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海之王事件過去三天了。
艾倫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甚至比之前感覺更有韌性。或許是生死危機了潛能,或許是這具身體本就隱藏着不凡的恢復力。達旦在第二天找他“談過話”後,雖然依舊對他橫眉冷對,呼來喝去,但艾倫能感覺到,那層最尖銳的懷疑和排斥已經淡去,變成了某種更加復雜的觀察和“默認存在”。夥食沒有克扣,訓練時也不再特意避開他——當然,該罵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艾斯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審視和疏離,多了幾分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至少,在艾倫勉強跟上他們的訓練節奏時,艾斯雖然嘴上不說,但會放慢一點速度,或者在他實在撐不住時,用那種不耐煩卻暗含提醒的語氣說“休息五分鍾”。
路飛則徹底把艾倫當成了“自己人”,整天“艾倫艾倫”地叫着,分享他那些異想天開的想法,拉着艾倫去嚐試各種不靠譜的“冒險”,雖然大多以被艾斯揍一頓告終。路飛對艾倫眼睛的事似乎接受得最快,或者說他本沒想那麼多。在他簡單的邏輯裏,艾倫“用很酷的紅眼睛嚇跑了想吃掉我的大怪物”,所以艾倫是“很厲害的朋友”,這就夠了。
這讓艾倫在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了更重的責任。這份純粹的信任,他必須小心守護。
這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艾斯就把路飛和艾倫從床上拎了起來。
“今天去北邊的野豬林。”艾斯言簡意賅,手裏拿着一捆繩索和幾削尖的長木棍,“進行實戰訓練。”
“野豬林?是那種有好多獠牙、很凶的大豬嗎?”路飛瞬間清醒,眼睛放光,“肉!好多肉!”
“,重點是訓練,不是狩獵!”艾斯敲了下路飛的腦袋,但眼裏也閃過一絲好戰的光芒,“那邊的野豬很凶暴,是練習躲避、協同和攻擊的好對手。不過要小心,它們經常成群活動,被包圍就麻煩了。”
艾倫心中一凜。野豬,尤其是成群結隊的野豬,在森林裏的危險性不亞於大型肉食動物。艾斯這是要帶他們進行真正的、有生命危險的實戰訓練了。他點點頭,表示明白,同時開始檢查自己簡陋的裝備——一把艾斯給他的、有些生鏽但還算鋒利的短刀,以及幾塊準備好的、邊緣鋒利的燧石片藏在袖口。
三人再次踏入晨霧彌漫的森林。北邊的野豬林距離較遠,路也更加崎嶇。艾斯在前方帶路,腳步輕盈,幾乎不發出聲音,如同真正的森林獵手。路飛雖然依舊蹦蹦跳跳,但在艾斯的低聲呵斥下,也努力學着放輕腳步,只是效果時好時壞。艾倫則全神貫注,調動起所有的感官,觀察艾斯的行進方式,留意腳下的枯枝落葉,同時警惕着周圍的風吹草動。
寫輪眼依舊在沉睡,艾倫沒有試圖去主動激發它。一是消耗太大,後果難料;二是在艾斯面前,他必須更加小心。但不知是否是因爲之前的開啓,他感覺自己的動態視力和觀察力似乎有了一絲永久性的、細微的提升,能更清晰地捕捉到快速移動的物體軌跡和環境的細微變化。
走了約兩個小時,他們進入了一片更加茂密、以橡樹和山毛櫸爲主的林地。地面上落葉很厚,空氣中彌漫着腐殖質和野獸的氣息。艾斯示意他們停下,蹲下身,指着地上一些雜亂的痕跡。
“看,這是新鮮的野豬腳印,還有翻找泥土的痕跡,不止一頭。”艾斯低聲說,眼神銳利,“它們就在附近。路飛,艾倫,記住,野豬沖撞的力量很大,不要正面硬抗。它們的弱點在眼睛、側腹和四肢關節。優先攻擊這些部位,或者利用樹木躲避,攻擊它們的側後方。”
路飛躍躍欲試,已經挽起了袖子。艾倫則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短刀,心跳微微加速。這不是遊戲,是真的要面對凶猛的野獸了。
艾斯做了幾個手勢,示意分頭行動,但保持可以互相支援的距離。他率先貓着腰,悄無聲息地沒入一片灌木叢。路飛興奮地舔了舔嘴唇,選了另一個方向鑽了進去。艾倫則選擇了側面一條相對開闊的獸徑,小心翼翼地前進。
森林裏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心跳聲。艾倫將五感提升到極限,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尋常的聲響,眼睛快速掃視着樹木間隙和陰影處。那種被狩獵者盯上的危險預感,越來越強烈。
突然,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劇烈晃動!
“哼哧——!”
伴隨着粗重的鼻息和沉悶的蹄聲,一頭體型碩大、長着猙獰獠牙的黑色野豬猛地沖了出來!它渾身覆蓋着堅硬的剛毛,小眼睛泛着凶光,直直地朝着艾倫的方向撞來!速度極快,如同一輛失控的小型戰車!
艾倫瞳孔一縮,身體本能地向側方撲倒,順勢滾入一棵粗大的橡樹後面。幾乎是同時,野豬轟然撞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泥土和落葉飛濺,地面都震動了一下。
好險!艾倫背靠大樹,急促喘息。這沖擊力,正面挨上一下,骨頭都得斷幾。
野豬一擊不中,暴躁地原地踏蹄,甩着頭,獠牙在樹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然後調整方向,再次朝着艾倫藏身的大樹沖來!
不能硬拼!艾倫腦海中迅速閃過艾斯教導的要領。他看準野豬沖來的路線,在最後一刻猛地向旁邊躍出,同時反手將短刀狠狠刺向野豬的側腹!
“噗嗤!”
短刀刺入了野豬的皮肉,但並不深,野豬厚厚的脂肪和堅韌的皮毛抵消了大部分傷害。野豬吃痛,發出憤怒的咆哮,身體猛地一扭,獠牙橫掃而來!
艾倫來不及抽刀,只得鬆開刀柄,向後急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獠牙的揮擊,但腳下被樹一絆,狼狽地摔倒在地。
野豬轉過身,眼中凶光更盛,刨了刨地,準備發起致命沖鋒。
就在這時,旁邊樹叢中傳來路飛的大喊:“橡膠橡膠——!”
一個細長的拳頭(雖然還遠達不到未來的威力)從側方飛來,砰地一聲砸在野豬的腦袋上。野豬被砸得晃了晃,攻勢稍緩。
“路飛!攻擊它的腿!”艾斯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如同獵豹般撲出,正是艾斯!他手中削尖的木棍如同標槍,精準狠辣地刺向野豬的後腿關節!
野豬察覺到另一側的威脅,想要轉身,但路飛那沒什麼力道卻足夠煩人的拳頭不斷擾着它。艾斯的木棍成功刺中了野豬的後腿肌腱,雖然沒能徹底廢掉它的行動力,但也讓它一個趔趄,發出痛苦的嚎叫。
然而,野豬的嚎叫聲仿佛是一個信號。
“哼哧!”“哼哧!”
周圍的灌木叢和樹後,接二連三地響起回應!沉重的蹄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至少還有四五頭體型稍小、但同樣凶悍的野豬沖了出來,將三人隱隱包圍!
“糟了!是豬群!”艾斯的臉色變了。單對單甚至一對二,他們都有勝算,但被五、六頭憤怒的野豬包圍,情況就危險了!尤其路飛和艾倫經驗不足,很容易被沖散、各個擊破。
“背靠背!”艾斯果斷下令,迅速向路飛和艾倫靠攏。
三人立刻背對背站成一個小三角陣型,緊張地面對着從不同方向近的野豬。路飛也收起了嬉笑,臉色發白,但依舊緊緊握着拳頭。艾倫的心髒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的短刀還在第一頭野豬身上,現在手無寸鐵。
野豬們圍着他們打轉,噴着鼻息,小眼睛裏閃爍着貪婪和暴躁的光芒。它們在尋找破綻,等待攻擊時機。壓抑的咆哮和蹄子刨地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必須做點什麼!艾倫大腦飛速運轉。硬拼幾乎沒有勝算,必須制造混亂,或者驅散它們!可是,赤手空拳,怎麼做?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周圍環境——樹木、石頭、地形……突然,他注意到側前方幾米外,一處陡峭的土坡邊緣,堆着幾塊鬆動的、西瓜大小的石塊。而一頭野豬,正從那個方向,低着頭,獠牙前指,後腿發力,準備發起沖鋒!它的目標,正是陣型側翼、經驗相對最少的艾倫!
就是現在!
沒有時間猶豫!艾倫幾乎是下意識地集中了精神。他並非想要主動開啓寫輪眼,但在極度緊張和強烈想要“保護同伴、化解危機”的意念驅動下,雙眼深處那股熟悉的、灼熱的能量再次被引動了一絲!
沒有完全開啓,沒有劇痛,也沒有勾玉浮現。但那一瞬間,艾倫感覺世界似乎清晰了一點點,那頭準備沖鋒的野豬的動作,在他眼中被拆解、預判——肌肉的收縮、發力的方向、可能的沖鋒軌跡、甚至它腳下那塊微微鬆動的石塊可能導致的細微重心偏移……種種信息碎片般涌入腦海!
這不是完整的寫輪眼動態視力,更像是某種被強烈情緒和求生欲激發的潛能,結合了之前開啓寫輪眼後殘留的細微感知提升。
機會!
在那頭野豬即將蹬地沖鋒的前一刹那,艾倫猛地彎腰,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小的堅硬石塊,用盡全身力氣,不是砸向野豬,而是砸向野豬前方地面一塊凸起的、棱角尖銳的岩石!
“砰!”
石塊精準地砸在凸起的岩石上,瞬間碎裂!但碎裂的石塊如同霰彈般迸射出去,其中幾塊尖銳的碎石,以極快的速度,帶着不規則的旋轉,正好射向那頭野豬的眼睛和脆弱的鼻吻部位!
“噗!嗷——!”
野豬猝不及防,眼睛和鼻子被碎石擊中,雖然不是致命傷,但劇痛和瞬間的視線受阻讓它發出淒厲的慘叫,沖鋒的勢頭頓時歪斜,前蹄絆了一下,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竟朝着旁邊那頭剛剛沖出幾步、準備配合攻擊的另一頭野豬撞了過去!
“轟!”
兩頭野豬撞成一團,翻滾倒地,發出混亂的嘶吼,瞬間打亂了豬群的攻擊節奏和陣型!
“好機會!快走!”艾斯雖然震驚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但反應極快,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混亂,一手抓住還在發愣的路飛,一手拽住艾倫的胳膊,朝着野豬包圍圈出現的缺口沖去!
“跑啊!”路飛也反應過來,橡膠手臂伸長,抓住前方一樹枝,用力一蕩,帶着兩人一起向前飛竄。
三人在森林裏奪命狂奔,身後傳來野豬們憤怒而混亂的咆哮,但它們似乎被內訌絆住,加之領頭野豬受傷,追擊並不堅決。狂奔了十幾分鍾,直到徹底聽不到野豬的聲音,三人才在一處小溪邊停下,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哈……哈……得、得救了……”路飛一屁股坐在地上,草帽都歪了,臉上又是後怕又是興奮,“剛才好險!差點就被做成烤豬了!不對,是我們差點被豬撞飛了!”
艾斯也喘着氣,但目光卻第一時間投向了艾倫,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審視。“艾倫,剛才……是你做的?”
“什麼?”艾倫裝作茫然地抬頭,心跳如鼓,臉上因爲奔跑而泛紅,很好地掩蓋了可能的情緒波動,“做什麼?”
“那塊石頭。”艾斯盯着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什麼,“你扔石頭打中了那頭野豬?還是打中了什麼?爲什麼它們會突然撞到一起?”
剛才情況混亂,艾斯雖然看到了艾倫彎腰撿石頭投擲的動作,但並未完全看清石塊具體擊中了哪裏,以及後續精妙的連鎖反應。他只知道,是艾倫那一下,制造了混亂,創造了逃生機會。
“我……我也不知道。”艾倫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說,“我當時太害怕了,看到那頭野豬要沖過來,就胡亂撿了塊石頭扔過去……好像砸到了石頭?然後它們就自己撞在一起了……可能是運氣好吧?”他將一切歸功於恐懼下的本能反應和運氣,這是最合理、也最不引人懷疑的解釋。
“運氣?”艾斯皺起眉,顯然不太相信僅僅靠運氣就能制造出那麼恰到好處的混亂。他回想起近海之王事件中,艾倫那雙驟然變紅、嚇退海獸的眼睛。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系?剛才艾倫投擲石塊時,眼神似乎格外專注……但當時太快了,他也不能確定。
“對呀對呀!肯定是運氣!”路飛倒是毫無障礙地接受了這個解釋,他跳起來,用力拍着艾倫的肩膀(拍得艾倫齜牙咧嘴),“艾倫你太厲害了!隨手一扔就救了我們!雖然艾斯也很厲害,但剛才真的好危險!”
艾斯沒有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艾倫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艾倫的僞裝,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但最終,他只是“哼”了一聲,轉身走到溪邊,捧起水洗了把臉。“休息十分鍾,然後繼續訓練。今天算是實戰演練,勉強合格。不過下次遇到這種情況,跑得更快點!”
危機解除,但艾斯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艾倫身上,顯然藏着秘密。不過,至少目前看來,這個秘密似乎沒有惡意,甚至……在關鍵時刻能幫上忙。這就足夠了。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艾斯自己也有。只要不對路飛構成威脅……他暫時可以放下探究。
艾倫看着艾斯背對自己的身影,暗自鬆了口氣。剛才那一下,幾乎是福至心靈,結合了危機下的潛能爆發、對環境的瞬間觀察計算,以及那一絲被引動的、未完全覺醒的瞳力輔助。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但也讓他更加警醒——必須盡快掌控自己的力量,無論是爲了自保,還是爲了在關鍵時刻,能真正地、不着痕跡地保護想保護的人。
他走到溪邊,掬起一捧清涼的溪水潑在臉上,冷卻有些發燙的臉頰和過於活躍的思緒。水面上倒映出他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精妙絕倫的一擊,真的只是巧合。
“喂,艾倫!”路飛湊過來,笑嘻嘻地說,“下次我們再去打野豬吧!這次有了經驗,一定能獵到更大的!艾斯烤的野豬肉可好吃了!”
看着路飛沒心沒肺的笑容,艾倫也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容。“好啊。不過,得等我們再變強一些。”
“哦!變強!”路飛高舉拳頭,充滿勁。
艾斯洗完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重新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兩人,尤其是艾倫那看似單薄卻總能帶來意外的身影,眼神復雜。他抬起頭,望向森林深處,那裏,野豬的咆哮似乎早已平息,但新的疑問,如同林間晨霧,悄然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