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裏,林芝芝洗了把臉,看着鏡中憔悴的自己。
不能這樣下去了。她對自己說。
明天就去看房子。
總要開始新的生活。
只是,當她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閉上眼睛,周琰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總會不期然地闖入腦海。
手機在床頭櫃上第三次震動,屏幕上"周琰"兩個字固執地亮着。林芝芝擦着頭發從浴室出來,瞥見那個名字,指尖微微發緊。她任由鈴聲在空蕩的房間裏響到盡頭,才走過去拿起手機。
【項目有個補充材料需要確認】
【明天上午過來】
兩條未讀消息,看似公事公辦。
林芝芝盯着那兩條信息,她現在最不想面對的就是他。猶豫片刻,她點開戴以伽的微信,快速打字:「以伽,這個月和省廳對接的材料,你多費心跟進一下,直接向周秘書長匯報就好,記得跟潘主任約好時間,我這邊……要處理一些私事。」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男人帶來的壓迫感一並拋開。
省政府辦公室內,周琰看着手機,屏幕上依舊只有他發出去的那兩條消息,石沉大海。他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內線電話響了。
“周秘書”是潘盛的聲音,“明德中學剛聯系,說後續材料對接,由戴以伽負責。”
周琰握着話筒的手緊了緊,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知道了。”他聲音冷了幾分,掛了電話。
很好,林芝芝。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眼底翻涌着被刻意回避的不悅。她竟然躲他躲到連工作對接都推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芝芝把自己投入了兩點一線外加瘋狂看房的節奏裏。
她利用下班和周末時間,跟着中介看了七八套房子。不是位置太偏,就是價格超出預算,或是戶型老舊得讓她看不到開始新生活的希望,幾次奔波下來,人瘦了一圈。
“林老師,最後這套,您肯定滿意。”中介熟練地刷卡打開單元門。
當房門打開,傍晚金色的夕陽透過潔淨的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時,林芝芝疲憊的眼底終於亮起了一點光。房子是一室一廳,面積不大,但布局合理。裝修是簡約的現代風格,色調溫暖,家具看起來都很新,最關鍵的是,租金比她之前看的同類房子要便宜不少。
“這房子……爲什麼租這個價?”她壓下心頭的驚喜,帶着幾分警惕問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剛吃過虧,不得不多個心眼。
陪同看房的是一位自稱姓陳的中年男士,氣質儒雅,他笑着解釋:“林老師不用擔心,這房子是我一位遠房表侄的。他工作調動去了外地,短期內回不來,又不想房子空着沒人氣,就托我幫忙找個靠譜的租客,價格好商量。聽說您是老師,我就放心了。”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態度也誠懇。
林芝芝仔細檢查了房屋狀況,確實很好,位置、環境、裝修、價格,幾乎完美契合了她的所有需求。
連日奔波的辛苦和一次次失望帶來的沮喪,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套意外得來的好房子撫平了。她臉上多日未見的輕鬆笑意終於重新漾開。
“我很喜歡這裏。”她不再猶豫。
籤合同的過程異常順利,房東非常好說話,同意了押一付一的支付方式,大大減輕了她的經濟壓力。
“林老師,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房東遞過門禁卡時,和藹地說道。
林芝芝握着門禁卡,心裏暖暖的,仿佛抓住了一絲重新開始的踏實感。“謝謝您,陳先生。”
她不知道,在她滿懷憧憬地規劃着該如何布置這個屬於自己的小窩時,同一層樓斜對面那套一直空置的公寓裏,周琰正站在未開燈的客廳窗前,他買下了南北向4套公寓打通,在這裏的角度可以看到對面的客廳,看着她臉上那抹久違的、帶着希望的笑容,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林芝芝租下的那套,真正的房東,是周琰。那位和善的房東,不過是他安排好的角色。
搬進新家的頭兩天,林芝芝沉浸在布置小窩的忙碌中。這天傍晚,她下樓扔垃圾,剛走出單元門,便看到了那個她最想避開的人。
周琰正靠在車邊,像是等候多時。見到她,他直起身,目光沉靜地鎖住她。
林芝芝心裏一咯噔,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想裝作沒看見轉身回去。
“林芝芝。”他連名帶姓地叫她,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周秘書,好巧。”她攥緊垃圾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不巧,”他語氣平淡地戳破她的僥幸,“我在等你。”他目光在她略顯疲倦的臉上掃過,“看你這樣子,你需要出去透透氣。”這不是商量,而是結論。
“不需要,我很好,我……”她急忙拒絕,話還沒說完,手腕卻被他溫熱幹燥的掌心握住。力道不重,卻帶着一種她無法掙脫的堅定。
“上車。”他言簡意賅。
“周琰!”她有些急了,連名帶下的喊他。
試圖甩開他的手,聲音裏帶着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不能這樣!”
周琰腳步未停,拉着她徑直走到副駕旁,拉開車門。在他強勢的動作下,她幾乎是被“塞”進車裏的。就在她因慌亂而微微低頭時,他原本扶着車門的手極快地抬起,寬大的手掌穩穩地護在了她的頭頂與車門框之間,避免了她撞上的可能。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林芝芝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又氣又無奈。
直到車子匯入主路車流,林芝芝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這才注意到,車子的水杯架裏,穩穩地放着一杯奶茶,插好了吸管,包裝完好,是她偶爾會買的那家品牌。
他準備的?什麼時候?她心頭掠過一絲詫異,混雜着被強行“綁架”的惱火和這點意想不到的細節帶來的微妙觸動。
她沒有去碰那杯奶茶,只是偏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情復雜難言。
周琰似乎也並不在意她喝不喝,專注地開着車,一路無言,直到車子盤山而上,最終停在了一處視野極佳的平台。這裏是南城最高的紫金觀景台,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璀璨燈火。
夜風微涼,帶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站在欄杆邊,望着腳下如同星河灑落般的城市,萬千燈火在黑暗中靜謐閃爍,浩瀚而溫暖,仿佛能包容一切煩惱。林芝芝深深吸了一口氣,積壓在胸口的沉悶似乎真的被這浩蕩的夜風吹散了一些。
“這裏……”她輕聲開口,聲音融在風裏,“視野真好。”
周琰站在她身側,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沒有看她,目光同樣投向遠方。“嗯,心煩的時候,來這裏看看,會覺得自己那點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安慰,也沒有探究,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可這句話,卻奇異地精準敲在了林芝芝的心上。
她忽然覺得,身邊這個男人,或許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只有壓迫感和危險。至少在此刻,他給予了她一份難能可貴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安靜陪伴。
她轉過頭,看向他被夜色柔和了輪廓的側臉,真心實意地低聲說:“謝謝您,周秘書。”
“我覺得你叫我周琰挺好聽啊,叫我周琰吧!”
周琰這側過頭,對上她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難辨。
夜色溫柔,燈火璀璨,站在城市之巔的兩個人,心思各異,卻共享着同一片讓人心境開闊的風景。
從觀景台下來,車內的氣氛不再像來時那般凝滯。
車載電台流淌着舒緩的音樂,忽然,一首旋律優美、帶着一絲慵懶傷感的粵語歌響起,女歌手的聲音深情而富有磁性:
“世界總是緣,而你最遙遠……”
是李玟的《餘溫》。
周琰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點,跟着旋律極低地哼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世界的緣分,有時候確實妙不可言,不是嗎?”他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裏顯得格外低沉悅耳。
林芝芝有些訝異地轉頭看他側臉:“您會聽粵語歌?”
“以前在那邊任職過幾年,”他目光依舊看着前方,語氣隨意,“耳濡目染,學了一點。”
音樂在繼續,那句“而你最遙遠”在車廂內回蕩,莫名地貼合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心境。
林芝芝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旋律漏跳了幾拍。
她偷偷用餘光打量他,他專注開車的側影在流動的光影裏顯得格外英俊沉穩,一種屬於成熟男性的、混合着權勢和細致體貼的魅力,在夜色和音樂的催化下,無聲無息地侵襲着她的感官。
被這樣的男人如此對待,說內心毫無波瀾,那是自欺欺人。她不得不承認,有那麼幾個瞬間,她是心動且……喜歡的。
周琰沒問她想去哪,直接將車開到了一條幽靜的梧桐小路上,停在一家沒有任何招牌的院落前。
“下車。”他熄了火。
林芝芝跟着他走進院子,裏面別有洞天,是一家裝修雅致的私房菜館。
老板似乎與周琰相熟,無聲地將他們引到一個安靜的包間。
菜品精致,但林芝芝沒什麼胃口,只淺嚐了幾口。周琰也沒多說什麼。
直到最後,服務生端上來一份甜品。潔白的瓷盤裏,是一塊造型精巧的栗子蛋糕,旁邊點綴着金箔和新鮮的藍莓。
“嚐嚐。”周琰將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面前卻空空如也,他不愛吃甜的,這是給林芝芝點的。
林芝芝有些意外,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栗子的醇香、奶油的綿密、恰到好處的甜度瞬間在味蕾上化開。
“真好吃!”她忍不住輕聲贊嘆,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愉悅。
周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看來是來對了,“這家甜品不對外,是老板心情好了才做。”
“這樣啊......”林芝芝有點失落,還想着下次再來買呢!
“你喜歡吃?”他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
林芝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點了點頭。
周琰沒再說話,只是眸色深了些。
第二天晚上,林芝芝正在新家整理書櫃,門鈴響了。她疑惑地開門,外面站着一位穿着得體的配送員,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保溫袋。
“林小姐您好,這是周秘書吩咐送來的。”
她接過袋子,打開,裏面正是昨晚那家私房菜的栗子蛋糕,旁邊還多了一盒抹茶慕斯。
看着那兩份蛋糕,林芝芝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說不開心是假的,這種被人記掛、被人細致對待的感覺,在經歷了喬嶽的背叛後,顯得尤爲珍貴。
想起周琰的身份,心底那點剛剛冒頭的暖意又被壓了下去。她不敢多想。
幾天後,林芝芝收到了舒意寄來的快遞。裏面是最新一期的雜志,舒意采訪她關於課改的那篇文章,占了不小的版面。
她迫不及待地翻開,舒意的文筆精準又富有感染力,將她的教育理念和項目亮點闡述得淋漓盡致。
「舒大記者,」她立刻發了條語音過去,語氣是久違的輕快,「雜志我收到了!寫得真好!太厲害了!」
舒意很快回復,帶着笑意:「林老師滿意就好!這篇只是開始,後續我還想跟蹤報道你的項目呢。對了,季雲森教授那邊的專訪我也約上了,到時候你們的合作項目,我會持續跟進。這個項目,我特別看好!」
聽着舒意充滿幹勁的聲音,林芝芝握着雜志,笑了。這種被專業認可、被寄予厚望的感覺,像一束光,穿透了感情的陰霾,照進了她心裏。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陽光,深吸一口氣。
生活,總歸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前進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