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市,帶着江南特有的潮溼水汽。梧桐樹葉寬大油綠,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巷路上。空氣裏混雜着煤球爐子的煙火氣、隔夜飯菜的味道,還有附近菜市場隱約傳來的吆喝聲,充滿了嘈雜而鮮活的生活氣息。
葉深穿着一身筆挺的深綠色65式軍裝常服,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晨光下閃着冷硬的光澤。他身姿挺拔如鬆,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石板縫隙間,帶着軍人特有的規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手裏捏着一張紙條,上面是邱師長龍飛鳳舞寫下的地址——海市XX路XX弄XX號。
他提前一天抵達海市,在部隊招待所住了一晚。這一路火車顛簸,車廂裏混雜的氣味和人聲,都讓他感到不適和浪費時間。此刻,他只想盡快完成這個荒謬的“政治任務”——找到蕭家,按照師長的“劇本”,代表部隊“探望”蕭老,“了解”蕭瀟的情況,然後……然後就可以解脫了。他腦子裏已經在盤算着如何用最簡潔高效的語言完成這場注定尷尬的會面,以及返程車票的時間。
巷子不寬,兩側是斑駁的灰磚牆和老舊的石庫門房子。前面似乎圍了一小群人,擋住了去路。人群中央傳來壓抑的呻吟和女人帶着哭腔的驚呼,還有七嘴八舌的議論:
“哎喲!造孽啊!這麼多血!”
“快快快!誰去叫救護車啊?這老張頭蹬三輪車怎麼摔成這樣!”
“腿!腿好像斷了!骨頭都戳出來了!嚇死人了!”
“三輪車壓身上了!快幫忙抬開啊!”
葉深英挺的劍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軍人的本能讓他腳步一頓,銳利的目光穿透人群縫隙,瞬間鎖定了事故中心。
一輛破舊的人力三輪車側翻在地,車鬥裏散落着幾顆蔫了的青菜。一個穿着洗得發白工裝、頭發花白的老漢被壓在車架下,痛苦地蜷縮着,臉色灰敗。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小腿——褲管被撕裂,一截慘白的、帶着血絲的斷骨刺穿了皮肉,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正從猙獰的傷口和斷裂的血管處汩汩涌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形成一灘不斷擴大、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動脈破裂!葉深瞳孔微縮,以他的戰場經驗,這種程度的開放性骨折伴大動脈損傷,在野戰條件下都極其凶險,失血速度極快,等不到救護車來,人可能就沒了!
周圍的人大多面露驚恐,手足無措,有人想上前幫忙抬車,卻又怕造成二次傷害,急得團團轉。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魚,極其敏捷地從人群外圍擠了進去,毫不猶豫地在那攤刺目的血泊旁蹲了下來。
葉深的目光瞬間被吸引。
那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藏藍色長褲,烏黑的長發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白皙的頸側。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鼻梁秀挺,唇色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淡白。但讓葉深心頭一震的,是她那雙眼睛。
沒有尋常女孩面對血腥的恐懼和慌亂,也沒有圍觀者的好奇與驚愕。那雙眸子清澈見底,此刻卻凝聚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與沉靜!像寒潭深水,又像手術刀鋒反射的無影燈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內在的傷情!
只見她動作快得驚人!
1. **檢查與壓迫:** 她看都沒看那刺眼的斷骨,目光直接鎖定在老漢部靠近腹股溝的位置。左手極其精準地按壓下去!葉深看得分明,那是股動脈的體表投影點!她在徒手壓迫止血!手法之準、力道之穩,絕不像是臨時起意!鮮血涌出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了!
2. **就地取材:** 她頭也不抬,聲音清晰而冷靜,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布條!或者領帶!快!” 旁邊一個看愣了的男人下意識地解下自己的帆布腰帶遞過去。姑娘接過的瞬間,右手不知從哪裏(葉深沒看清她動作)變魔術般抽出一根細長的……似乎是自制的、由幾股布條擰成的結實布繩?她動作麻利地將腰帶和布繩結合,以左手壓迫點爲基點,在老漢部上方迅速、利落地纏繞、勒緊、打結!一個簡易卻絕對有效的加壓止血帶瞬間成型!洶涌的出血幾乎被完全止住!
3. **固定傷肢:** 止血完成,她才將目光投向那猙獰的斷腿。眼神依舊沉靜無波,仿佛看到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創傷,而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工程問題。她掃視四周,目光落在散落的三輪車木板和一根斷裂的車把上。“木板,直的!還有繩子!” 她再次開口。這次立刻有人遞過來。只見她雙手穩定得可怕,小心地避開傷口,用兩塊相對平整的木板夾住老漢變形的小腿,然後用那根布繩和撕下的布條,以極其專業的手法進行固定包扎。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每一個結都打得恰到好處,既能固定又不會過度壓迫血管神經。她甚至順手檢查了一下傷者的脈搏和意識狀態。
4. **安撫與指令:** 做完這一切,她才微微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汗,在老漢工裝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小藥瓶(似乎是硝酸甘油?),確認後小心地放回原位。然後,她俯身靠近因爲劇痛和失血而意識有些模糊的老漢耳邊,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大爺,別怕,血止住了,腿也固定好了。救護車馬上就到,堅持住!” 她的聲音似乎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老漢急促痛苦的喘息稍稍平復了一些。
整個過程,從她蹲下到完成初步急救,不超過五分鍾!快、準、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沒有一絲多餘!那份超越年齡的鎮定、專業到令人發指的手法、以及面對如此慘烈傷情時那種近乎冰冷的專注力,都深深震撼了葉深!
他站在人群外圍,高大的身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軍裝下的肌肉因爲剛才下意識想要上前救助的沖動而微微繃緊,此刻卻完全放鬆下來,只剩下內心的驚濤駭浪。他見過太多戰地救護,也見過不少技術精湛的軍醫。但眼前這個年輕姑娘所展現出的,絕不僅僅是“熟練”那麼簡單!那是一種浸透到骨子裏的、近乎本能的專業素養!尤其是在這種混亂的街頭環境下,沒有專業器械,僅憑就地取材和一雙穩定的手,就完成了一套教科書級別的戰場急救流程(止血帶使用、骨折固定、安撫傷者)!
她是誰?一個普通的市民?一個醫學院的學生?不!那種氣質,那種眼神,那種在血泊中依舊能保持絕對冷靜、精準操控一切的氣場……葉深只在那些經歷過真正生死考驗、技術爐火純青的老軍醫身上見過!可她才多大?看起來也就十八 九歲!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巷口的凝滯。人群騷動起來,讓開通道。
穿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着擔架沖了進來。爲首的醫生一眼看到老漢腿上那規範得無可挑剔的止血帶和夾板固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看向還蹲在傷者旁邊的姑娘,語速飛快:“同志!是你做的處理?太及時了!太專業了!幫大忙了!快,搭把手,小心抬!”
那姑娘點點頭,配合着醫護人員,小心地將老漢轉移到擔架上。她的白襯衫袖口和衣襟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點點刺目的血跡,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協助着,低聲向醫生快速交代着傷情和自己的處理措施,言簡意賅,條理清晰。
救護車載着傷者呼嘯而去。人群也漸漸散去,議論紛紛,多是驚嘆和贊揚那姑娘的勇敢和專業。
葉深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纖細的背影。她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默默地走到巷子邊一個公用水龍頭旁,擰開水閥,仔細地沖洗着手上和胳膊上沾染的血污。水流譁譁,沖淡了血色,露出她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沾着水珠的側臉和專注洗手的動作上,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與力量感。
她洗得很認真,仿佛要將剛才那場血與生命的搏鬥徹底洗淨。然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臉上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在血泊中冷靜施救的人不是她。她轉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巷子深處走去,步履輕盈而堅定,很快消失在梧桐樹影的拐角處,只留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淡淡血腥味和一絲清冽的氣息。
葉深的目光一直追隨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他捏着地址紙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那張萬年冰封的俊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名爲“震撼”的裂痕。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裏,翻涌着復雜難明的情緒——驚愕、探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某種強大力量瞬間擊中心靈的悸動。
巷口恢復了之前的嘈雜。葉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重新邁開腳步。他低頭再次確認了一下紙條上的地址——海市XX路XX弄XX號。
他沿着剛才那姑娘消失的方向走去。巷子幽深,陽光斑駁。他高大的身影在狹窄的弄堂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心中那個關於“相親對象”蒼白嬌弱的模糊形象,在經歷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後,被徹底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血泊中眼神沉靜、手法精準、渾身散發着強大專業氣場的白色身影。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強烈的預感,像藤蔓一樣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頭。他腳步未停,但心跳的頻率,卻似乎比剛才奔跑時還要快了幾分。他走向那個門牌號,走向那個即將揭曉的答案,走向那個剛剛在他心裏投下巨大震撼彈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