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芝反鎖了臥室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她沒有開燈，在濃稠的黑暗裏，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被背叛的劇痛過後，而且還是這種方式的背叛，她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
真相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她過去一年的感情和生活肢解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滿地狼藉。
客廳裏，喬嶽像一尊石雕，在沙發上枯坐到天明。
愧疚、難過、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困住。他知道，天亮了，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清晨的第一縷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林芝芝拉開了臥室門。她換掉了昨天的衣服，洗了臉，但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無法掩飾。
“我們談談。”她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喬嶽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爲一個幹澀的：“……好。”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中間隔着冰冷的玻璃桌面，像隔着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爲什麼？”林芝芝開門見山，沒有憤怒，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非要刨根問底的清醒，“喬嶽，告訴我最真實的理由。當初爲什麼要和我在一起？你明明……不愛我。”
最後三個字，她吐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兩人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喬嶽痛苦地閉上眼，沉默了仿佛一個世紀，他才終於開口，
“一開始……是因爲家裏。”他艱難地承認，視線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她，“我爸身體不好，催得緊……我媽，每次打電話，三句不離抱孫子。我們那個小地方……流言蜚語能殺人。”他抬起頭，眼中是真實的恐懼和痛苦，“要是他們知道了我和利華……他們會受不了的，這個家就毀了！”
“所以，我就成了那個最合適的擋箭牌？”林芝芝輕輕反問，沒有激動，只有了然後的悲涼，“家世清白，工作體面，性格看起來也還不錯，是你父母眼中最理想的兒媳人選，對嗎？”
喬嶽被她平靜的語調刺得無地自容，她說的一切，是他之前的想法。他急切地想要辯解，“不完全是！芝芝，後來……後來不一樣了！和你在一起，我很放鬆，很安心。你笑起來的樣子，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這一切都讓我……讓我眷戀。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是因爲家裏，是因爲你！”
林芝芝靜靜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是嗎？”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諷，“那你告訴我，利華呢？你對他，是愛嗎？”
“我……”喬嶽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掙扎，“我和他，從大學就在一起，八年了。我們經歷過太多，爭吵、和好、分開又糾纏……他就像長在我骨血裏的一部分，我已經……已經習慣了他在我的生命裏。那是割舍不掉的習慣，是依賴……但我對你……”
“夠了！”林芝芝猛地打斷他，眼底涌上巨大的荒謬和刺痛，“喬嶽，你真是我見過最懦弱、最貪婪的人！”
這算什麼？一起要？！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兩頭都想要，兩頭都放不下，用感情和習慣當借口，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深情又無奈的受害者，實際上，我才是受害者！”
“你把我當成你完美人生劇本裏的一個道具，來堵住你父母的嘴！現在想用喜歡來模糊，讓我理解你的不得已？你憑什麼覺得，在我看清這一切之後，還會在乎你那點廉價的喜歡？”
喬嶽被她的話語釘在原地，臉色慘白，試圖去拉她的手：“芝芝，不是這樣的……我……”
林芝芝猛地甩開他，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眼神裏是徹底的厭惡和心死。
“喬嶽，我們分手吧。”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
“從現在開始，你是你，我是我。你和利華是分是合，都與我再無關系，如果你好還對我有感情，那就好聚好散！”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臥室，開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必需品。動作快而決絕，沒有半分留戀。
喬嶽渾身一顫，抬起頭，眼中是預料之中的結局，卻依然帶着一絲倉皇：“芝芝……”
“別再叫我的名字。”林芝芝打斷他，轉身走向臥室，開始冷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的動作不快，但很堅決，將屬於她的衣物、護膚品、書籍，一件件放進行李箱。
那個他送的小金葫蘆，被她從脖子上解下來，輕輕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金屬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喬嶽看着她忙碌而決絕的背影，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她，也失去了最後一點可憐的僞裝。他頹然地坐在那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林芝芝拖着行李箱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停頓了片刻，卻沒有回頭。
“喬嶽，我不恨你，我是愛過你的。”她最終只是輕輕地說，聲音裏帶着無盡的疲憊，“但我也能永遠不會原諒你。”
門被輕輕拉開，“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喬嶽一個人，面對着滿室空寂，和一段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倉促落幕的感情殘骸。
而他知道，林芝芝也正承受着同樣的煎熬。
他們用傷害一個無辜者的方式，試圖保全自己不見容於世的愛情，最終，誰都未能幸免。
林芝芝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家便捷酒店住下了，她選這裏只是因爲方便，暫時落腳，等她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走。
這幾天，她強迫自己投入工作，用忙碌麻痹神經。與季雲森的項目第一階段性匯報如期而至，她不得不再次踏入省政府大樓。
匯報過程很順利，周琰坐在主位，聽得專注，偶爾提問也切中要害。
結束時，他照例做了總結，肯定進展，指出下一步方向。
就在林芝芝以爲可以脫身時，周琰起身，拿起外套，語氣再自然不過：“這個點不好打車，我送你。”
林芝芝心裏一緊，連忙婉拒：“不用麻煩周秘書了，我自己……”
“順路。”周琰打斷她，目光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拒絕不了，林芝芝只能硬着頭皮跟他走向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車子平穩地停在小區門口。林芝芝道謝，下車，快步走進小區大門，直到感覺身後的視線消失，她才猛地拐向小區另一邊的小門，匆匆步行返回酒店，她自以爲做得天衣無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影消失後，那輛黑色的轎車並未立刻離開。
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周琰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剛才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他吩咐了司機一句，車子緩緩啓動，不遠不近地，跟着那個在夜色中獨自拖着疲憊身影，最終走進學校附近一家便捷酒店的女人。
十幾分鍾後，林芝芝剛刷開酒店房門，身後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她心頭一跳，猛地回頭。
周琰就站在走廊燈光下，身姿挺拔，與這略顯逼仄的酒店走廊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掠過她手中的房卡，又掃過門內隱約可見的行李箱，最後定格在她寫滿驚惶的臉上。
“爲什麼住這裏？”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林芝芝下意識地想關門，卻被他用手抵住。
“周秘書，您這是什麼意思？跟蹤？”她強自鎮定，心跳如擂鼓。
周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語氣篤定：“吵架了？”他頓了頓，目光更沉，“還是……分手了？”
“沒有分手！”林芝芝矢口否認，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尖銳，“我……我家裏裝修，暫時住幾天酒店而已，不勞周秘書掛心了，我要休息了！”
周琰看着她眼底的慌亂和強裝的鎮定，心裏那點猜測已然坐實。
他非但沒走，反而又逼近一步，幾乎要跨進門內。
“酒店環境嘈雜，不安全。”他語氣放緩了幾分，卻帶着更深的強勢，“我在附近有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可以暫時住過去。”
“不去！”林芝芝想也沒想就拒絕，她不想和他有多多的牽扯，聲音帶着抗拒，“我住這裏很好，不勞周秘書費心了！請您立刻離開，不然我叫保安了！”
她伸手想去推他，卻被他輕易攥住了手腕。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包裹住她微涼的皮膚，讓她渾身一顫。
“林芝芝，”他低頭看着她，目光銳利如鷹，“你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會知道。”
他看着她因這句話而驟然失血的臉色，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既然你堅持，”他淡淡道，“那隨你。”
他轉身離開，步伐沉穩，沒有半分留戀。
林芝芝猛地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氣，心底一片冰涼。她知道，他起疑了。
門板隔絕了外界，林芝芝順着門滑坐在地。周琰臨走前那句“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會知道”在耳邊反復回響。
爲什麼偏偏是周琰？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更不想讓他介入自己一團亂麻的生活。那個男人太危險，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她怕自己一旦陷進去，就再也掙脫不開。
周琰坐進車裏，沒有立刻離開。他降下車窗，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林芝芝蒼白的臉，泛紅的眼眶，都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她就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明明已經無路可退，卻還要豎起全身的毛假裝凶狠。
“回辦公室。”他摁滅煙頭，對司機吩咐。
深夜的省政府大樓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還亮着燈。周琰走進辦公室，潘盛已經等在門外。
潘盛將文件輕輕放在桌上：“喬嶽，28歲，市政府發展科副科長。父母都是中學教師，家風清白。工作上沒什麼突出表現，爲人老實，同事評價不錯。”
周琰翻開文件，目光掃過履歷表。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鏡，確是一副老實模樣。
“平時生活很規律，單位家裏兩點一線。”潘盛補充道，“看起來是個安分守己的年輕人。”
周琰合上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輕敲兩下。表面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知道了。”他語氣平淡，手中把玩着鋼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時懷衍，你幫我查一個人，南城市政府的喬嶽。”
對方發出了笑聲“我周大秘書要我去查人？你系統內不好搞？”
“私生活方面的”
時懷衍愣了一下，說知道了，大概一個星期給你答復。
周琰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同時心裏也隱隱藏着一些歡喜，是不是他的機會到了？
一周後，南城市政府，市某重點項目視察調研會。
會議室內氣氛嚴肅。市裏領導正襟危坐，周琰坐在主位上，流程按部就班，直到發展科做專項匯報。
“秘書長，這位是我們發展科的副科長，喬嶽。接下來由他向您匯報項目具體進展。”市政府領導笑着介紹。
喬嶽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拿起準備好的材料匯報。
“秘書長，各位領導，關於金悅灣度假區的前期可行性研究，我們科室初步認爲……”
他剛開了個頭，周琰淡漠的聲音便打斷了他：“初步認爲？喬科長，我要聽的是基於詳實數據和嚴謹論證的結論，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初步認爲。”
喬嶽一愣，會場氣氛瞬間凝滯。
他連忙調整，繼續匯報數據。然而，周琰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角度刁鑽，語氣嚴苛。
“這個數據來源是哪裏？抽樣方法是否科學？有沒有考慮過極端情況下的風險？”
“你提到的這個合作方，去年的審計報告你看過嗎？遇到潛在風險，你們的預案在哪裏？”
“邏輯鏈條在這裏是斷裂的，喬科長，你的報告實質性在哪裏？在我這裏打官威？”
這句話是相當的重了，他一個省政府領導，他只是一個市的小科長，每一句質問都像一記耳光，扇在喬嶽臉上。領導的臉色從尷尬變得凝重，同僚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不解。
誰都看得出來，周秘書長這是在刻意針對喬嶽。
喬嶽後背沁出冷汗，握着材料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試圖辯解，但在周琰絕對的氣勢和精準的打擊下，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周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着眼前這個臉色發白、應對失措的年輕男人。
這就是林芝芝曾經選擇的人？脆弱、平庸，連最基本的職業素養都經不起拷問。他心底掠過一絲輕蔑，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惱火——那個小女人，眼光怎麼會差到這種地步？
會議結束後，領導們立刻簇擁着周琰離開，周琰經過喬嶽身邊時，腳步未停，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
喬嶽獨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力氣。
分手帶來的鈍痛還未消散，今天這莫名其妙的、劈頭蓋臉的羞辱，更像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他死死攥着拳，指甲陷進掌心。
他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了這尊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