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燈的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窗外的風停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林默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文件袋上。他知道，一旦翻開右邊那份，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在牛皮紙袋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的粗糙紋理，還有邊緣那些焦痕的凹凸不平。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斑，正好覆蓋在文件袋上。光斑的邊緣模糊不清，像記憶的邊界。
他最終沒有翻開。
而是把文件袋鎖進了抽屜最深處。
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宿舍裏格外刺耳。陳鋒的鼾聲停頓了一秒，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去。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夜的校園。路燈在遠處排成一條昏黃的光帶，像某種沉默的指引。圖書館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龐大，三樓靠窗的位置已經熄了燈。蘇雨晴不在那裏了。
他想起三天前，她坐在秘密花園的石凳上，把那份文件遞給他時的表情。她的眼睛在黑暗裏很亮，亮得像蓄滿了淚水，卻又倔強地不讓它們流下來。
“你姓林。你父母是2008年去世的。我查過，你的父親叫林建國，母親叫王秀英。和報告上的名字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林默，張明遠害死的，是不是你的父母？”
林默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父母的樣子。父親粗糙的手掌，掌心裏有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老繭。母親溫柔的笑容，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他們牽着他的手，走在老城區那條窄窄的街道上。街邊的五金店裏傳出敲打金屬的聲音，空氣裏有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然後變成醫院。
變成白布。
變成賠償協議上冰冷的數字。
變成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裏，哭了整整三天。
林默睜開眼睛。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蒼白，疲憊，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
那不是十三歲的林默。
那是重生回來的林默。
是帶着前世失敗記憶，發誓要改寫一切的林默。
也是剛剛得知父母死亡真相的林默。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冰涼的玻璃。玻璃上的倒影也抬起手，指尖與指尖隔着玻璃相觸。冷意從指尖蔓延到心髒。
***
第二天，10月31，周五。
早晨七點，林默已經坐在創業社團的活動室裏。
桌上攤開兩份文件。
左邊那份，是蘇雨晴幫他收集的張明遠打壓證據——會議記錄、審查文件、內部郵件截圖。紙張整齊，打印清晰，邊緣裁剪得一絲不苟。
右邊那份，是2008年舊城區改造事故的內部報告。紙張泛黃，邊緣有焦痕，字跡有些模糊。翻到第三頁，事故原因分析那一欄，用紅筆圈出了一行字：
“負責人張明遠爲趕工期，違規縮短安全作業時間，導致腳手架坍塌。”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董事長張建國批示：按意外事故處理，賠償家屬，封存報告。”
林默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那行字上。紅色的筆跡在陽光下像涸的血。
活動室的門被推開。
陳宇端着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走進來，食物的熱氣在空氣裏形成白色的霧氣。豆漿的豆香和包子的面香混在一起，溫暖而真實。
“吃早飯。”陳宇把一份放在林默面前，“你臉色很差，昨晚沒睡？”
“睡了。”林默說。
他拿起豆漿，塑料杯壁很燙，燙得掌心發紅。他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喉嚨裏的苦澀。
“說明會九點開始。”陳宇在他對面坐下，“評委名單我拿到了，五個評委，三個是張明遠的人。另外兩個，一個是學校創業中心的王主任，一個是校外機構的李總。”
“李總是誰的人？”林默問。
“中立。”陳宇說，“至少表面上是。但張明遠昨天找過他，談了半個小時。”
林默點點頭。
他早就料到。
張明遠不會只準備一套方案。打壓證據只是明面上的武器，暗地裏的交易和施壓才是真正的招。
“蘇雨晴呢？”陳宇突然問。
林默的手指頓了頓。
“她今天會來。”他說。
“你們……”陳宇猶豫了一下，“是不是吵架了？她這幾天找你，你都不回消息。”
“沒有吵架。”林默說，“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陳宇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八點半，兩人離開活動室，前往學生活動中心。
秋天的早晨很冷，風吹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校園裏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枯葉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鋪成一層金黃的地毯。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某種脆弱的告別。
學生活動中心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創業大賽的預賽今天舉行，二十多個團隊陸續進場。有人穿着正裝，手裏拿着厚厚的書，表情緊張而期待。有人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修改PPT，筆記本電腦在膝蓋上打開，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林默看到了張明遠。
他站在台階上，身邊圍着幾個人。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那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微笑。他在和身邊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創業不是過家家，要有規矩。有些人以爲靠點小聰明就能成功，那是幼稚。”
他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林默。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張明遠的笑容深了一些，像某種無聲的挑釁。
林默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他走進大廳。
預賽的場地設在學生活動中心的多功能廳。廳裏已經布置好了，舞台上方掛着紅色的橫幅：“第三屆校園創業大賽預賽”。舞台下方是評委席，五張桌子並排擺放，每個位置上都放着名牌和礦泉水。
觀衆席已經坐了大半。嗡嗡的說話聲在廳裏回蕩，混着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還有工作人員調試麥克風的刺耳電流聲。
林默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
陳宇坐在他旁邊，低聲說：“蘇雨晴來了。”
林默抬起頭。
蘇雨晴從側門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搭配深藍色的長裙，頭發簡單地扎在腦後。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堅定。她走進來，目光在廳裏掃視，最後落在林默身上。
兩人的目光隔着幾排座位相遇。
蘇雨晴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她走到前排，在評委席旁邊的位置坐下。那裏是學生會工作人員的席位。
九點整，預賽正式開始。
主持人上台，簡單介紹規則和評委。五個評委依次起身致意——三個校內老師，都是張明遠打過招呼的；創業中心的王主任，一個五十多歲、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還有校外機構的李總，四十歲左右，戴着金邊眼鏡，表情嚴肅。
第一個上台。
是一個校園二手交易平台，團隊講得很賣力，但評委的問題很尖銳。尤其是張明遠那邊的三個評委，幾乎每個問題都在質疑的可行性和盈利模式。團隊負責人被問得額頭冒汗，聲音越來越小。
第二個，第三個……
氣氛越來越緊張。
每個團隊都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的壓力——評委不是在評審，而是在挑刺。
輪到林默的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下一個，‘智能校園助手’，團隊負責人林默。”
主持人念出名字。
廳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第三排。
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幸災樂禍的。他能感覺到張明遠的目光，像冰冷的針，扎在他的背上。
他走上舞台。
舞台的燈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灰塵味，還有麥克風塑料外殼散發出的化學氣味。腳下的木質地板有些滑，他走得很穩。
他打開PPT。
第一頁，的名字和logo。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各位評委，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智能校園助手’的負責人林默。我們的旨在通過人工智能技術，爲大學生提供個性化的學習、生活和就業服務……”
他的聲音很平靜，語速適中。
他講了的背景，講了市場分析，講了技術架構，講了商業模式。每一頁PPT都經過精心設計，每一個數據都有來源支撐。他講了十五分鍾，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講完後，廳裏響起了掌聲。
不算熱烈，但很真誠。
然後是評委提問環節。
第一個提問的是創業中心的王主任。
“林默同學，你的想法很好，技術也很前沿。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如何保證數據的安全和隱私？校園數據涉及學生的個人信息，一旦泄露，後果很嚴重。”
林默早有準備。
他詳細講解了數據加密方案和隱私保護機制，引用了最新的法律法規和行業標準。王主任聽完，點了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了些什麼。
第二個提問的是校外機構的李總。
“你的商業模式裏，盈利主要來自企業和廣告投放。但據我所知，校園市場的廣告價值有限，企業的談判周期也很長。你如何解決初期的資金壓力？”
林默給出了詳細的財務規劃和融資方案。
李總推了推眼鏡，沒有表態。
然後，輪到張明遠那邊的評委了。
第一個是經濟學院的趙教授。
他拿起林默的書，翻了幾頁，然後抬起頭，目光銳利。
“林默同學，你的書裏提到，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技術開發和市場測試。但我注意到，你的團隊只有三個人，而且都是大一新生。以你們的經驗和能力，如何保證的技術實現和質量控制？”
問題很尖銳，但還在合理範圍內。
林默回答了，引用了團隊的技術背景和已有的成果。
趙教授聽完，沒再追問。
第二個是管理學院的孫教授。
她扶了扶眼鏡，聲音很溫和，但問題很致命。
“林默同學，創業大賽的參賽資格要求，團隊必須是在校學生，且必須爲原創。但我收到一些反饋，說你的創意和技術方案，與校外某個創業公司的產品高度相似。你能解釋一下嗎？”
廳裏一片譁然。
竊竊私語聲像水一樣涌起。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緊。
他看向孫教授，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孫教授，我可以保證，我們的完全是原創。”林默的聲音依然平穩，“如果您說的那個創業公司存在，我願意當場對比技術方案和產品邏輯。如果有任何抄襲嫌疑，我願意退出比賽。”
“哦？”孫教授挑了挑眉，“那你如何解釋，你的書第三頁的技術架構圖，與‘智學科技’公司去年發布的專利圖紙幾乎一模一樣？”
她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圖片。
廳裏的大屏幕同步投影出來。
兩張圖並列顯示——左邊是林默書裏的技術架構圖，右邊是所謂的專利圖紙。乍一看，確實很像。
林默盯着那兩張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孫教授，您可能看錯了。”他說，“您展示的這張專利圖紙，是‘智學科技’今年三月才申請的，公開期是九月。而我們的書，早在八月就已經完成初稿，創業社團有存檔記錄。”
他轉向工作人員。
“可以調取創業社團的存檔系統嗎？我們的書版本記錄都在裏面。”
工作人員看向評委席。
王主任點了點頭。
幾分鍾後，存檔系統的記錄投影在大屏幕上。
清晰顯示：林默團隊的書初稿，上傳時間是8月15。而孫教授展示的那張專利圖紙，申請期是3月20，公開期是9月10。
時間線上，林默的書在前。
廳裏再次譁然。
這次的聲音裏多了憤怒和質疑。
孫教授的臉色變了變。
她看向張明遠。
張明遠坐在評委席最邊上，臉上依然帶着微笑，但眼神已經冷了。
第三個評委，計算機學院的周教授，準備開口。
但有人先站起來了。
是蘇雨晴。
她從學生會工作人員的席位站起身，走到舞台前。她的腳步很穩，裙擺隨着步伐輕輕擺動。舞台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決絕的光。
“周教授，在您提問之前，我想先說幾句話。”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
清晰，堅定，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張明遠。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蘇雨晴，你什麼？”他壓低聲音，但麥克風還是捕捉到了。
蘇雨晴沒有看他。
她面向評委席，面向全場。
“我是學生會副主席蘇雨晴，也是這次創業大賽的組織者之一。在比賽進行到這個時候，我不得不站出來，揭露一些事情。”
她停頓了一下。
廳裏安靜得可怕。
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還有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從大賽啓動以來，就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對某些進行系統性打壓。”蘇雨晴的聲音很穩，“會議記錄被篡改，資格審查被惡意拖延，評委被打招呼針對特定團隊。這些行爲，嚴重違背了大賽公平公正的原則，也玷污了學校的聲譽。”
“蘇雨晴！”張明遠猛地站起身，“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蘇雨晴轉向他，目光直視，“張明遠，你心裏清楚。你利用學生會主席的身份，多次在內部會議上要求對‘智能校園助手’進行額外審查。你私下聯系評委，暗示他們重點質疑這個。你甚至僞造了所謂的‘抄襲證據’，試圖在預賽現場直接淘汰林默團隊。”
“證據呢？”張明遠的聲音提高了，“沒有證據，你這是誹謗！”
“我有證據。”
蘇雨晴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裏拿出一疊文件。
她走上舞台，站在林默身邊。
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林默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種緊繃的、決絕的氣息。
“這是學生會內部會議的記錄原件。”蘇雨晴舉起文件，“上面有張明遠的親筆批示，要求對‘智能校園助手’進行‘重點關照’。這是他與評委的郵件往來截圖，時間、內容、收件人，一清二楚。這是所謂的‘抄襲證據’的來源追蹤——那張專利圖紙，是張明遠通過校外關系，從‘智學科技’公司內部流出的，本不是公開專利。”
她把文件遞給評委席。
王主任接過，仔細翻閱。
李總也湊過去看。
兩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張明遠站在評委席邊，臉色鐵青。
他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蘇雨晴，”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蘇雨晴說，“我在維護比賽的公平。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你是我妹妹！”張明遠的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憤怒，“你幫着外人，對付我？”
“我不是在對付你。”蘇雨晴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依然堅定，“我是在阻止你做錯事。張明遠，你從小到大，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但這一次，你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毀掉別人的努力。”
“不正當手段？”張明遠笑了，笑聲很冷，“蘇雨晴，你以爲你很正義？你以爲你站在道德高地上？你別忘了，你是誰養大的！是張家！沒有張家，你早就……”
“夠了。”
林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
他向前走了一步，擋在蘇雨晴身前。
“張明遠，這是你我之間的事。”他看着張明遠，目光平靜得像深潭，“不要牽扯別人。”
“你我之間？”張明遠盯着他，眼神像毒蛇，“林默，你以爲我們不知道你是誰嗎？”
廳裏的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十年前的那場車禍，”張明遠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林默的耳朵裏，“你真的以爲是意外嗎？”
時間靜止了。
燈光在舞台上投下慘白的光。
林默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樣，震得耳膜發疼。
他能感覺到蘇雨晴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背。
冰涼，顫抖。
他能看到張明遠臉上的表情——那種混合着憤怒、得意和殘忍的表情。
他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氣息，像，一點就炸。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但聲音卡在喉嚨裏。
發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