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天,月圓之夜。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安全區內,將青石路面、白色牆壁、晾曬的衣物都鍍上一層冷冽的銀白。圍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人影。值夜的守衛裹緊披風,眼睛緊盯着圍牆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原。
羊群在五百米外。
這是它們第一百天示威後保持的距離,像一條無形的警戒線。夜晚的羊群從不躺臥休息,只是靜靜地站立,偶爾緩慢移動,調整隊形。那只藍絲帶綿羊永遠在最前方,像永恒的哨兵。
林晚睡不着。
她躺在狹窄的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懷孕已近七周,腹部依然平坦,但內部的充實感益明顯。更讓她不安的是那些“症狀”——艾拉給她看的研究記錄上提到的“早期擬態特征”。
她對聲音變得異常敏感。不是普通的聽力增強,而是能分辨出常人聽不到的頻率。她能聽見草原上風拂過草葉的每一絲摩擦聲,能聽見圍牆外羊群呼吸時鼻腔的輕微顫動,甚至能聽見地下——安全區地下深處,有一種低沉、緩慢的脈動,像巨大的心跳。
就在今夜,月圓之時,這些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還有氣味。她能分辨出每個人身上獨特的氣味標記:趙峰身上的汗水與鋼鐵味,艾拉身上的草藥與泥土混合的氣息,朵朵身上孩童特有的香與蠟筆味。她能聞到三米外桌上那碗涼掉的菜湯裏每一種野菜的細微差別。
最讓她恐懼的是視覺的變化。
在極暗的環境中,她的眼睛開始捕捉到微弱的光——不是反射光,而是生物自帶的微光。昨夜她起夜時,看見熟睡的朵朵身上散發着極淡的、溫暖的橙黃色光暈,像一盞小夜燈。而她自己抬起手時,看見手掌邊緣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的光邊。
擬態基因在表達。在她體內,也在她孩子的體內。
她翻身坐起,穿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走廊裏空無一人,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她走向中央大廳,想去喝點水。
大廳裏卻有光。
不是油燈,是更柔和、更自然的光。林晚放輕腳步,從門縫望進去。
艾拉坐在大廳中央的地毯上,面前攤開着那些從倉庫找到的研究記錄。她手裏拿着一支炭筆,正在一本空白筆記本上寫着什麼——不是畫畫,是真正的文字。娟秀的英文,流暢的句子。
她在記錄。用被遺忘的語言,記錄正在發生的一切。
林晚推開門。艾拉抬起頭,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你會寫字。”林晚用英語說,這是她們第一次嚐試用完整的語言交流。
艾拉沉默了幾秒,然後用生澀但清晰的英語回答:“我從未忘記。只是……不再使用。”
“爲什麼?”
“語言會帶來分裂。”艾拉放下炭筆,“簡單的音節和手勢,所有人都能掌握。復雜的語言……會創造階級,創造秘密,創造孤獨。”
林晚在她對面坐下。月光透過高窗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你知道我身上在發生什麼。”林晚說,“我孩子的狀況。”
艾拉點頭。“擬態基因的表達。第一階段:感官強化。第二階段:能量感知。第三階段……”她停頓,“還沒有人類志願者存活到第三階段。但推測是形態變化或精神連接。”
“陳暮在第三階段嗎?”
“他可能是第一個。”艾拉的聲音很輕,“第一百天轉變後,我們失去了所有監控數據。但據之前的觀察……他應該已經超越了人類形態。”
“他還活着嗎?”
艾拉沒有直接回答。她翻開研究記錄中的一頁,推到林晚面前。頁面上是手繪的圖表,標題是《擬態基因神經鏈接模型》。
圖表顯示,志願者的腦電波與實驗體(羊群)的腦電波在特定頻率下會產生共振。當志願者進入深度轉變後,這種共振會形成穩定的“神經場”,允許意識層面的直接溝通,甚至……控制。
“陳暮墜落的那條峽谷,”艾拉說,“地質掃描顯示下方有大型地下空洞,可能是廢棄的研究設施。如果他還活着,可能在那裏。”
“爲什麼他不來找我?”
艾拉看着她,眼神復雜。“也許他不能。也許轉變過程限制了他的行動。也許……”她猶豫,“也許他在保護你,遠離他現在的狀態。”
大廳外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看見趙峰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盞油燈。
“我聽見說話聲。”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你們……在說什麼?”
林晚和艾拉交換了一個眼神。艾拉合上筆記本,起身,對趙峰點頭示意,然後離開了大廳。留下林晚和趙峰兩人,在月光和油燈的光暈中對坐。
沉默彌漫開來。油燈的火焰在趙峰手中微微晃動,將他臉上的陰影拉長又縮短。
“你最近睡不好。”趙峰先開口,“我看你房間裏燈常亮到深夜。”
“很多事要想。”
“關於陳隊?”
林晚沒有否認。她看着趙峰,這個一路守護她的男人,臉上有新添的傷疤,眼中有疲憊,但也有一種她越來越熟悉的、深沉的溫柔。
“趙峰,”她輕聲說,“如果……如果陳暮還活着,但不是以前的樣子了,你會怎麼想?”
趙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下油燈,雙手交握,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林姐,陳隊墜崖那晚,我看見了全過程。他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下面是岩石和喪屍群。普通人不可能活下來。”
“但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呢?”
趙峰抬起頭,眼神裏有林晚讀不懂的情緒。“如果他變成了……那些東西?那些我們從西南方向看見的、扭曲的人形生物?”
“我不知道。”林晚誠實地說,“但如果他還活着,無論變成什麼,他都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親。”
“孩子。”趙峰重復這個詞,聲音很輕,“你決定了?要告訴他嗎?告訴所有人?”
“還沒。”林晚的手按在小腹上,“我想等……等更確定的時候。等我知道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無論孩子是什麼樣子,”趙峰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我都會保護你們。林姐,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適,但……”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東西——不是戒指,是一枚打磨光滑的鵝卵石,用皮繩串着,做成簡易的項鏈。
“安全區的習俗,”他解釋道,“當一個人想向另一個人表達……長久的承諾,就送對方一塊從家鄉帶來的石頭。我沒有家鄉了,但我在圍牆外的河邊找到了這塊石頭,磨了很久。”
他把石頭項鏈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石子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紋路。
“我不是要你現在答應什麼。”趙峰繼續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陳隊是死是活,無論孩子怎麼樣……我都會在這裏。守護你,守護你們。”
林晚看着那塊石頭,喉嚨發緊。她想起陳暮的婚戒,被她燒掉了;想起陳暮的紀念戒,還在她懷裏。現在又多了一塊石頭,一份新的承諾。
“趙峰,”她開口,聲音哽咽,“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悠長、淒厲的嚎叫。
不是羊叫。是更接近人聲,但又扭曲變形的嚎叫,從西南方向傳來——處決場的方向。聲音穿透夜空,在安全區內回蕩。
緊接着,圍牆外所有的羊,同時仰頭,發出應和的鳴叫。上千只羊的叫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震撼人心的合唱,低沉、哀傷,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莊嚴。
趙峰猛地站起,抓起靠在牆邊的弓。“是那些東西。它們又來了。”
林晚也站起來,但她感到的不僅是緊張,還有一種奇異的……共鳴。腹中的胎兒在動,不是之前的輕微悸動,而是更強烈的、有節奏的律動,像在跟隨外面的嚎叫聲打拍子。
她按住小腹,臉色發白。
“你怎麼了?”趙峰注意到她的異常。
“沒事。”林晚咬牙,“走,去圍牆。”
他們沖出大廳時,安全區已經驚醒。人們從房間裏跑出來,男人們抓起武器,婦女們把孩子摟在懷裏。艾拉和老婦人站在中央廣場,仰頭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裏,雲渦再次出現。
比上次更巨大,旋轉更快。銀色的電光在雲層中密集穿梭,像無數條發光的蛇在翻滾。雲渦中心,有一團暗紅色的光暈,忽明忽暗,像跳動的心髒。
嚎叫聲再次傳來,更近了。這次能聽出不止一個聲音,而是幾十、上百個聲音的合唱,破碎、扭曲,但隱約能分辨出重復的音節:
陳……暮……陳……暮……
它們在呼喚他的名字。
圍牆上,守衛們已經就位。趙峰和林晚爬上瞭望塔,舉起望遠鏡。
草原上,景象令人窒息。
從西南方向的黑暗中,那些人形生物正在走來。數量比上次更多,至少有三百。它們排成鬆散的陣列,緩慢但堅定地前進。月光照亮了它們扭曲的身體:有些四肢着地爬行,有些直立但關節反向彎曲,有些身上長出了類似羊毛的白色絨毛,有些頭頂有角狀凸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前方的那個。
它——他——完全直立行走,姿態比其他生物更接近人類。月光下,能看清他的上身布滿銀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物般蠕動、發光。他的臉……林晚調整焦距,呼吸停住了。
是陳暮的臉,但又不完全是。
五官輪廓還是他,但皮膚變成了暗灰色,布滿細密的銀色裂紋。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暗紅色火焰。他的嘴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那些嚎叫聲來自他身後的生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承受着重負。銀色紋路隨着他的步伐明暗閃爍,像呼吸,像心跳。
距離安全區圍牆還有八百米時,他停下了。
他身後的所有生物同時停下。羊群也在原地靜止,只有那只藍絲帶綿羊走出隊列,來到陳暮身邊,低下頭。
陳暮緩緩抬起一只手臂——那只布滿銀紋的手臂,指向安全區。
指向瞭望塔。
指向林晚。
那一刻,林晚感到一股強烈的精神沖擊,像無形的波浪穿透圍牆,穿透她的身體,直擊腦海。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情緒:
痛苦。孤獨。渴望。還有……警告。
不要……靠近……危險……
然後是破碎的畫面:黑暗的地下洞,閃爍的儀器燈光,被束縛的身體,針管,藥物,還有……一張熟悉的臉,穿着白大褂,在記錄什麼——
畫面戛然而止。
陳暮放下手臂,轉身,開始向西南方向返回。他身後的所有生物,包括羊群,都跟隨他轉身,像一支沉默的軍隊,消失在黑暗與月光交織的草原深處。
雲渦開始消散,銀色的電光逐漸減弱。嚎叫聲停止了。草原恢復了寂靜。
但安全區內,無人能平靜。
人們站在圍牆上、廣場上、窗前,呆望着那些生物消失的方向。恐懼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層的震撼——剛才發生的一切,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疇。
艾拉爬上瞭望塔,站在林晚身邊。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
“你感覺到了嗎?”她用英語低聲問。
林晚點頭。“他在警告我們。不要靠近西南方向。”
“不是警告,”艾拉說,“是求救。”
“求救?”
“那些畫面……他給你看的畫面。地下設施,束縛,實驗。”艾拉閉上眼睛,“研究所撤離時,沒有銷毀所有設施。有些……還在運作。自動化的系統,還在繼續實驗,收集數據。”
“你說陳暮現在是實驗品?被某個還在運作的系統控制着?”
“可能。”艾拉睜開眼,“或者……他在與那個系統對抗。所以他不能來找你,所以他只能在月圓之夜,能量最強的時候,短暫地出現,傳遞信息。”
趙峰聽着她們的對話,眉頭緊鎖。“如果那裏還有運作的設施,還有人在做實驗……”
“不是人。”艾拉搖頭,“是人工智能。‘守護者’系統,最後的保障程序。它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價收集擬態基因數據,直到有志願者完成完全轉變並穩定。”
“所以陳暮現在是它的囚犯和觀察對象。”林晚的聲音發抖,“而它可能還在……生產新的實驗體?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
“可能是舊實驗體的幸存者,被系統重新捕獲和控制。”艾拉說,“也可能……是新生產的。如果系統還在運作,它可能有克隆或基因編輯的能力。”
這個推論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安全區外十公裏處,有一個仍在運作的、自動化的人體實驗設施。而陳暮,他們以爲已經死去或變成怪物的陳暮,可能是那個設施的囚犯和實驗品。
“我們必須去救他。”林晚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
“太危險了。”趙峰立刻反對,“那些生物的數量你也看到了。還有羊群。而且我們不知道地下設施裏還有什麼。”
“但他還活着。”林晚轉身面對他,“他在求救。趙峰,如果你處在那個位置,你會希望有人來救你嗎?”
趙峰沉默了。他無法反駁。
艾拉嘆了口氣。“即使要去,也需要準備。我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計劃,需要……等待時機。”
“什麼時候?”林晚問。
艾拉指向天空。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圓滿、明亮,但邊緣開始出現一絲極細微的陰影。
“月食。”她說,“據記錄,擬態基因在月食期間會暫時不穩定。系統的監控可能會減弱,陳暮的能力可能會增強。下一次月食……在七天後。”
七天。還有時間準備。
但林晚知道,這七天將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七天。
因爲她的腹中,胎兒又開始動了。這次不是悸動,而是一種有意識的、像是在傾聽外界動靜的安靜專注。
孩子能感應到父親的存在。
林晚回到房間時,天快亮了。她坐在床邊,從懷裏掏出陳暮的紀念戒和趙峰送的石頭項鏈。兩樣東西放在手心,冰冷和溫潤的觸感形成鮮明對比。
她想起陳暮墜落前的口型:等我。
想起月圓之夜他傳遞的破碎畫面和情緒:痛苦,孤獨,求救。
想起趙峰今晚的承諾: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這裏。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林晚收起戒指和石頭,說:“請進。”
門開了,是朵朵。小女孩穿着睡衣,赤着腳,抱着她的小畫本,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林阿姨,”她小聲說,“我做了噩夢。”
林晚拉她到床邊坐下。“夢到什麼了?”
“夢見陳叔叔在一個很黑的地方,身上着很多管子。他在哭,但沒有眼淚。然後有很多白色的人——像人但不是人——在給他。他很疼,但他不說話。”朵朵的眼淚掉下來,“我想去救他,但夢裏我動不了。”
林晚抱緊女孩。“只是夢,朵朵。”
“不是夢。”朵朵固執地說,“陳叔叔在叫我。他說……他說‘告訴媽媽,等月食’。”
林晚的身體僵住了。月食。艾拉剛剛才提到的詞,朵朵怎麼可能知道?
“朵朵,”她輕聲問,“你還聽到什麼?”
“他說……‘孩子能聽見我’。他說……‘保護好我們的孩子’。”朵朵抬頭看她,眼淚汪汪,“林阿姨,你有寶寶了,對不對?陳叔叔的寶寶?”
林晚的眼淚終於落下。她點頭,把女孩摟得更緊。“是的,朵朵。阿姨有寶寶了。陳叔叔的寶寶。”
“那我們要去救陳叔叔。”朵朵擦眼淚,小臉上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帶着寶寶去救爸爸。”
窗外,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驅散了月光的清冷。
新的一天開始了。
距離月食,還有七天。
距離真相,也許更近。
林晚望向西南方向,那裏是處決場,是地下設施,是她丈夫被困的地方。
無論他變成了什麼,無論前方有多危險。
她會去。
帶着他們的孩子,去帶他回家。
或者,至少……給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