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產檢被紀越瑾安排在私立醫院,環境安靜,隱私性好。
姜檸到的時候,紀越瑾已經在等候區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隨意一些——深灰色的羊絨衫,黑色長褲,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
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看起來少了幾分商業精英的冷硬,多了些常的溫和。
但姜檸知道,這只是表象。
“來了。”紀越瑾看到她,從沙發上站起身,“先去掛號。”
“嗯。”姜檸點頭,跟在他身後。
私立醫院人不多,流程很快。掛號、繳費、填表,然後就是等待叫號。
等候區很安靜,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和偶爾響起的叫號聲。
姜檸坐在沙發上,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這是她第三次產檢了,每次產檢,她都能更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小生命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像書裏寫的那些準媽媽一樣,有強烈的母愛和激動。
更多是……平靜。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緊張嗎?”紀越瑾忽然問。
姜檸愣了一下,搖搖頭:“不緊張。”
紀越瑾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叫到她的號了。護士領着她進了診室,紀越瑾跟了進去。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李,態度很溫和。
她讓姜檸躺在床上,露出腹部,塗上耦合劑,開始做B超。
冰涼的探頭在腹部移動,屏幕上出現黑白的圖像。
“寶寶發育得很好。”李醫生指着屏幕,“看,這是頭,這是脊椎,這是四肢……心跳很有力,咚咚咚的,聽到了嗎?”
儀器裏傳來規律的、快速的心跳聲,像小鼓一樣敲擊着。
姜檸盯着屏幕,看着那個小小的、蜷縮着的身影。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紀越瑾的孩子。
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不是激動,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奇異的連接感。
好像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個獨立的生命,一個會呼吸、會心跳、會生長的生命。
“爸爸要聽聽寶寶的聲音嗎?”李醫生笑着問。
紀越瑾站在床邊,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嗯。”他說,聲音有些低啞。
李醫生調大了音量,心跳聲更加清晰,充滿整個診室。
咚咚,咚咚,咚咚。
有力,規律,充滿生命力。
紀越瑾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姜檸側過頭看他。他正專注地看着屏幕,側臉的線條緊繃,下頜線清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也許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冷漠。
至少對這個孩子,他是認真的。
檢查結束後,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現在快進入孕中期了,可以適當增加活動量,但不要勞累。飲食要均衡,葉酸要繼續吃。另外……”
醫生頓了頓,看向紀越瑾:“紀先生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陪太太參加一些產前培訓班。現在很多醫院都有開設,教準爸爸準媽媽如何應對孕期和分娩,還有新生兒護理的知識。”
紀越瑾點頭:“好,我會安排。”
從診室出來,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
姜檸還在想剛才聽胎心時的感覺,紀越瑾忽然開口:“產前培訓班,你想去嗎?”
姜檸愣了一下,側頭看他。
紀越瑾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但他眼裏的認真,又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要去?”姜檸不確定地問。
“醫生說對孕婦和胎兒有好處。”紀越瑾說,“而且,作爲父親,確實應該學習這些知識。”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處理一件工作上的事。
姜檸卻覺得有點……詭異。
想象一下,紀越瑾——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永遠冷靜自持的紀越瑾——坐在一群準爸爸準媽媽中間,學習怎麼換尿布、怎麼喂、怎麼給新生兒洗澡?
怎麼想怎麼好笑,怎麼想怎麼違和。
“你……認真的?”姜檸忍不住問。
“當然。”紀越瑾瞥她一眼,“怎麼,你覺得我不該去?”
“不是不該。”姜檸斟酌着措辭,“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就是……”姜檸想了想,還是直說了,“你這樣的人,坐在那裏學那些東西,不覺得……不搭嗎?”
紀越瑾的腳步頓了頓。
他轉頭看她,眼神裏有種姜檸看不懂的情緒。
“姜檸,”他說,聲音很平靜,“我現在是你孩子的父親。學習如何照顧他,是我應該做的。這和我是誰,是做什麼的,沒有關系。”
姜檸怔住了。
她看着紀越瑾,看着他平靜但認真的眼神,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說的是對的。作爲父親,學習這些是應該的。
可是……可是按照男主的人設,紀越瑾對“姜檸”的孩子,應該這麼上心嗎?
不應該。書裏的紀越瑾厭惡“姜檸”,連帶着對她生的孩子也不會怎麼在意。
雖然不會虐待,但絕對不會有這種主動承擔責任的意識。
其實,這也側面印證了現在的紀越瑾沒那麼討厭她這個姜檸吧。
“那……好吧。”姜檸最終說,“如果你真的想去,那就去吧。”
“嗯。”紀越瑾點頭,“我讓宋延去諮詢一下,選一個口碑好的機構。”
兩人走到醫院門口。下午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自己回去就行。”姜檸說,“你不用送我了。”
紀越瑾看了看表:“我回公司,順路送你。”
“不用了。”姜檸堅持,“我想自己走走。”
紀越瑾沉默了幾秒,沒再堅持:“好。路上小心。”
“嗯。”
姜檸看着他走向停車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醫院附近的小公園裏找了個長椅坐下。
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公園裏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有情侶在聊天。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可姜檸的心裏,卻亂糟糟的。
紀越瑾要去產前培訓班。
姜檸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紀越瑾的這種“上心”,對她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如果他真的對這個孩子投入感情,那麼未來她要離開時,他可能會因爲孩子而不願意放手。
可是……她能阻止嗎?
以什麼理由阻止?
說“你不用學這些,反正以後有保姆”?說“你不用這麼上心,孩子我自己能照顧”?
說不通。
姜檸靠在長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陳述發來的消息:
【今天沒來聽課?】
姜檸本來就決定今天不去,可她沒想到陳述還記得這件事。
【抱歉,今天有點事,沒去成。】
陳述很快回復:
【沒關系。下次來我給你補上。】
【好,謝謝。】
放下手機,姜檸重新閉上眼睛。
陳述,美院,聽課,出國。
這些詞匯在她腦海裏盤旋,像一個個光點,照亮了一條模糊但充滿希望的路。
而紀越瑾,產前培訓班,孩子,紀家。
這些詞匯則像一個個錨點,把她牢牢地固定在這個世界,這個身份,這個既定的軌道上。
她該選哪條路?
或者說,她真的有選擇嗎?
在公園裏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天色漸暗,姜檸才站起身,慢慢走回公寓。
陳阿姨已經來過了,廚房裏溫着晚飯。客廳整潔淨,畫室裏她昨天畫的半成品還擺在畫架上,顏料盒蓋得好好的。
姜檸換了衣服,吃了點東西,然後走進畫室。
她站在畫架前,看着畫布上那幅未完成的城市夜景——高樓大廈的剪影,星星點點的燈火,還有夜色中模糊的人影。
這是她眼中的墨都。繁華,擁擠,迷人,卻也冰冷。
她拿起畫筆,蘸了點深藍色,在畫布上塗抹。
筆觸很輕,很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畫着畫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醫院,聽胎心時的感覺。
那個“咚咚咚”的聲音,那麼有力,那麼真實。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這個世界最深的聯系。
如果她走了,這個聯系會斷嗎?
不會。它會一直存在,以血緣的方式,以記憶的方式,以某種她無法逃避的方式。
那麼,她真的能一走了之嗎?
姜檸放下畫筆,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已經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海。
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如織,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這個城市很美。
但也讓她窒息。
手機又響了。
是紀越瑾。
姜檸盯着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喂?”
“到家了?”紀越瑾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很安靜,像是在辦公室。
“嗯。”
“產前培訓班的資料,宋延發到你郵箱了。”紀越瑾說,“你選一個時間合適的,我讓宋延報名。”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在安排工作程。
姜檸握着手機,沉默了幾秒。
“紀越瑾,”她忽然說,“你真的要去嗎?”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
“爲什麼不去?”紀越瑾反問,“你難道不希望我去嗎?”
“我……”姜檸語塞。
她希望嗎?
她不知道。
她希望紀越瑾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希望孩子能得到父親的愛和關注。
但她也害怕,害怕這種責任和關注,會成爲她未來離開的阻礙。
“姜檸,”紀越瑾的聲音低沉下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孩子是我們的,照顧他,教育他,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我既然決定留下他,就會盡我所能,給他最好的。”
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到讓姜檸無法反駁。
“我知道了。”她最終說,“我看看資料,選好了告訴你。”
“好。”紀越瑾頓了頓,“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姜檸打開郵箱。
宋延發來了三家產前培訓機構的資料,都很詳細——課程設置、師資力量、上課時間、費用、用戶評價。
姜檸一一看過去。
有一家是醫院附屬的,比較權威,但課程比較傳統。
有一家是私人機構,環境很好,課程也比較靈活。
還有一家是國際性的,有外籍講師,課程內容更前沿。
她盯着那家國際機構的介紹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她真的決定要走,或者說她有機會帶孩子走,那麼提前接觸一些國際化的育兒理念,是不是也算一種準備?
至少,可以爲未來的生活做點鋪墊。
姜檸的手指在鼠標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點開了那家國際機構的詳細介紹頁面。
課程表排得很滿:孕期營養、分娩準備、新生兒護理、母喂養、嬰兒撫觸、早期教育……
還有一節專門的“準爸爸課程”,教爸爸們如何參與育兒,如何支持產後媽媽。
想象一下紀越瑾坐在那樣的課堂裏……
姜檸忍不住笑了。
笑容裏有些無奈,有些荒謬,也有些……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也許,去看看也不錯。
那一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