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結束後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又像是被浸泡在蜜糖裏。林瑾楠搬離了那個老舊逼仄的出租屋，住進了程煜瑜位於市中心高檔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際線，室內是低調奢華的裝修，一切與她過去的生活有着雲泥之別。
最初的同居生活，帶着一種不真實的美好。程煜瑜並非一個過分外露的人，但他的體貼藏在細節裏。他會記得她胃不好，叮囑保姆準備養胃的早餐；會在她加班晚歸時，留一盞玄關的燈；會在某個尋常的周末早晨，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走過來從身後擁住正在準備咖啡的她，將下頜抵在她發頂，安靜地待上一會兒。
那些細微的溫情，對於在冰冷和缺失中長大的林瑾楠而言，是足以溺斃人的毒藥。她貪婪地汲取着這份溫暖，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忘記他們之間橫亙着的、巨大的現實鴻溝。
她依舊在星輝科技工作，但程煜瑜以“避嫌”爲由，將她調離了項目部，安排到集團戰略發展部一個相對清閒的崗位。起初林瑾楠有些失落，她享受與他並肩作戰的感覺。但程煜瑜摟着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語：“我不想你那麼累。現在這樣很好，我可以更好地照顧你。”他的氣息灼熱，話語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她便沉溺其中，不再堅持。
她開始學着適應他的圈子，陪他出席一些必要的商務酒會。她穿着他挑選的名牌禮服，挽着他的手臂，努力扮演着得體女伴的角色。那些場合光鮮亮麗，卻也暗流涌動。她能感覺到旁人投來的、各種含義復雜的目光，有羨慕，有審視，更有不易察覺的輕蔑。程煜瑜將她護得很好，總能適時地擋掉那些過分的探究和應酬。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和壓力，依舊讓她如芒在背。
偶爾，在夜深人靜，聽着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林瑾楠會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這個男人，這個她仰望了整個青春的存在，此刻真真切切地屬於她了嗎？
她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虛虛描摹他熟睡的輪廓，心底涌上巨大的滿足，卻也夾雜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細微的不安。這幸福，太滿，太順理成章，反而讓她有些害怕。
這種不安，在一個周末的午後，得到了應驗。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客廳。程煜瑜在書房處理郵件，林瑾楠窩在沙發裏看書。他的私人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忽然亮起，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林瑾楠本無意窺探，但目光掃過屏幕時，那個跳動的名字讓她瞬間僵住——
沈薇。
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她幾乎能聽到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急速褪去的聲音。
程煜瑜從書房出來拿水，看到茶幾上亮着的手機和臉色蒼白的林瑾楠，腳步頓了一下。他神色如常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復，也沒有解釋，只是隨手將屏幕按熄，放回了口袋。
“晚上想吃什麼？”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肩膀，語氣聽不出任何異樣。
林瑾楠低着頭，看着書頁上模糊的字跡，喉嚨發緊。她想問，是沈薇嗎？她找你什麼事？你們……還有聯系嗎？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幹澀的：“都行。”
程煜瑜似乎沒有察覺她的異常，或者說，並不在意。他揉了揉她的頭發，起身去打電話訂餐廳。
那天晚上，在一家人均消費不菲的西餐廳裏，程煜瑜依舊體貼周到，替她切好牛排，與她聊着工作中的趣事。但林瑾楠卻食不知味，味同嚼蠟。沈薇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他爲什麼不解釋？是覺得沒必要，還是……無法解釋？
她偷偷觀察着他。他舉止從容，談笑風生，看不出絲毫心虛或異樣。可越是這樣，她心裏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從那以後，林瑾楠變得有些敏感。她會留意程煜瑜接電話時的語氣，會在他晚歸時，不着痕跡地詢問行程。程煜瑜對此似乎並無察覺，或者察覺了也並不在意。他的生活依舊忙碌，充斥着會議、應酬和出差。他對她依舊很好，物質上極大滿足，情感上……似乎也挑不出錯處。
可林瑾楠總覺得，他們之間隔着一層什麼。那層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卻真實地存在着。
一次，程煜瑜帶她去參加一個私人性質很強的朋友聚會。他的那些朋友，家世背景相當，言談舉止間帶着這個階層特有的疏離和優越感。他們客氣地稱呼她“林小姐”，交談也僅限於不痛不癢的寒暄。林瑾楠努力地想融入，卻發現自己像個誤入華麗舞會的灰姑娘，手足無措。
席間，有人半開玩笑地提起程煜瑜和沈薇的往事，說他們當年是學校裏公認的金童玉女，分手時多少人扼腕嘆息。桌上響起一陣曖昧的笑聲。
程煜瑜端着酒杯，臉上帶着淺淡的笑意，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不着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那一刻，林瑾楠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她坐在他身邊，穿着昂貴的裙子，戴着精致的首飾，卻仿佛赤身裸體，被他和他那個圈子的過去與現在，隔絕在外。
回去的車上，兩人一路無話。
到家後，林瑾楠終於忍不住，在程煜瑜脫下外套時，輕聲問：“你和沈薇……還有聯系嗎？”
程煜瑜動作一頓，轉過身，看着她。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晦暗難明。
“怎麼突然問這個？”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今天……聽你朋友提起她。”林瑾楠攥緊了手指。
程煜瑜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目光裏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林瑾楠，你現在才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回答，無懈可擊。承認了過去，肯定了現在。
可林瑾楠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有沒有聯系？他避開了。
她看着他深邃的、看不出真實想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得到了他的人，住進了他的房子，似乎擁有了一段曾經夢寐以求的關系。
可爲什麼，她感覺比暗戀的時候，更加不安，更加……看不到他的心？
他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表面風平浪靜，內裏卻藏着太多她無法觸及的暗流。
而她，只是一葉小小的扁舟，漂浮其上，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打翻。
那份最初的不安，如同水面下的暗礁，在她看似平靜幸福的生活裏，露出了尖銳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