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勳貴試探
成國公朱純臣的試探,像一塊投石,在朱由檢心中激起了更深遠的謀劃。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文官集團的“軟抵抗”,還有一個同樣深蒂固、盤錯節的勳貴集團。
他們就像附着在大明這艘破船船底的藤壺,看似無害,實則早已將船體蛀蝕得千瘡百孔。
如果說文官是帝國的經理人,那麼勳貴就是帝國的早期股東。
他們憑借祖上的功績,世襲罔替,早已形成了一個封閉而龐大的利益共同體。
京營,便是他們最大的利益地盤。
連續三天,朱由檢將自己關在西暖閣內,廢寢忘食地審閱着堆積如山的京營卷宗。
王承恩和幾名心腹小太監,只能眼看着皇帝的眼圈一天比一天黑,卻不敢多勸一句。
這些泛黃的紙張,散發着陳腐的氣息,上面記錄的數字,更是觸目驚心。
三大營,即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是大明京軍的絕對主力,理論上,其在冊兵額應有二十四萬之衆。
然而,朱由檢從兵部、戶部、工部調來的各項數據一對照,一副荒誕而恐怖的畫卷便清晰地展現在他面前。
戶部每年撥付的軍餉,是按照二十四萬人的足額計算。
兵部武庫司記錄的兵甲器械,卻只夠勉強裝備十萬人,且大多是天啓、萬歷年間的老舊貨色,刀劍鏽蝕,火銃炸膛,早已不堪一用。
而據錦衣衛暗中呈報上來的實際練人數估算,三大營能拉出來上陣的,恐怕連五萬人都不到!
中間那近二十萬的“幽靈兵”差額,以及相應的海量軍餉、糧草、裝備,全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所蹤。
朱由檢很清楚,這些“蒸發”的資源,都變成了勳貴們府邸的金銀,變成了他們名下的良田美宅,變成了他們豢養的家奴和門客。
“蛀蟲!一群躺在祖宗功勞簿上吸血的蛀蟲!”
朱由檢將一本奏疏重重地摔在地上,中怒火翻騰。
他終於明白,爲何歷史上李自成大軍兵臨城下時,擁有數十萬賬面兵力的京營,會如此不堪一擊,甚至開門迎賊。
因爲那時的京營,早已是一個空殼子了。
不行,絕不能讓歷史重演!
這把刀,必須動!
而且要快,要狠!
朱由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世管理的經驗告訴他,越是復雜的問題,越需要清晰的思路和周密的計劃。
他在一張白紙上,用炭筆寫下了四個大字:
京營重組。
緊接着,他在這四個字下面,列出了三個關鍵步驟,構成了一個完整而大膽的改革方案。
第一步:清產核資。
這是所有改革的基礎。必須成立一個獨立於兵部和勳貴之外的特別機構,由皇帝直接授權,對京營名下所有的人員、田產、武備、倉儲進行一次徹底的、無死角的清查盤點。
要把所有的“幽靈兵”都揪出來,把所有被侵占的軍田都收回來,把所有虛報的武備都核實清楚。
要讓這本爛了幾十年的糊塗賬,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步:重組編制。
在清產核資的基礎上,徹底打散三大營原有的腐朽編制。
廢除世襲軍戶制度,改爲募兵制。裁撤冗官,精簡機構。
建立新的軍官選拔和晉升體系,以戰功和能力爲唯一標準,打破勳貴子弟壟斷中高層軍職的局面。
要打造一支真正屬於皇帝,爲戰鬥而生的新軍。
第三步:升級裝備。
利用抄家所得的內帑資金,以及清查追繳回來的款項,爲新組建的京營換裝。
重點發展火器,以神機營爲藍本,擴大火銃兵和炮兵的比例。同時,建立新的軍械研發和生產體系,擺脫工部那些只會貪腐扯皮的官僚,將先進的軍事技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這三步計劃,環環相扣,層層遞進。其核心,就是要將京營這塊被勳貴集團霸占了百年的“私產”,重新收歸國有,收歸皇權!
其難度之大,阻力之巨,可想而知。
這無異於從勳貴集團身上活生生地割肉!
朱由檢很清楚,這件事,絕對不能交給朱純臣那樣的老狐狸去做,那等於讓狐狸去看管雞窩。
他需要一個執行人。
這個人,必須同樣出身勳貴,有足夠的資歷和威望來壓制內部的反彈;但他又必須和現有的利益集團有所切割,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對大明,對自己這個皇帝,抱有絕對的忠誠。
朱由檢的腦海中,開始篩選起京中勳貴們的名單。
成國公朱純臣,不行,此人是勳貴利益集團的核心,貪婪而圓滑。
定國公徐允禎,不行,此人庸碌無能,難當大任。
......
一個個名字被劃去,最終,一個蒼老卻不失剛毅的身影,定格在了朱由檢的腦海裏。
英國公,張維賢。
張維賢,世襲罔替的英國公,大明開國元勳張玉的後代。
他歷經萬歷、泰昌、天啓三朝,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臣。
在天啓年間,魏忠賢權勢滔天之時,他雖未能挺身抗爭,卻也做到了潔身自好,不與閹黨同流合污,在朝野上下,素有清望。
更重要的是,英國公一脈,執掌中軍都督府多年,在軍中有着非同尋常的影響力,卻又因爲張維賢本人年事已高,近年來已經逐漸淡出了勳貴集團的核心圈子,與朱純臣等人若即若離。
這樣一個人,有資歷,有清名,與現有利益集團瓜葛不深,心中尚存一絲對大明的忠義。
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也可能是唯一的人選。
說服他,讓他成爲自己入勳貴集團內部的一把尖刀,將是整個計劃成功的關鍵。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將那份寫着“京營重組”計劃的白紙,仔細地折好,放入一個精致的木匣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宮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文官的劍,已經懸起。
現在,是時候爲勳貴們,也準備一口上好的棺材了。
“王承恩。”
“奴婢在。”
“擺駕,朕要親自去一趟英國公府。”朱由檢的決定再次出乎了王承恩的意料。
“皇爺,這......這不合祖制啊,您要召見,傳他入宮便是......”
“對待國之柱石,理應給予非常之禮遇。”
朱由檢打斷了他:
“朕意已決,備駕!”
他知道,要讓一頭沉睡的老獅子重新爲自己張開利爪,尋常的召見是不夠的。
他需要用天子親臨的無上榮光,去點燃那位老國公心中早已冷卻的熱血。
要知道,自己本身也是被這位老國公護上龍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