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老式木格窗櫺,在擦得光亮的紅漆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着淡淡的藥香和舊家具特有的木質氣味。蕭瀟靠在鋪着素色床單的床上,身上搭着薄毯。高燒雖退,但身體依舊虛軟,臉色帶着久病初愈的蒼白。她手裏捧着一本高中物理課本,眼神卻有些飄忽,思緒早已不在那些力學公式上。
距離她同意爺爺向部隊求助,已經過去了好幾天。那封寄往廣市的掛號信,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知青辦的通知書依舊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下鄉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蕭瀟表面上維持着平靜,甚至開始嚐試復習功課(盡管那些知識對她這個前世的外科骨幹來說過於淺顯),但內心的焦灼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個年代通訊不便的煎熬,她算是深刻體會到了。爺爺這幾天也明顯沉默了許多,眼裏的憂慮更深,常常在書房一坐就是半天,煙灰缸裏的煙蒂堆成了小山。
“瀟瀟?” 爺爺蕭正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一絲刻意放輕的謹慎和……不易察覺的激動?
蕭瀟回過神,放下書:“爺爺,我在。”
蕭爺爺推門進來,手裏捧着一個尺許見方、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褐色檀木盒子。盒子表面打磨得光滑,邊角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透着一股沉靜的古樸氣息。老人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眼神裏有一種復雜的光芒在閃爍,有追憶的哀傷,有終於等到消息的釋然,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瀟瀟,” 爺爺走到床邊坐下,將那個沉甸甸的檀木盒子輕輕放在蕭瀟蓋着薄毯的腿上,“廣市……邱師長回信了!”
蕭瀟的心髒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薄毯的邊緣,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聚焦在爺爺臉上。
“邱師長……他答應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原主殘留的恐懼,也是她自己對未來巨大不確定性的緊張。
“答應了!不僅答應了,還安排好了!” 蕭爺爺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努力平復着情緒,“邱師長在信裏說,他爲你物色了一位非常優秀的青年軍官!是他們師裏最年輕的團長!叫葉深!才二十五歲!家世好,根正苗紅,前途無量!邱師長對他的人品和能力都打了包票的!”
葉深?25歲的團長?蕭瀟的腦子裏迅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穿着筆挺軍裝、面容冷峻、眼神銳利的年輕軍官形象。家世好?根正苗紅?這些標籤在這個年代意味着安全和保障,但也可能意味着……難以想象的束縛和規矩。前途無量?那對她這個“累贅”來說,又意味着什麼?
“邱師長特批了葉團長的假,” 爺爺繼續說,語氣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慶幸,“他下周二就坐火車從廣市過來,周三下午到家裏來!” 爺爺看着孫女蒼白的小臉,連忙補充道,“瀟瀟,你別怕!就是見一面!邱師長說了,葉團長是代表部隊、代表組織來看望我們,也是來了解情況。咱們就當是家裏來了位客人,啊?爺爺和你奶奶都在呢!”
下周三?海市?他親自來?蕭瀟的心沉了沉。這比預想中在邱師長辦公室的“相親”更讓她感到無所適從。在熟悉的家裏,面對一個陌生的、肩負着“評估”她任務的軍官……那種無形的壓力感反而更強了。她甚至能想象到爺爺奶奶那種小心翼翼、生怕怠慢了“貴客”的緊張氛圍。
看着孫女沉默不語、眼神復雜的樣子,蕭爺爺以爲她是害羞和害怕。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個深褐色的檀木盒子上,眼神變得悠遠而哀傷。
“瀟瀟,” 爺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厚重感,他輕輕撫摸着盒子光滑的表面,“這個盒子……是你爸媽當年留下的。他們……走得太突然,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整理。這個盒子,是你爸爸一直放在他書桌最裏面的抽屜裏的,上了鎖。裏面……應該都是他們倆最珍視的東西。”
蕭爺爺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和你奶奶……一直沒敢打開看。怕……怕看了更難受。這麼多年,就把它收在櫃子最深處。” 他抬起頭,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盒蓋,目光慈愛而鄭重地看向蕭瀟:“現在,你長大了,也要……也要開始自己的人生了。爺爺覺得,是時候把它交給你了。這是你爸媽……留給你的念想。或許……或許裏面有什麼東西,能在你遇到難處的時候,給你一點力量?”
蕭瀟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看着那個古樸的檀木盒子,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沉澱的歲月和深沉的哀思。一股強烈的、源自血脈的悸動在胸腔裏翻涌。這是原主父母留下的遺物!是這具身體真正的父母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印記!
“爺爺……” 她伸出手,指尖帶着細微的顫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檀木表面。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瞬間淹沒了她——有對從未謀面的“父母”的陌生感,有對這具身體原主命運的唏噓,有對自己鳩占鵲巢的隱隱愧疚,更有一種強烈的、想要了解這對爲部隊犧牲的醫生夫婦的沖動。
“好孩子。” 蕭爺爺看到孫女眼中的動容,心裏也酸楚不已。他抹了抹眼角,站起身,“你……自己看看吧。爺爺去廚房看看你奶奶飯做得怎麼樣了。” 他留下空間,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只剩下蕭瀟一個人。午後的陽光靜謐地流淌,檀木盒子靜靜地躺在她的腿上,散發着一種沉甸甸的、時光凝固般的氣息。
蕭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般思緒。她找到了盒子正面那個小小的黃銅搭扣,輕輕一撥。“咔噠”一聲輕響,搭扣彈開。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沉重的盒蓋。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陳舊紙張、檀木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飄散出來。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層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紅綢布。揭開紅綢布,下面的東西便顯露出來。
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些屬於那個年代、屬於兩個軍醫的樸素珍藏:
* **幾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 封面是深藍色或軍綠色,印着“工作筆記”字樣,紙張已經泛黃卷邊。
* **一疊用紅繩仔細捆扎的信件:** 信封是部隊專用的牛皮紙信封,上面的字跡剛勁有力(應該是蕭父的)和娟秀清麗(應該是蕭母的)。
*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有蕭父蕭母穿着白大褂在簡陋醫院前的合影,笑容燦爛;有蕭父抱着幼年版原主(大概三四歲)的溫馨畫面;還有一張是蕭母的單人照,背景似乎是野戰帳篷,她眼神溫柔而堅定。
一個印着紅五星和“爲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缸: 邊沿有細微的磕碰痕跡,缸體也有些舊了,但擦得很幹淨。
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鋼筆: 墨綠色的筆身,筆帽上的金色筆夾依舊閃亮。
最下面,壓着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布包。
蕭瀟的目光首先被那幾張照片吸引。她拿起那張蕭母的單人照。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眉眼間與原主和自己現在這張臉有六七分相似,但氣質更加溫婉堅韌。她穿着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領章),外面套着白大褂,站在一個野戰帳篷門口,陽光灑在她身上,她的笑容寧靜而充滿力量。背景裏能看到簡陋的醫療設備和忙碌的醫護人員身影。
林靜…… 蕭瀟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母親的臉龐。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悸動感涌上心頭,眼眶有些發熱。
她放下照片,目光落在那用油紙包裹的小布包上。好奇心驅使她拿了起來。油紙包裹得很緊,外面還纏着細細的白棉線。她小心地解開棉線,一層層剝開有些脆硬的油紙。
裏面是一個深藍色、洗得發白的棉布小包。打開布包,裏面的東西讓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套……極其小巧精致的手術器械!
不是這個年代常見的笨重樣式,而是異常精巧的微型版本!一套三把:一把柳葉形的鋒利手術刀,刀柄是某種深色硬木,打磨得溫潤光滑;一把頭部帶鉤的精細組織鑷;還有一把極細的持針器。金屬部分閃爍着冷冽的銀光,沒有任何鏽蝕,顯然被主人保養得極好。每一件的尺寸都只有正常器械的三分之一大小,更像是……更像是專門爲極端環境下(比如戰地、野外)進行精細手術而特制的!
蕭瀟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前世作爲頂尖外科軍醫,她對器械的敏感是刻在骨子裏的!這套器械的工藝水準,遠遠超出了這個年代的普遍水平!其設計的精巧和實用性,甚至讓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都感到驚嘆!這絕非凡品!父母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就在她滿心震撼和疑惑,指尖下意識地、帶着一種近乎職業本能地輕輕撫過那柄柳葉形手術刀冰冷而鋒利的刃口時——
異變陡生!
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如同被蚊蟲叮咬般的刺痛!蕭瀟“嘶”地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縮回手。只見左手食指指腹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細小的紅點,一滴殷紅的血珠正緩緩滲出。
“怎麼回事?” 她皺眉,這刀口也太鋒利了!自己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然而,沒等她細想,一股難以形容的、龐大而冰冷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征兆地、狂暴地沖進了她的腦海!
無數陌生而又熟悉到靈魂深處的畫面、知識、經驗碎片瘋狂閃現:
* 無影燈下,雙手穩定而精準地切開皮膚、分離組織、結扎血管……
* 炮火連天的戰壕裏,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爭分奪秒地處理着血肉模糊的開放性創傷……
* 復雜精細的顯微外科手術,在高倍顯微鏡下,用比頭發絲還細的線縫合斷裂的神經……
* 各種藥物的分子式、作用機理、配伍禁忌如同瀑布般刷過……
* 人體骨骼、肌肉、神經、血管的精密三維圖譜在意識深處清晰展開……
* 還有無數張痛苦或感激的患者面孔,混雜着消毒水、血腥味和硝煙的氣息撲面而來……
“呃啊——!” 劇烈的、仿佛要將頭顱撐爆的脹痛和撕裂感瞬間席卷了蕭瀟!那感覺比高燒時的混沌痛苦強烈百倍!她眼前一黑,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是尖銳的嗡鳴!手中的手術刀“當啷”一聲掉落在被子上,那本物理課本也從膝頭滑落在地。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床頭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劇痛讓她蜷縮起來,意識在龐大的信息洪流沖擊下搖搖欲墜,仿佛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徹底淹沒、撕碎!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
是……是林靜的記憶?不!不只是記憶!是……是她的畢生所學?她的醫術傳承?!
那套手術刀……是媒介?是鑰匙?!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混亂的意識。但劇痛和龐大的信息流讓她根本無法思考!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抵抗着那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沖擊,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爲劇烈的痛苦而微微痙攣。
檀木盒子被打翻在床邊,裏面的信件、照片散落一地。那柄染了一絲她鮮血的微型柳葉刀,靜靜地躺在藍色的棉布上,閃爍着幽冷而神秘的光澤。整個房間,只剩下蕭瀟壓抑而痛苦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