救了孩子!?
天老爺呀,這丫頭也……也太能了吧!
“哎呀,明月是英雄,真給咱們院裏長臉。”
劉大媽說完率先鼓掌,於是院子裏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噼噼啪啪——
比過年放鞭炮還熱鬧!
許金鳳剛剛還上躥下跳地說蘇明月是小偷,這下女兒成英雄了,簡直是啪啪打臉!於是一張臉紫啦吧唧,綠了八叉,黑不溜丟,總之沒法看了。
偏偏劉大媽幾個還來說風涼話:“老蘇,你們生了個好閨女呀~”
蘇大強露出一個比苦瓜還苦的笑臉:“呃呵……月月,是……是個好孩子。”
說實話,他此刻內心比被刀割了還難受,畢竟從小被踩到泥底的女兒會讀書,又能,聽話懂事,現在還成了英雄……她越優秀,就越證明他們的眼光是錯誤的,這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只能一路黑走到底,一次次在心裏告訴自己蘇耀祖是男孩,是傳宗接代的,不是蘇明月這個賠錢貨能比的。
等人都散去後,一家人如喪考妣。
雖然還是懷疑這事跟蘇明月脫不了系,可現在沒有證據又牆倒衆人推,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裏咽。
“媽,我餓了,快去做飯。”
蘇耀祖捧着咕咕叫的肚子,不耐煩地催着。
這一提醒,兩口子才發覺一天沒吃東西了,早就餓得前貼後背。
“耀祖啊,咱家鍋和米被偷了沒法子做飯,我讓你爸去國營飯店買點吃的對付下。”
蘇耀祖立馬來勁了:“媽,我要吃肉包子,五個,不,要十個。”
“都啥時候了,還想着吃肉包子,你看我像不像肉包子!!!”
蘇大強有些火大,看着這個寵了二十年的兒子就知道吃,有些失望。
許金鳳不了:“你朝耀祖吼啥?他還是個孩子?再說了又不是他把家給偷的?有能耐你找那賊去啊?”
然後又去哄蘇耀祖:“耀祖啊,等明天你爸支了工資,媽給你買大肉包子吃,今天咱們就吃點饅頭吧。”
蘇耀祖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立馬點頭,不再吭聲。
蘇大強摸摸比臉還淨的兜裏,只得厚着臉皮找趙鐵國借了點錢票去國營飯店買饅頭。
哪料去的晚了,只買到了幾個粗面饅頭。
本來還想嫌棄的蘇耀祖在對上蘇大強陰沉的臉,只能委屈巴巴地抓了饅頭,大嘴一張,半個饅頭就沒了。
於是一家人坐在一條破板凳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屋外越來越黑的天空,嚼起了巴巴的饅頭。
“當家的,明兒個你去廠裏預支兩個月工錢,先把這做飯的鍋爐和糧食買了。”
蘇大強用力咽下一口饅頭,被噎得直翻白眼。
“行!正好死丫頭也下鄉了,咱們明兒個去趟火柴廠把耀祖的工作定下來。”
說到這個,夫妻倆手一頓,急匆匆往屋裏跑去。
呼~
好在鏡框還掛在牆上呢!
兩人心裏總算多了一絲慰藉。
可等他們把鏡框砸爛了,也沒見到那張頂替的單子,包括家裏的戶口本和糧油簿。
“當家的,肯定是那挨千刀的賊給偷走了,走,咱們趕緊去火柴廠。”
許金鳳急得尿都要流出來,當下就要出門。
蘇大強忙拽住她,沉聲道:“這大晚上黑燈瞎火的,找誰去?明兒去吧!咱們是大姐的唯一親人,按政策工作就是咱們的,那賊偷了頂替單也沒用。”
話雖這麼說,許金鳳還是氣得肝疼。於是脫下鞋子,一邊抽打着地面,一邊把那小偷的祖宗十八代給招呼了一遍。
蘇大強也一腔怒火,幫着罵了幾句。
豈料從這天晚上開始,蘇大強兩口子連着做了半個月的噩夢,內容還差不多。
很多不認識的老頭子,老婆子圍着他們一通噴口水,掐胳膊,上腳踢……
直到最後一天,老爹老娘/公公婆婆出現了,一邊罵他們“不孝子,連長輩都敢埋汰”,一邊拿着拐棍給他們好一通捶……
哎喲喂,那個痛喲~~~
次,蘇大強先去廠裏支了兩個月的工錢,又告了一天假。
一家人去買了些鍋碗瓢盆,糧食棉被,又找了人把家裏兩張破床修了修,錢花得七七八八,也總算有個睡覺的地方。
因爲下午要去火柴廠,蘇耀祖今天特意好好收拾了一番,刮了胡子洗了臉,還把許金鳳剛買的雪花膏挖了一大塊,把個臉塗得油膩膩,黏糊糊的,站太陽底下都能反光。頭發更是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的,蒼蠅飛上去都得劈叉。
許金鳳還咬牙給他買了身新衣服。這可是兒子的第一份工作,可得亮瞎所有人的眼。
這一拾掇,倒還真比以前精神了幾分。
“嘖嘖嘖,我家耀祖可真是個俊小夥,這滿巷子也找不出兩個。”
許金鳳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成扇子了,心想着憑他兒子這模樣回頭找個廠長主任的閨女,還不是分分鍾的事!
蘇大強與有榮焉,沾沾自喜地翹着二郎腿:“還不是隨了老子的,不然像你那鞋拔子臉,得打光棍。”
蘇耀祖被兩人這麼一誇就有些忘乎所以了,故意腆着個肚子在大院子裏走了兩圈,臉上掛着一副“我是大帥鍋”的表情。
劉大媽幾個見他跟只綠頭蒼蠅似的在跟前轉了轉去,只能問了句。
“喲,耀祖今天咋收拾得這般光鮮?可是有啥喜事?”
蘇耀祖傲嬌地抬着下巴:“劉大媽,我這不下午去火柴廠報到呢。”
說着就滴溜溜地出大院炫耀去了。
劉大媽瞅了眼蘇家:“這兩口子也不知道咋想的,家裏都給賊摸了個淨,還舍得給耀祖買新衣服,新皮鞋。”
王大媽撇撇嘴:“有啥法子,兒子那是眼珠子,可不得掏心掏肺。”
“真真是笑死我了,那耀祖要是鼻子中間粘戳毛,就跟個本大鬼子似的。”
“可不是,那衣服緊的,扣子都要蹦我臉上了,我就說吧,人長得醜,穿上龍袍都不像太子。”
“哎喲,你倆可拉到吧,這話要被金鳳聽到了,得來撕你!別忘了那年紅兵娘就說了句耀祖嘴大,金鳳跟她從撕吧了一條街。”
“可不……金鳳哪打得過紅兵娘,人家那是鐵廠裏的先進標兵。這不褲子都給扯爛了,露出個大紅的褲衩子,把後院幾個老光棍看得直流口水。”
幾個大媽就心照不宣地笑了。
一家三口並不知道自家現在鬧了多少笑話,吃了午飯,就急匆匆地去了火柴廠。
可沒十分鍾,三人就縮頭耷腦,灰溜溜地出來了。
火柴廠馬主任的話還在三人腦海裏回蕩。
“這工作是本人自願轉讓的,流程手續都符合廠辦的要求。至於接工作的是咱們片區革委會趙副主任的外甥女,這事你們要不去找趙主任商量商量?”
“他爸,咱們找他們去,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了。”
蘇大強白了她一眼。
“你消停點吧,革委會那幫人你不知道?蒼蠅大點的事都能給你搞出花來,你鬥的過?”
就是借他八個膽子,也不敢去招惹革委會的人。
“那……那這事就這麼算了?”
許金鳳幻夢都破碎,十分憤憤不平。
“算個屁!至少咱們知道那死丫頭賣了工作,手裏是有錢的。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過些子咱們找她去,把錢要回來給耀祖重新買一個工作。”
“爸,那……那我現在咋辦?”
蘇耀祖嚷嚷着,他都把牛吹出去,這下臉丟大了。
“咋辦?涼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