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科長的任命文件墨跡未幹，無形的壓力便已從四面八方涌向趙江河。技術革新辦公室原本平靜的水面下，暗流驟然洶涌。科室裏的老科員王有德，資歷最深，原本對副科長的位置志在必得，此刻看向趙江河的眼神，幾乎能淬出冰碴子。另外幾個科員，表面上客氣，背後也難免議論這“火箭提拔”的背後是否另有隱情。
趙江河心知肚明，在這個論資排輩觀念根深蒂固的國企，空有領導賞識是不夠的，他必須盡快拿出足以服衆的實績，真正“立”起來。
機會來得很快。廠裏決定對三號高爐進行中修，這是一項涉及數百萬元資金、數千個工時的大工程，其核心是爐體內襯的更換。按照慣例，這項工程由廠裏下屬的修建部承攬，但修建部報上來的預算方案，不僅金額遠超往年同類維修，工期也排得冗長，明顯帶着“皇帝女兒不愁嫁”的惰性。
方案送到技術革新辦公室審核，王有德粗略翻看後，便打算按慣例籤字轉走。“修建部的老方案了，年年如此，走個流程罷了。”他語氣平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王工，請等一下。”趙江河接過方案，仔細翻閱起來。他看得極慢，手指劃過每一項材料清單、每一道工序工時。八年的一線經驗，讓他對高爐的每一個部件、每一道維修工序都了如指掌。
“王工，你看這裏，”趙江河指着材料清單上的一項，“耐火磚的損耗率預估比去年高了五個百分點，依據是什麼？還有這裏，吊裝機械的台班費用，比市場價高出近兩成。另外，這幾道輔助工序，我記得去年張師傅他們搞過小革新，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爲什麼方案裏沒有體現？”
他語氣平和，但問題個個切中要害，數據精準。王有德的臉色由白轉紅，有些掛不住，支吾道：“這……修建部報上來的數據，他們肯定有他們的道理。我們辦公室主要是從技術可行性上把關，具體的費用和工期……”
“技術革新，本身就包括用更優的技術、更合理的流程來節約成本、提高效率。”趙江河打斷他，目光掃過辦公室裏其他豎着耳朵聽的科員，“如果我們只是當個二傳手，那技術革新辦公室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他站起身，拿起方案：“這個方案先壓一下。王工，麻煩你通知修建部負責技術的同志，下午帶上詳細的施工圖紙和往年的維修記錄，我們開個對接會。另外，請計劃科和財務科也派一位同志參加。”
下午的會議，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緊張。修建部來的是一位副隊長和兩位老技術員，顯然沒把趙江河這個新晉的副科長放在眼裏。副隊長打着哈哈：“趙科長，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不過高爐維修是個細致活，按老經驗來，出不了大錯。”
趙江河也不動氣，直接將那份預算方案攤開在桌上，將他上午提出的幾個疑點逐一拋出，每一個問題都輔以具體的數據對比和一線操作的實際可能性分析。他甚至當場在黑板上畫起了簡圖，推演更高效的工序安排。
修建部的技術員起初還想辯解，但在趙江河有理有據、甚至能指出他們圖紙上某個標注不清可能導致施工誤差的細節面前，漸漸啞火。計劃科和財務科的同志，原本只是來旁聽，見狀也紛紛加入，從各自專業角度提出質疑。
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最終，修建部副隊長額頭冒汗，不得不承認方案確實存在水分和保守之處，答應回去重新核算，優化工序。
散會後，王有德看着趙江河，眼神復雜，第一次主動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趙科，沒想到你對高爐維修也這麼在行。”
趙江河淡淡一笑：“在車間待久了，多少知道點。以後還要靠王工你們多支持。”
經此一事，技術革新辦公室的風氣爲之一肅。科員們發現，這位年輕的副科長不僅背景硬，自身本事更硬，那份較真和嚴謹，讓人不得不服。趙江河趁熱打鐵，重新梳理了科室的工作流程，建立了項目審核責任制，強調任何方案都必須經過充分的技術經濟論證。
他並沒有獨斷專行，在專業領域充分尊重王有德等人的經驗，但在原則和效率問題上寸步不讓。漸漸地，辦公室的運轉效率明顯提升，報送出去的技術審核意見，質量也大大提高。
周啓明書記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一次在樓道裏遇見趙江河，只是微微頷首，說了一句：“站穩了，才能走遠。”
趙江河明白，這簡短的話語裏，包含着認可與更深的期許。他終於在副科長的位置上初步站穩了腳跟，但這僅僅是開始。龍峰鋼廠如同一台精密的巨型機器，他剛剛觸摸到了其中一個齒輪，還有更多復雜的傳動和更深的動力核心，等待他去了解和駕馭。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