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波山的夏天,在無盡的蟬鳴、灼熱的陽光和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訓練中,悄然來臨。
艾倫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風車村,到達旦之家,已經快三個月了。時光仿佛被山間的風加速,每一天都充斥着汗水、泥土、卡普鐵拳的痛楚,以及路飛沒心沒肺的大笑、艾斯別扭的關心、達旦粗聲粗氣的吼叫。這具十歲的身體,在近乎殘酷的錘煉下,已然褪去了最初的孱弱,變得精悍、結實,皮膚也被陽光鍍上了一層健康的淺銅色。肌肉線條雖然還不誇張,但蘊含着經過千錘百煉的韌性。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最初那個茫然無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異鄉人。他熟悉了這片森林的每一條獸徑,每一處水源,能分辨毒菇和野菜,能設置簡單的陷阱,能跟上艾斯和路飛在樹梢間大部分瘋狂的“特訓”。他習慣了山賊之家的粗糲夥食和吵鬧,甚至能聽懂達旦罵罵咧咧話語背後隱藏的、笨拙的關切。
他與艾斯、路飛之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羈絆。並非血脈相連,卻比許多血緣更堅韌。是共同在卡普鐵拳下哀嚎的“難友情誼”,是在森林險境中互相扶持的戰友情誼,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搶肉吃、一起挨罵的兄弟情誼。
路飛早已將艾倫視爲和艾斯同等重要的“哥哥”,毫無保留地信任和依賴。艾斯雖然嘴上依舊不饒人,但那份最初的警惕和疏離,早已在復一的共同訓練、並肩作戰(主要是對付各種野獸和偶爾誤入地盤的倒黴山賊)中,化爲了默認的接納和一種獨特的、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艾倫沉默卻可靠,總能在他和路飛鬧得不可開交時充當緩沖,在訓練中提出一些意想不到卻有效的建議,在危急時刻(比如野豬林那次)展現出讓人安心的機變。
而關於艾倫眼睛的秘密,自那次海邊和隨後的達旦“談話”後,再未被公開提起。達旦似乎將問題拋給了卡普,而卡普每月回來,除了更起勁地練他們,對艾倫的眼睛並未表現出特別的探究,只是偶爾會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掃過艾倫。艾斯心中疑惑未消,但他尊重界限,只要艾倫不對路飛構成威脅,他便不會深究。這成了三人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暫時擱置的話題。
艾倫自己也更加小心。自那晚三勾玉寫輪眼意外進化並嚐試“剃”之後,他再未主動嚐試開啓或使用它。那種生命力被抽走的恐怖虛弱感讓他心有餘悸。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常規體術、體能和戰鬥技巧的訓練中,憑借益增強的基礎身體素質和三勾玉寫輪眼潛移默化帶來的超強學習與洞察力(即使不主動開啓),他的進步速度讓卡普都頻頻點頭,讓艾斯暗自咬牙追趕。
這一天,卡普因爲臨時有緊急軍務,匆匆離開,承諾下個月回來“加倍補上訓練”。少了“愛的鐵拳”的陰影,三個男孩獲得了難得的、沒有安排訓練任務的下午。
夏午後的森林悶熱異常,連風都帶着黏膩的熱氣。訓練場上空無一人,連達旦和山賊們都躲在屋裏打盹。
“好熱啊……”路飛像一灘融化的橡膠,癱在屋後樹蔭下的木樁上,草帽蓋着臉,有氣無力。
艾斯靠坐在旁邊的樹上,擦拭着一新削好的木棍,聞言瞥了他一眼:“熱就去瀑布那邊,泡水。”
“不要,走過去也好熱……”路飛哼哼唧唧。
艾倫坐在稍遠一點的石頭上,正在用一塊燧石小心地打磨一截堅硬的木刺,聞言笑了笑。他知道艾斯其實也嫌熱,只是不肯像路飛那樣直接抱怨。
“喂,艾倫,艾斯,”路飛忽然掀開草帽,坐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剛才的萎靡一掃而空,“我們去找寶藏吧!”
“哈?”艾斯皺眉,“又來了。這山裏哪有什麼寶藏。”
“有的有的!”路飛跳起來,手舞足蹈,“我聽瑪琪諾姐姐說過,大海上有好多藏着寶藏的島嶼!有黃金!有寶石!有肉!我們山上肯定也有!說不定是以前的海賊藏的!”
“,這裏是東海,哥亞王國境內,哪有海賊會把寶藏藏在這種地方。”艾斯嗤之以鼻,但眼神裏也掠過一絲對“大海”、“寶藏”這些詞匯的本能悸動。畢竟,他是“海賊王”哥爾·D·羅傑的兒子,血液裏流淌着對大海的復雜情感。
“去找找看嘛!總比在這裏熱死好!”路飛不由分說,一手拉住艾斯,一手去拽艾倫,“走吧走吧!去森林深處!我們沒去過的地方!”
艾斯象征性地掙扎了一下,就半推半就地被路飛拖走了。艾倫搖搖頭,放下手裏的木刺,也跟了上去。他知道,路飛所謂的“尋寶”多半又是異想天開,但在這種悶熱的下午,去森林裏探險,總比待在原地發黴強。
三人穿過熟悉的訓練區域,深入科爾波山人跡更罕至的腹地。這裏的樹木更加高大茂密,藤蔓纏繞,光線昏暗,空氣更加溼悶熱,但也多了一份原始森林的神秘感。路飛一馬當先,嘴裏嚷嚷着“寶藏的氣息”,在灌木叢和巨石間鑽來鑽去。艾斯雖然嘴上抱怨,但步伐輕快,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顯然也被激起了探險的興趣。艾倫跟在後面,保持着警惕,同時觀察着這片陌生的區域。
他們沿着一條涸的溪床向上,翻過一道布滿苔蘚的岩壁,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隱藏在群山環抱中的小小谷地。谷地中央,竟然有一片清澈見底的湖泊,湖水在午後斜陽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湖邊綠草如茵,開着不知名的野花,幾棵造型奇特的古樹佇立在水邊,枝遒勁。與外面悶熱的森林相比,這裏涼風習習,空氣清新,仿佛一個與世隔絕的桃源。
“哇——!!!”路飛發出一聲驚嘆,眼睛瞪得溜圓,“是湖!好漂亮!”
艾斯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深山裏有這樣的地方。他走到湖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湖水,清涼沁人。
“這裏……不錯。”他難得地給出了正面評價。
艾倫也被這片靜謐美麗的景色吸引了。連續幾個月在訓練、汗水、爭鬥中度過,突然見到這樣寧靜祥和的地方,心中那一直緊繃的弦,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路飛已經迫不及待地脫掉上衣和鞋子,噗通一聲跳進了湖裏,濺起巨大的水花。“好涼快!艾斯!艾倫!快下來!”
艾斯罵了句“”,但嘴角卻微微上揚,也脫掉外衣,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裏。艾倫笑了笑,脫下鞋子,挽起褲腳,坐在湖邊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將雙腳浸入清涼的湖水中,感受着那份舒爽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路飛和艾斯在水裏嬉鬧了一陣,又爬上岸,在草地上打滾,晾身體。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三個少年身上。
“要是以後,我們能有一條自己的船,”路飛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望着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藍天,忽然開口,聲音帶着難得的、不屬於他年齡的憧憬,“就能去好多這樣的地方,不,是去更多更厲害的地方!去找真正的寶藏!”
艾斯坐在他旁邊,抱着膝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一下,說:“大海……可不像這個湖這麼平靜。那裏有比近海之王更可怕的海王類,有凶殘的海賊,有惡劣的天氣。寶藏,沒那麼容易拿到。”
“我知道啊!”路飛坐起來,握緊拳頭,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純粹到耀眼的光芒,“所以我要變強!變得比任何人都強!然後,我要找到ONE PIECE,成爲海賊王!”
這句話,他說過無數遍。但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美麗山谷中,在這剛剛經歷了清涼湖水洗滌後的寧靜時刻,再次說出來,卻仿佛帶着某種不一樣的分量。不是孩童的戲言,而是一顆種子,在此刻陽光雨露的滋潤下,悄然生發芽,向着天空宣誓。
艾倫看着路飛,看着他那雙澄澈堅定的眼睛,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七歲的男孩,未來真的會踏上那條布滿荊棘、卻又光芒萬丈的道路,真的會向着“海賊王”的寶座發起沖擊,攪動整個世界。這份純粹的夢想,這份無畏的勇氣,是如此耀眼,如此……令人向往。
艾斯也轉過頭,看着路飛。他臉上慣常的別扭和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神情,有無奈,有嫌棄,但深處,卻藏着一絲被點燃的、微弱的光亮。或許,他也被路飛這永不熄滅的夢想之火,悄悄灼燙了內心某處冰封的角落。
“海賊王……嗎?”艾斯低聲重復,然後,他忽然看向艾倫,又看了看路飛,臉上露出一個算不上溫暖、卻絕對真實的、屬於少年人的笑容,帶着點挑釁,帶着點認可,“聽起來……還不賴。不過,要成爲海賊王,你還差得遠呢,路飛。”
“我一定會做到的!”路飛大聲宣布,然後看向艾斯和艾倫,“艾斯,艾倫,你們呢?你們以後要做什麼?”
艾斯眼神閃爍了一下,望向遠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世是他內心最深重的枷鎖,海賊王之子的身份讓他對大海、對“海賊”這個詞感情復雜。他渴望變強,渴望自由,或許也渴望證明什麼,但具體的道路,他尚未看清。
艾倫迎上路飛好奇的目光,心中念頭飛轉。他來到這個世界,最初只爲生存。後來,多了要保護眼前這兩個“弟弟”的責任。再後來,隨着對力量代價的認知,對自身秘密的探尋,變強成了必然。但長遠的目標呢?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世界,他要成爲什麼樣的人?他不知道。或許,守護眼前這份溫暖,看着他們實現夢想,就是他的道路?
“我還沒想好那麼遠。”艾倫坦誠地說,然後笑了笑,“不過,在你們實現夢想之前,我會看着你們的。免得你們還沒出海,就先被森林裏的野豬或者爺爺的鐵拳掉了。”
“哈哈哈!才不會呢!”路飛大笑。
艾斯也哼笑了一聲,沒反駁。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湖邊那棵最粗壯的古樹下,仰頭看了看,然後開始手腳並用地向上爬。他的動作敏捷如猿猴,很快爬到了離地七八米高的一粗大橫枝上。
“喂,你們兩個,上來。”艾斯坐在橫枝上,朝下面喊道。
路飛立刻來了精神,橡膠手臂伸長,抓住更高的樹枝,幾下就蕩了上去,坐在艾斯旁邊。艾倫也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沒他們那麼靈活,但憑借這段時間的訓練,也穩穩地爬了上去。
橫枝很寬,足以容納三人並坐。從這裏望出去,視野更加開闊,能將大半山谷和遠處的層疊山巒盡收眼底。夕陽開始西斜,天邊染上了絢爛的金紅色。
三人並排坐着,一時無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喂。”艾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他沒有看他們,只是望着天邊燃燒的晚霞。“雖然路飛是個大,艾倫你也是個來歷不明的怪家夥……”
“喂!艾斯!”路飛抗議。
艾倫只是靜靜聽着。
“但是,”艾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側臉上映着霞光,線條顯得有些柔和,“這幾個月……不算太壞。和你們一起訓練,一起挨揍,一起在森林裏亂竄……比一個人,有意思。”
這話從傲嬌的艾斯嘴裏說出來,幾乎等同於最真摯的認可了。路飛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露出大大的、傻乎乎卻燦爛無比的笑容。艾倫心中也是一暖。
“所以,”艾斯轉過頭,目光在路飛和艾倫臉上掃過,那目光不再有平時的銳利和審視,只有一種屬於少年人的、笨拙的認真,“雖然我們不是親兄弟,也沒有正式結拜什麼的……但在這裏,就我們三個。以後……”
他停住了,似乎有點說不下去。
路飛卻立刻接上,他猛地站起來(差點掉下去,被艾倫拉住),站在橫枝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天空那輪開始浮現的淡淡月亮,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以後!我們就是兄弟了!我要成爲海賊王!艾斯和艾倫,也要成爲不輸給海賊王的厲害的家夥!我們要一起變強,一起出海,去看世界上最厲害的風景!這就是我們的約定!”
孩童的誓言,回蕩在山谷之間,驚起一群歸巢的飛鳥。
艾斯看着路飛那副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搖了搖頭,但眼神明亮。他也站起身,雖然沒有喊叫,卻向着天空,用力揮了揮拳頭,仿佛在回應路飛的誓言。
艾倫看着身邊這兩個在晚霞中身影被拉長的少年,看着路飛眼中燃燒的夢想之火,看着艾斯眼中終於釋然一些的沉重,聽着他們幼稚卻無比堅定的約定,心中某個一直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溫暖而堅實的東西填滿了。
穿越以來的迷茫、恐懼、孤獨,對力量的焦慮,對未來的不確定,在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這份熾熱而純粹的羈絆稍稍驅散。
他也許還不知道自己最終要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要守護什麼。
這就是羈絆的開始。無關血緣,超越來歷,只是在正確的時間,遇到了注定要同行的人。
艾倫也站了起來,與艾斯和路飛並肩。他沒有指向天空,也沒有大聲宣誓,只是看着他們,用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出了他心中早已決定的事情:
“路飛,艾斯。在你們足夠強大,能夠獨當一面,放心地去追逐你們的夢想之前……”
他頓了頓,迎着兩人轉過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會保護你們。這是我和我自己的約定。”
晚風拂過,帶着夏夜的微涼和青草的氣息,將三個少年尚未成熟卻已初具輪廓的誓言,輕輕送向科爾波山連綿的群山,送向更遠方那片浩瀚無垠、等待着他們去征服的大海。
山谷、湖泊、古樹、夕陽、少年。這一幕,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時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