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九十七天,午後兩點零七分。

暴雨毫無征兆地降臨。

前一秒還是灰蒙蒙的陰天,下一秒豆大的雨點就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車隊正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行駛,左側是陡峭岩壁,右側是百米深的峽谷。雨水瞬間模糊了擋風玻璃,能見度降至不足五米。

“減速!打開霧燈!”陳暮的聲音在車載電台裏嘶啞響起。

老吳死死握住方向盤,越野車在溼滑的路面上左右打滑。林晚緊抓扶手,看見前方陳暮的皮卡車尾燈在雨幕中晃動,像兩只昏紅的眼睛。

“不行!路太滑了!”老吳吼道,“必須找地方停車!”

“前方五百米有岔路,向右轉是廢棄隧道!”王老師盯着平板,雨水從車窗縫隙濺進來,屏幕濺上水珠,“舊地圖標注是‘07號勘探隧道’,應該是采礦時代留下的。”

“就去那裏!”陳暮下令。

車隊在暴雨中龜速前行。雨水在山路上匯成渾濁的溪流,裹挾着碎石和泥土沖下懸崖。林晚看見一塊臉盆大的石頭從岩壁上滾落,砸在前方路面,彈起,墜入深谷。老吳猛打方向盤避開,輪胎擦着懸崖邊緣碾過,碎石簌簌落下。

岔路口出現時幾乎錯過——一塊鏽蝕的鐵牌倒在路邊,被雨水沖刷得泛着暗紅。陳暮的皮卡率先右轉,駛入一條更窄的上坡路。路面坑窪,雜草叢生,顯然多年無人使用。

隧道口像一張漆黑的巨口,嵌在山體上。拱形結構,水泥剝落,露出裏面的鋼筋。寬度僅容一輛車通過,高度不足三米,車頂的行李架擦到洞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隊依次駛入隧道,最後進入的是載着婦女兒童的車輛。隧道內部比想象中深,延伸進山體至少五十米。陳暮打開車頂探照燈,光束刺破黑暗,照亮洞壁上的斑駁塗鴉和裂縫。

“全體下車,檢查隧道結構安全。”陳暮推開車門,雨水從洞口灌入,在地上積起水窪。

人們陸續下車,在隧道中段聚集。空氣陰冷溼,帶着濃鬱的泥土和黴菌氣味。孩子們小聲哭泣,被母親摟在懷裏。男人們用手電檢查洞壁和頂部。

“結構還算穩固。”趙峰用撬棍敲擊岩壁,回聲沉悶,“但這是單行道,如果出口堵了,我們會被困死。”

“先去探出口。”陳暮說,“老吳,你帶兩個人去。其他人原地休息,整理物資。”

林晚從醫療箱裏取出燥的繃帶,分給淋溼的人擦拭。她自己也在發抖——雨水浸透了外套,寒意透過衣物鑽進骨頭。她看向陳暮,他正和趙峰低聲交談,兩人背對着人群,手電光在洞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林姐。”朵朵拉着她的衣角,小臉蒼白,“這裏……有怪味道。”

林晚蹲下:“什麼味道?”

“像醫院。”朵朵皺着小鼻子,“還有……鐵鏽味。”

林晚深吸一口氣。確實,在泥土和黴菌的氣味下,有一種極淡的、類似消毒水和金屬混合的氣味。她抬頭環顧隧道,手電光束掃過洞壁上的裂縫。

其中一道裂縫很寬,最寬處能塞進一個拳頭。裂縫邊緣有規則的鑿痕,不像自然形成。林晚走近,用手電照進去——裏面似乎有空間,很深,手電光無法抵達盡頭。

“發現什麼了?”王老師走過來。

“這道裂縫是人工開鑿的。”林晚說,“而且很新,工具痕跡沒有完全風化。”

王老師湊近觀察,老花鏡滑到鼻尖。“確實。看這裏——”他指着裂縫底部,“有金屬碎屑,是電鑽或沖擊鑽留下的。”

這時,老吳從隧道深處跑回來,臉色古怪。

“陳隊,出口……出口被山體滑坡堵死了。全是巨石和泥土,挖不通。”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驚呼。被困住了。

陳暮表情不變:“隧道有多長?”

“一百二十米左右。出口完全封死,厚度至少五米。”

“那就等雨停,原路返回。”

“但來時路可能也滑坡了!”老吳急道,“這場暴雨太大了!”

陳暮沉默,手電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陰影。幾秒後,他說:“先休整,兩小時後雨勢小了再探來路。”

人們散開,在隧道兩側鋪開溼漉漉的睡袋。孩子們被安置在最內側燥處。林晚繼續檢查那道裂縫,手指伸進去,觸摸裂縫內壁——冰涼,光滑,像是某種金屬板。

“王老師,”她低聲說,“這後面可能是人工結構。”

王老師用手敲擊裂縫周圍的岩壁,聲音空洞。“夾層。岩壁是僞裝,後面是金屬牆。”他看向林晚,眼神嚴肅,“小林,這可能是某種秘密設施。”

“研究所?”林晚脫口而出。

“可能性很大。”王老師點頭,“‘07號勘探隧道’,編號和那個金屬片上的‘MT-07’有某種對應。而且氣味……是實驗室常用的消毒劑和通風系統過濾劑的味道。”

林晚的心跳加速。如果這真是陳暮參與實驗的研究所,裏面可能藏着他拼命隱瞞的真相。

她看向陳暮。他正站在隧道入口處,望着外面的暴雨,背影僵直。趙峰站在他身邊,兩人低聲交談。林晚看見趙峰的手按在後腰——那裏別着槍。

他們在防備什麼?外面的危險?還是……裏面的秘密?

下午四點,雨勢稍緩,但遠未停歇。陳暮組織人手去探來路,確認是否被滑坡阻斷。林晚主動要求留下照顧傷員——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選擇不參與探查。

等陳暮帶着大部分人離開隧道後,林晚走到那道裂縫前。

“你要進去?”王老師看穿她的意圖。

“我必須知道真相。”林晚從醫療箱裏取出小型撬棍——原本是用來開藥品箱的工具,尖端鋒利。

“太危險。裏面可能結構不穩,或者有殘留的生化污染。”

“陳暮在裏面接受過實驗,如果有污染,他早就帶出來了。”林晚將撬棍尖端進裂縫最寬處,用力撬動。岩壁鬆動,碎屑簌簌落下。

王老師嘆了口氣,走過來幫忙。兩人合力,裂縫逐漸擴大。原來裂縫周圍的“岩壁”只是一層薄薄的噴塗僞裝,下面是一扇金屬門——鏽蝕嚴重,但門框完好,門縫處有密封膠條。

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手掌大小的電子鎖面板,屏幕碎裂,線路暴露。

“需要密碼或門禁卡。”王老師說。

林晚盯着面板,突然想起陳暮的筆記本裏有一串數字,寫在扉頁角落,像是隨手記錄的期或編號:0715-2298-04。

她猶豫了三秒,然後在破損的按鍵上輸入這串數字。

面板上的紅燈閃爍兩下,轉綠。門內傳來沉悶的機械轉動聲,接着是氣壓釋放的嘶嘶聲。金屬門向內滑開一條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

門後是黑暗,濃鬱得手電光都難以穿透的黑暗。一股更強的消毒水和金屬鏽蝕的氣味涌出,還夾雜着某種……腐敗的甜膩氣息。

“我進去。”林晚說。

“我跟你一起。”王老師堅持。

“不,您留下。如果半小時後我沒出來,或者陳暮他們回來了,您就說我去找草藥了。”林晚將手電咬在嘴裏,側身擠進門縫。

門在她身後無聲關閉。

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是白色瓷磚,大半脫落,露出後面的混凝土。地面積着薄薄一層灰塵,上面有模糊的腳印——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足或軟底靴的痕跡,大小不一,看起來不止一個人。

林晚順着腳印前行。走廊兩側有門,大多緊閉,門牌鏽蝕脫落。她推開一扇虛掩的門,手電照進去——是個實驗室,實驗台上散落着燒杯、試管、培養皿,都蒙着厚厚的灰塵。牆壁上貼着褪色的圖表,內容大多模糊,但能辨認出“基因序列”“擬態表達”“潛伏周期”等術語。

她繼續深入。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氣密門,半開着。林晚擠進去,手電光束掃過一個巨大的空間。

主實驗室。

環形布局,中央是作台,周圍一圈玻璃隔斷的觀察室。作台上還擺放着幾台電腦顯示器,屏幕碎裂。牆上掛着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筆記,大多被時間模糊,但有幾行還清晰:

百周期理論確認:

- 第1-30天:潛伏期,基因融合

- 第31-70天:能力顯現期,記憶斷裂開始

- 第71-99天:穩定期,最後窗口期

- 第100天:不可逆轉變,意識喪失

白板右下角有一個籤名:Dr. A. Vance。

林晚用手電照着這些字,心髒狂跳。百周期——陳暮一直強調要在第九十九天前抵達安全區。原來這就是原因。

她轉向作台,開始翻找抽屜。大部分是空的,但在最底層的上鎖抽屜裏,她找到了一個硬殼文件夾。鎖已經鏽壞,她用力掰開。

文件夾裏是一疊實驗記錄,紙張泛黃,但字跡清晰。她快速翻閱:

名稱:基因擬態計劃 (Project MT)

目標:開發人類-病原體共生體,保留人類意識的同時獲得病原體擬態能力

當前階段:臨床志願者試驗

翻到志願者名單頁,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名單上有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着編號、年齡、職業、備注。前六個名字都被黑線劃掉,備注欄寫着“失敗:意識喪失”“失敗:基因崩潰”“失敗:不可控變異”。

第七個名字:

志願者07:陳暮

年齡:32

職業:退伍軍人,特種部隊

備注:唯一存活志願者。基因融合度87%,擬態能力穩定。記憶斷裂周期:每七重置一次短期記憶。長期記憶保留完整。預計完全轉變時間:第100天。治療窗口期:第99天前。

紙張在林晚手中顫抖。她繼續翻頁,後面是詳細的實驗志,記錄陳暮每次注射、每次檢測的數據。最後一頁志期是孢子爆發前一天:

第93次注射完成。志願者07出現明顯副作用:

1. 左臂注射點周圍皮膚出現銀色紋路擴散

2. 夜間瞳孔出現金屬光澤

3. 與實驗體羊群(MT-S系列)產生共鳴反應,可進行基礎指令交流

4. 短期記憶斷裂加劇,需每記錄補充

志末尾有一段手寫補充,字跡潦草:

陳暮主動要求執行最終任務:護送指定保護對象(林晚)前往安全區。已植入指令:保護對象存活爲最高優先級,必要時可犧牲自身。警告:第100天後,基因將徹底融合,志願者將完全轉變爲高階擬態體,不再保留人類意識。此過程不可逆。

林晚跌坐在作台前的轉椅上,手電從手中滑落,在桌上滾了幾圈,光束在天花板上晃動。她感到呼吸困難,像有只手扼住喉嚨。

所以陳暮的手臂銀紋、夜間能力、與羊群的溝通——都是實驗的結果。他是自願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在第一百天會徹底變成……別的什麼。

而他選擇用最後的時間,護送她。

爲了保護她。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憤怒、恐懼、悲哀、感激,所有情緒混在一起,灼燒着她的腔。她想起陳暮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深夜的獨自行動,那些看似冷酷的決策。

他一直在倒計時。而終點是自我的徹底消失。

手電光突然暗了一下,電池即將耗盡。林晚深吸一口氣,擦眼淚,將實驗記錄小心折好,塞進外套內袋。這是證據。她需要這些。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手電光束掃過實驗室角落的一個玻璃櫃。櫃子裏整齊擺放着幾十個透明容器,每個容器裏浸泡着什麼東西。

林晚走近,手電照上去。

是器官。人類器官。心髒、肝髒、腎髒,還有……大腦。每個容器都有標籤:

供體01:失敗品,基因崩潰

供體02:失敗品,意識喪失

……

供體06:失敗品,不可控變異

所有器官都來自前六個志願者。

林晚胃裏翻騰,幾乎嘔吐。她移開目光,卻在櫃子最底層看見一個更小的容器,標籤寫着:

營養劑樣本:MT-N7

成分:合成蛋白質、脂肪、穩定劑、微量擬態基因片段

用途:維持志願者07基因穩定

容器裏是一塊暗紅色的肉塊,浸泡在透明液體中。

和她從趙峰那裏沒收的那塊肉,一模一樣。

所以小周沒說謊——那確實是營養劑。但來源是……人體實驗的副產品?

手電光又暗了一檔。林晚強迫自己轉身,快步走出主實驗室。她必須回去,在陳暮發現前。

走廊裏,她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快到金屬門時,她聽見外面傳來說話聲——陳暮他們回來了。

“林晚呢?”是陳暮的聲音,帶着罕見的急躁。

“她說去找草藥了。”王老師回答,語氣平靜。

“這種天氣?外面全是滑坡!”

“她說就在隧道口附近——”

林晚迅速推開金屬門,側身擠回隧道。門在她身後關閉,恢復成裂縫狀。她將撬棍塞回醫療箱,剛轉身,就看見陳暮大步走過來,臉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你去哪了?”他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

“找草藥。”林晚舉起手裏剛在隧道角落隨手抓的一把苔蘚,“小張的傷口需要外敷。”

陳暮盯着她,眼神銳利得像要刺穿她的謊言。幾秒後,他鬆開手,語氣緩和下來:“外面危險,下次不要單獨行動。”

“雨停了嗎?”林晚問,避開他的注視。

“小了,但來時路確實有滑坡。我們被困在這裏至少一夜。”

人群動起來。被困在隧道過夜,意味着可能再次遭遇夜間襲擊——隧道雖然只有一個出入口,易守難攻,但也意味着沒有退路。

“加固入口。”陳暮下令,“用車輛堵住隧道口,留射擊孔。趙峰,帶人檢查隧道所有裂縫和通風口,確保沒有其他入口。”

人們開始忙碌。林晚走向傷員處,假裝處理小張的傷口,實則用餘光觀察陳暮。他走到那道裂縫前,停下,盯着裂縫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裂縫邊緣,手指在僞裝岩壁上停留片刻。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進去過。

但他什麼都沒說。

夜幕降臨,隧道入口被兩輛車橫向堵死,車與洞壁的縫隙用碎石和泥土填滿。人們在隧道中段生起一個小火堆——冒險,但必要,驅散寒意和溼氣。火光在洞壁上跳躍,將影子拉長扭曲。

林晚坐在火堆旁,外套內袋裏的實驗記錄像燒紅的炭,燙着她的口。她幾次想開口質問陳暮,但話到嘴邊又咽下。

該問什麼?問他爲什麼自願做實驗體?問他爲什麼不告訴她真相?問他第一百天後會變成什麼?

她其實知道答案。實驗記錄寫得很清楚:爲了保護她。因爲只有成爲實驗體,獲得能力,才能在這個末世裏保護她。

而真相之所以隱瞞,是因爲知道真相的她,可能會做出不理性的選擇——比如試圖救他,從而讓自己陷入危險。

陳暮的一切決策,都圍繞着一個核心:林晚必須活下去。

哪怕代價是他自己。

“林姐。”朵朵靠過來,小臉被火光照得通紅,“你在哭嗎?”

林晚抹了抹臉,才發現眼淚又流下來了。“沒有,是煙熏的。”

“你說謊。”朵朵小聲說,“你眼睛紅了。是不是因爲陳叔叔?”

林晚摟住女孩:“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看陳叔叔的眼神,像我媽媽看我爸爸。”朵朵說,“我爸爸去年死了,媽媽每次提起他,就是那種眼神。又愛,又難過。”

孩子的直覺總是精準得可怕。

深夜,輪到林晚守夜。她坐在堵門的車輛駕駛座上,透過留出的射擊孔望向外面。雨已經停了,月光偶爾從雲隙漏下,照亮溼漉漉的山谷。遠處傳來狼嚎——或者是別的什麼。

車門被拉開,陳暮坐進副駕。

兩人沉默地坐着,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你進過那道門。”陳暮突然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晚沒有否認。“我看了實驗記錄。”

陳暮閉上眼睛,頭靠在座椅頭枕上。“所以你都知道了。”

“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讓我不要去嗎?”陳暮睜開眼,轉頭看她,“你會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可以找別的路。你會試圖救我。而那樣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增加你的危險。”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決定?”

“是的。”陳暮的聲音很輕,但斬釘截鐵,“因爲這是我的任務。保護你,送你去安全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包括你自己的命?”

“尤其是我的命。”陳暮說,“從籤下協議那天起,我的命就只是工具。工具完成使命後,就可以廢棄了。”

林晚的眼淚再次涌出。“你憑什麼……憑什麼替我做這種決定?你以爲我想用你的命換我的命?”

“我想讓你活着。”陳暮伸手,擦去她的眼淚,手指冰涼,“晚晚,這是我唯一確定的事。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你活着,就是我存在過的意義。”

他的手指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收回,推開車門。

“實驗記錄你留着吧。”他站在車外,背對着月光,身影漆黑,“但不要給其他人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有時候,真相的代價是失去一切。”

他走回隧道深處,消失在陰影裏。

林晚坐在駕駛座上,久久不動。月光完全從雲層後露出,將山谷照得一片銀白。她看見,遠處的山坡上,有幾只白色的身影在移動。

羊。它們在月光下漫步,像幽靈。

其中一只停下來,轉向隧道方向。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林晚覺得,它脖子上似乎系着什麼。

藍色的絲帶。

羊群在那裏停留了幾分鍾,然後轉身,消失在山脊後。

像在守望。

像在執行某個指令。

林晚低下頭,手按在外套內袋上,隔着布料,能摸到紙張的硬度。

實驗記錄的最後幾行字在她腦中回響:

志願者07與實驗體羊群(MT-S系列)產生共鳴反應,可進行基礎指令交流。

所以那些羊群不是偶然出現的。它們在執行陳暮的指令。在保護車隊,或者在……監視?

她想起河谷那晚,羊群撤退後陳暮的消失。想起趙峰深夜的通訊。想起那些若有若無的、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巧合”。

一個更大的圖景在她腦中逐漸清晰。

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面對那個真相。

月光被雲層重新遮蔽,山谷再次陷入黑暗。

隧道深處,傳來陳暮壓抑的咳嗽聲,持續了很久。

像某種倒計時的滴答聲。

無情,且不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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