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天,正午。
車隊在一片樺樹林邊緣停下。樹木稀疏,但足夠遮擋正午的陽光。連續十二小時的顛簸後,人們像被抽力氣的皮囊,從車廂裏爬出時腳步虛浮。沉默彌漫開來,連孩子們都失去了哭鬧的力氣。
林晚最後一個下車,手裏提着幾乎空掉的醫療箱。河谷之戰的傷員情況穩定了,但藥品徹底耗盡。小張的手臂開始消腫,草藥起了作用,但那個大腿受傷的婦女仍在低燒,嘴唇裂起皮。
“原地休整三小時。”陳暮的聲音沙啞,“收集水源,檢查車輛,清點剩餘物資。趙峰,安排警戒哨。”
人們機械地執行命令。林晚看着陳暮——他靠在一棵樺樹上,閉着眼,臉色蒼白得像樹皮。河谷那夜後,他幾乎沒有休息,一直在駕駛、探路、決策。那只銀色紋路的手臂始終藏在長袖下,但她注意到他偶爾會無意識地用右手按壓左臂,指節發白。
朵朵拉着林晚的衣角,遞給她半塊壓縮餅。“林阿姨,你吃。”
林晚蹲下,將餅推回去。“阿姨不餓,你吃。”
“你早上也沒吃。”女孩固執地說,“我都看見了。”
林晚心頭一暖,接過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壓縮餅在口中膨脹,像吸水的海綿,幾乎噎住喉嚨。她強迫自己吞咽,然後從水壺裏倒出最後一口水,讓朵朵喝下。
遠處,老吳和幾個人正在清點從河谷帶出的物資。他們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林姐,”老吳走過來,壓低聲音,“出問題了。”
“什麼?”
“食物少了。”老吳臉色鐵青,“我們離開倉庫時,按十五天標準分配,每人每天五百克主食,三百克副食。就算河谷那晚消耗了一部分,也不該少這麼多。”
“少了多少?”
“至少三天的量。”老吳掃視四周,聲音更低了,“而且丟的都是高熱量食物:巧克力棒、肉罐頭、壓縮餅。水和藥品沒動。”
林晚的心沉下去。偷竊。在生存物資上偷竊,等於謀。
“誰負責保管?”
“本來是輪流,但前幾天陳隊說統一管理更安全,就讓趙峰和他的人接管了。”老吳頓了頓,“林姐,我不是說趙峰他們……但東西就是從他們看管期間開始少的。”
林晚看向營地另一側。趙峰正和兩個手下檢查車輛輪胎,動作利落,神情專注。那幾個人都是退伍軍人,紀律性強,不該犯這種錯誤——除非是故意的。
“先別聲張。”林晚說,“我去查。”
她走向物資車——一輛改裝過的廂式貨車,後門有簡易掛鎖。鎖完好無損,但鎖扣邊緣有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工具撬過又重新鎖上。林晚繞到車側,車廂壁板有幾處新鮮刮痕,高度恰好是一個成年人可以攀爬的位置。
有人從車窗進出。
貨車車窗裝了鐵絲網,但其中一扇的網格被剪斷兩,切口整齊,用黑色膠帶從內側粘住,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林晚記下位置,沒聲張,返回醫療點。
陳暮已經睜開眼睛,正用匕首削一樺樹枝,削尖一頭,做成簡易長矛。他的動作穩定精準,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陳暮,”林晚坐到他身邊,“物資少了。”
陳暮削樹枝的手停頓了一瞬。“多少?”
“至少三天的食物,都是高熱量物品。”
“可能是清點錯誤。”
“鎖有撬痕,車窗鐵絲網被剪斷。”林晚直視他,“有人偷竊。”
陳暮放下匕首和樹枝,揉着眉心。他的手指在顫抖,很輕微,但林晚看見了。“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搜所有人的行李?會引起恐慌。”
“那就不要搜。”陳暮重新拿起匕首,“丟的食物,從我的份額裏扣。每天我再減一半。”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林晚壓低聲音,“偷竊者不會因爲你的自我犧牲就停手。他們會覺得你好欺負,會變本加厲。”
“那你說怎麼辦?”陳暮轉頭看她,眼神疲憊,“現在搜身?互相指認?猜忌會毀了這個團隊。我們已經經不起內訌了。”
他說得有道理,但林晚聽出了逃避。他在保護誰?或者說,他在隱瞞什麼?
“至少加強看管。”她最終說,“今晚開始,物資車由我和王老師輪流值守。我們倆沒有偷竊動機——我負責醫療,王老師年紀最大,吃得最少。”
陳暮沉默了幾秒,點頭。“好。但不要聲張丟東西的事。”
“已經有人知道了。老吳,還有和他一起清點的那幾個人。”
陳暮的眉頭緊鎖。“我會找老吳談。”
他起身走向老吳的方向,腳步有些踉蹌。林晚看着他走遠,心裏那團疑雲再次翻騰。陳暮的反應太消極了,不像他一貫雷厲風行的作風。除非……他知道偷竊者是誰,並且在包庇。
午後兩點,車隊重新上路。
林晚和王老師同乘物資車。老爺子坐在副駕,膝蓋上攤開地圖和筆記本,記錄沿途地形和可能的資源點。林晚在後車廂整理所剩無幾的藥品,同時透過車廂內壁的縫隙觀察外面。
車子顛簸,貨箱裏的罐頭和包裝袋相互碰撞。她注意到,幾個標注“肉罐頭”的箱子明顯比其他箱子輕。她打開其中一個,裏面本該有二十四罐,現在只剩十八罐。空缺的位置被揉成團的報紙填充,粗看不易察覺。
專業的偷竊手法。
車行兩小時後,王老師突然開口:“小林,你覺得陳暮這人怎麼樣?”
林晚一愣。“爲什麼這麼問?”
“我活了六十七年,見過不少人。”王老師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拭鏡片,“陳暮身上……有種矛盾感。他決策果斷,戰術精準,像受過嚴格訓練。但他看你的眼神,還有他偶爾露出的疲憊……不像個軍人。”
“他退伍前是特種部隊。”林晚說,重復着陳暮的解釋。
“也許吧。”王老師重新戴上眼鏡,“但特種部隊不會對羊群有那樣的影響力。”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看到了?”
“河谷那晚,我負責照看孩子,但從車窗縫裏看見了。”王老師的聲音很平靜,“羊群朝他下跪,然後撤退。那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
“他說是實驗,基因改造,讓他能和變異體溝通。”
“這我信。”王老師點頭,“但問題是,他在爲誰工作?或者說,他現在聽命於誰?”
這話點醒了林晚。陳暮坦白了自己是實驗體,但沒說他現在效忠的對象。研究所?軍方?還是……別的什麼?
“您覺得他在隱瞞什麼?”林晚問。
“所有人都在隱瞞。”王老師看向窗外飛掠的荒原,“末世裏,秘密是活下去的籌碼。我只是提醒你,信任是奢侈品,要謹慎使用。”
傍晚五點,車隊停在一座廢棄的收費站前。建築大半坍塌,但收費亭還立着,玻璃破碎,裏面空無一人。陳暮決定在此過夜——收費站地勢較高,視野開闊,只有一條路進出。
人們疲憊地卸車,搭建臨時營地。林晚和王老師開始值守物資車。她把醫療箱放在車旁,假裝整理藥品,實則觀察每一個靠近的人。
大多數人都繞着物資車走,眼神回避,像是知道這裏有“問題”。只有趙峰手下的一個人——叫小李的年輕人,河谷之戰後頂替了死去的小李守夜——在物資車附近徘徊了兩次,每次都看似無意地瞟向車窗。
林晚記下了。
夜幕降臨,簡陋的篝火點燃。晚餐是稀薄的菜湯,每人半碗,配一小塊壓縮餅。人們沉默地進食,眼神空洞。飢餓開始啃噬意志。
陳暮沒喝湯。他坐在遠離篝火的陰影裏,背對着所有人。林晚端着碗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喝點。”
“不餓。”陳暮的聲音很輕。
林晚把碗放在地上,看着他。陰影中,他的側臉輪廓鋒利,眼眶深陷。“你在消耗自己。這樣撐不到安全區。”
“撐得到。”陳暮說,語氣肯定得像在陳述事實,“第九十九天前一定能到。”
“然後呢?”林晚問,“接受治療?你會變回……正常人嗎?”
陳暮沉默了很長時間。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躍,卻照不進深處。“有些變化不可逆。”他最終說,“基因改造就像在身體裏埋了一顆定時炸彈,治療只能延緩爆炸,不能拆除。”
“代價是什麼?”
“記憶。情感。最後是人性。”陳暮轉頭看她,眼神裏有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但至少在那之前,我能保護你。”
林晚的喉嚨發緊。她想說不需要保護,想說可以一起面對,但話堵在口,說不出口。因爲她知道,陳暮說的是對的——沒有他,他們早就死在倉庫或者河谷了。
遠處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兩人同時轉頭。篝火旁,老吳和一個年輕人推搡起來。年輕人是趙峰的手下,叫小周,平時沉默寡言。
“你背包裏是什麼?”老吳的聲音很大,“我聞到了!肉味!”
人群圍攏過去。小周護着背包後退,臉色難看。“關你什麼事?”
“物資丟了你不知道?現在大家餓肚子,你包裏藏肉?”老吳步步緊。
趙峰走過來,擋在兩人中間。“老吳,冷靜。”
“冷靜?趙峰,你手下的人偷東西,你讓我冷靜?”
“證據呢?”
“他背包裏有肉味!打開看看!”
小周抱緊背包,眼神慌亂地瞟向趙峰。趙峰臉色一沉:“背包是個人隱私。沒有證據不能搜。”
“那就讓大家評評理!”老吳轉向人群,“這幾天誰吃飽了?啊?但有人卻能藏着肉!這公平嗎?”
低語聲四起。人們看着小周,眼神裏混雜着飢餓催生的憤怒和猜疑。
林晚站起身,想過去調解,但陳暮拉住了她。
“讓他處理。”陳暮低聲說。
“會打起來。”
“不會。”
果然,趙峰深吸一口氣,轉向小周:“打開背包。”
“峰哥——”
“打開。”
小周咬牙,緩慢地拉開背包拉鏈。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去。背包裏是幾件衣服、一個水壺、一些雜物,還有——用油紙包裹的一團東西。
小周拿出油紙包,手在抖。他一層層打開。
裏面是一塊肉。深紅色,帶着脂肪紋理,大約半斤重。生的。
篝火的光照在肉上,映出溼潤的光澤。人群中響起吸氣聲。
“哪來的?”趙峰的聲音冰冷。
“我……我在河谷撿的。”小周聲音發顫,“羊死了那麼多,我割了一塊……”
“爲什麼不交出來?”老吳質問。
“我想留着……以防萬一……”
“偷竊!”有人喊出來,“按規矩,偷物資者逐出隊伍!”
“對!趕出去!”
憤怒像野火蔓延。人們圍攏上去,手指幾乎戳到小周臉上。小周後退,撞到收費亭牆壁,無路可退。
趙峰擋在他面前:“東西交出來,處罰後面再說。現在都散開!”
“憑什麼聽你的?”一個中年人吼道,“趙峰,你手下的人偷東西,你是不是也知情?”
這話引更大的猜疑。人們看向趙峰,看向他手下那幾個人,眼神變得危險。
林晚看向陳暮。他仍然坐在陰影裏,一動不動,像一尊冷漠的石像。
“陳隊!”老吳轉向他,“你說句話!怎麼處置?”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陳暮。
他緩緩站起,走向人群中心。每一步都很穩,但林晚注意到他左臂在輕微抽搐,他刻意將手臂貼在身側掩飾。
“肉沒收,計入公共物資。”陳暮的聲音平靜,“小周罰守三夜,份額減半。此事到此爲止。”
“這就完了?”老吳不敢置信,“他偷東西!可能不是第一次!”
“沒有證據證明他偷了倉庫物資。”陳暮說,“這塊肉是河谷戰利品,按戰利品分配規則,參戰者有優先權。小周參加了河谷防御,有權保留部分。”
“可他沒有上交!這是隱瞞!”
“所以處罰。”陳暮看向小周,“服嗎?”
小周拼命點頭:“服!我服!”
陳暮又看向老吳:“滿意嗎?”
老吳臉色鐵青,但沒再說話。人群漸漸散開,但空氣中的敵意沒有消散。人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分成明顯的兩撥:以老吳爲代表的“平民派”,和以趙峰爲核心的“軍人派”。中間隔着無形的鴻溝。
林晚走向小周,從他手裏拿過那塊肉。油紙包裹,肉質新鮮,但血腥味很重。她仔細查看,眉頭皺起。
這肉的顏色不對勁。太深了,接近暗紅,脂肪紋理也不同於羊肉。而且——
她湊近聞了聞。
除了血腥味,還有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化學藥劑氣味。像福爾馬林,或者某種防腐劑。
“這肉你在河谷哪裏撿的?”林晚問。
小周眼神閃躲:“就……河灘上,一只死羊旁邊。”
“河谷的死羊我都檢查過,傷口在頭部和頸部,沒有一只被割肉。”
“我……我可能記錯了,是加油站附近……”
“加油站只有人骨,沒有羊肉。”
小周額頭冒汗,看向趙峰。趙峰走過來:“林姐,肉已經上交了,別爲難他了。”
林晚盯着趙峰:“這肉不是羊肉。是什麼肉?”
趙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也許是狗肉。河谷也有死狗。”
“狗肉顏色更暗,纖維更粗。”林晚舉起肉塊,對着篝火的光,“這肉質細嫩,像……像小型動物的裏脊肉。”
她沒有說下去,但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中成形。她看向陳暮,他站在幾米外,背對着篝火,臉完全隱在陰影中。
“肉我保管。”林晚說,用油紙重新包好,“明天煮湯,所有人平分。”
她拿着肉走回醫療點,心跳如鼓。將肉放進醫療箱時,她用手指再次按壓——肉質有彈性,但回彈速度異常快,像被某種化學物質處理過。
深夜,營地沉寂。
林晚和王老師值守物資車。老爺子裹着毯子打盹,林晚則完全清醒。她腦子裏反復回放晚上的場景:小周的慌亂,趙峰的維護,陳暮的刻意輕判,還有那塊詭異的肉。
凌晨一點,她看見一個身影悄悄離開營地,走向收費站後方的小樹林。
是趙峰。
林晚猶豫了三秒,跟了上去。她保持距離,利用斷牆和灌木掩護。月光清冷,趙峰的身影在樹影間忽隱忽現。
他在樹林邊緣停下,左右張望,然後從懷裏掏出什麼——一個黑色的小東西,像對講機。他按下按鈕,低聲說話。
距離太遠,林晚聽不清內容,但能看見他嘴唇在動。說了大約一分鍾,他收起設備,轉身返回。
林晚迅速躲到一棵枯樹後。趙峰經過時,腳步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什麼,但最終沒有停留,徑直走回營地。
等他走遠,林晚走到他剛才站的位置。地面泥土上有新鮮的腳印,還有一個小凹陷,像是什麼設備的天線在地上留下的。
她蹲下,用手指撥開泥土。泥土下,露出一個極小的金屬片——對講機電池倉的卡扣,上面刻着一行微小的字:
編號:MT-07
使用者:守護者單元-04
守護者。
陳暮筆記本上出現過這個詞。
林晚將金屬片擦淨,藏進口袋。心跳快得幾乎沖出腔。
回到營地時,王老師醒了,正揉着眼睛。“小林,你去哪了?”
“方便了一下。”林晚坐下,聲音盡量平靜,“老爺子,您接着睡,後半夜我守着。”
王老師點點頭,重新裹緊毯子。但林晚注意到,他閉上眼睛前,朝趙峰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知道。
或者說,他猜到了。
後半夜再無異常。林晚靠坐在物資車輪邊,手裏攥着那塊金屬片,指尖反復摩挲上面的刻字。
MT-07——這可能是陳暮的實驗編號。
守護者單元-04——趙峰是第四個守護者。那前面三個是誰?還有多少守護者混在隊伍裏?
他們的任務是什麼?保護陳暮?還是監視他?或者……監視所有人?
那塊肉又是什麼?爲什麼有化學藥劑氣味?小周是從哪弄來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鎖鏈纏緊她的思緒。而鎖鏈的另一端,拴着陳暮那張在陰影中毫無表情的臉。
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林晚聽見輕微的腳步聲。
陳暮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他沒看她,目光投向東方天際線,那裏還是一片濃黑。
“你沒睡。”他說。
“睡不着。”林晚說,“你在隱瞞什麼,陳暮?”
“很多事。”
“包括守護者嗎?”
陳暮的身體明顯僵住了。他緩緩轉頭,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你知道了多少?”
“趙峰是第四個守護者。你們有通訊設備,能和外界聯系。”林晚拿出金屬片,攤在掌心,“這塊肉也不是羊肉,是某種處理過的肉,有化學藥劑氣味。小周在撒謊,你在包庇他。”
長久的沉默。然後陳暮伸手,拿過金屬片,握在掌心。
“肉是營養劑。”他最終說,“高密度蛋白質和脂肪,添加了穩定劑,用於維持我的基因穩定。小周負責保管和分配,但被老吳發現了,只能謊稱是偷的羊肉。”
“所以你讓他偷公共物資的謠言傳開,就爲了掩蓋這個?”
“公共物資沒丟。”陳暮說,“是我讓趙峰調整了分配量,把部分高熱量食物轉成了我的營養劑。老吳發現的數量差異,是賬目調整的結果。”
林晚愣住。這個解釋合理,但……
“爲什麼不直接說?”
“因爲不能讓人知道我需要特殊供給。”陳暮的聲音低沉,“團隊的核心是公平。一旦有人知道領隊在享受特權,信任就崩潰了。”
“所以你寧可被懷疑包庇偷竊?”
“相比領隊是怪物需要吃特殊食物,包庇偷竊的罪名輕得多。”陳暮苦笑,“這是我權衡後的選擇。”
林晚看着他。月光從雲隙漏下,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重的疲憊和無奈。他在說謊嗎?還是說了部分真相?
“那守護者呢?”她追問,“趙峰在和誰通話?”
“研究所。”陳暮說,“他們還在運作,在監控實驗體數據。趙峰定期匯報我的狀態和位置,確保我沒有完全變異,也沒有偏離任務。”
“任務是什麼?”
“送你去安全區。”陳暮直視她,“僅此而已。”
這話聽起來真誠,但林晚總覺得少了什麼。像拼圖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陳暮,”她輕聲說,“河谷那晚,羊群撤退後,你去哪了?”
陳暮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空白。“我留在河邊警戒。”
“我找過你。河邊沒人。”
“我去上遊檢查水流了。”
“一個人?在暴雨夜?”
“必須確認河水不會繼續上漲。”陳暮的語速變快,“而且我需要獨處,使用能力後,基因會不穩定,我不想讓人看見。”
解釋很合理。但林晚記得,那晚她確實去河邊找過他,上遊下遊都看了,沒有腳印——暴雨沖刷了所有痕跡,但她特意檢查了岩石平台邊緣,那裏泥土鬆軟,如果陳暮從那個方向離開,一定會留下腳印。
但什麼都沒有。
就像他憑空消失了。
“你還有什麼要問嗎?”陳暮問,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林晚搖頭。“暫時沒有了。”
“那去睡吧。天快亮了。”
陳暮起身離開。林晚看着他走回自己的睡墊,躺下,背對着她。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着金屬片的觸感,冰涼堅硬。
陳暮說了很多,但每一個答案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寶石,表面光滑,卻看不透內部。
而最讓她不安的是那塊肉。
如果真是營養劑,爲什麼小周要藏在背包最深處?爲什麼在被發現時那麼慌亂?爲什麼趙峰要極力維護?
還有那股化學藥劑氣味——營養劑需要那麼重的防腐劑嗎?
她站起身,走向醫療箱。肉還在裏面,用油紙包着。她小心打開一角,再次湊近聞。
這次,在化學藥劑氣味下,她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很淡,但確實存在。
血腥味下面,有一種微弱的、類似金屬鏽蝕的氣味。
像血,但不是人血,也不是羊血。
像某種更古老的、更危險的東西的氣味。
她重新包好肉,放回箱子。然後走到營地邊緣,看向東方。
天際線開始泛白,第九十七天即將開始。
距離安全區還有至少五百公裏。
距離第一百天,還有三天。
距離真相,也許只差一層薄紙。
而她決定,在抵達安全區前,親手捅破它。
無論那後面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