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歐泊石項鏈,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林瑾楠所有的退路。她不敢戴,也不敢扔,只能將它藏在抽屜最深處,如同藏起自己那顆早已失控的心。程煜瑜沒有再提起那晚的事,仿佛酒醒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但有些東西,一旦戳破,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
他依舊忙碌,氣場強大,決策果決。只是在偶爾與她獨處的瞬間,林瑾楠能捕捉到他目光中一閃而過的、與平時不同的溫度。那溫度很淡,卻足以讓她構建起來的心理防線一次次潰不成軍。
她開始更加努力地工作,近乎苛求地完美完成他交辦的每一項任務,似乎想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來匹配他那份不知真假的“青眼”。她不再僅僅是那個沉默可靠的助理,開始在部門會議上提出更有建設性的意見,在跨部門協作中展現出更強的主導性。連項目經理張工都半開玩笑地說:“小林最近進步神速啊,有點獨當一面的樣子了。”
只有林瑾楠自己知道,這背後是怎樣的惶恐和不自信在驅動。她像一只拼命旋轉的陀螺,生怕一旦停下,就會被他看清內裏的空虛和狼狽。
這天,程煜瑜將她叫到辦公室,布置一項新的任務——籌備星輝科技年度最重要的行業峰會分論壇,由他親自主講。
“這次論壇規格很高,來的都是業內頂尖的人物和重要合作夥伴。”程煜瑜將一沓資料推到她面前,語氣嚴肅,“從議程設置、嘉賓邀請、講稿撰寫到現場執行,你全程負責,直接向我匯報。這是你獨立負責的第一個大型項目,有沒有問題?”
林瑾楠的心猛地一跳。獨立負責如此重要的項目,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她迎上他審視的目光,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她看到了信任,也看到了不容失敗的 pressure。
“沒有。”她聽到自己清晰而堅定的聲音,“我會全力以赴。”
接下來的日子,林瑾楠幾乎住在了公司。論壇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親力親爲,反復推敲。嘉賓名單核對了一遍又一遍,講稿與程煜瑜磨合了十幾版,現場流程演練到閉着眼睛都能走位。壓力大的時候,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能靠濃咖啡強撐。
程煜瑜將她的努力看在眼裏。他沒有過多幹涉,只在關鍵節點給予方向性的指導,但要求極其嚴苛。一次關於講稿邏輯的討論,他甚至直接將她的初稿批得“體無完膚”。
“這裏,論據不夠充分,無法支撐你的觀點。”
“這段過渡太生硬,聽衆會跟不上節奏。”
“結尾缺乏號召力,太平。”
他言辭犀利,毫不留情。林瑾楠咬着唇,將所有的委屈和疲憊咽下,一遍遍修改,直到他最終點頭。
那段時間,他們相處的時間甚至比“靈境”項目時更多。常常在深夜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對着電腦屏幕逐字逐句地打磨講稿,或者對着場地平面圖討論座位安排。偶爾累了,他會起身沖兩杯咖啡,遞給她一杯。兩人就靠在辦公桌旁,短暫地休息幾分鍾,聊幾句與工作無關的閒話。
那些時刻,靜謐而微妙。沒有上下級的界限,沒有那晚的曖昧試探,更像是一對爲了共同目標而並肩作戰的夥伴。林瑾楠貪婪地汲取着這份難得的、近乎平等的相處,心底那份隱秘的情感,在日復一日的並肩中,如同經過文火慢燉,愈發濃烈而無法自拔。
峰會前一天,所有準備工作就緒。林瑾楠最後一次檢查完會場,回到公司做最後確認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程煜瑜的辦公室還亮着燈。
她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程煜瑜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夜景,手裏端着一杯水。聽到她進來,他轉過身。
“都確認好了?”他問。
“嗯,一切就緒。”林瑾楠點頭,聲音裏帶着連日勞累後的沙啞。
程煜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看到她眼下的烏青和掩飾不住的疲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包裝精致的紙袋,遞給她。
“明天很重要,別繃得太緊。”他的語氣很平淡,“路過甜品店,順手買的。”
林瑾楠愣愣地接過紙袋,裏面是一塊賣相很好的芝士蛋糕和一杯還溫熱的牛奶。
“順手”……又是順手。
可這一次,林瑾楠清晰地感覺到,心底那座名爲理智的冰山,正在加速融化。鼻尖有些發酸,她飛快地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謝謝……程總監。”她低聲道謝,聲音微哽。
程煜瑜看着她低垂的腦袋,毛茸茸的發頂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動作很輕,一觸即分。
卻像一道驚雷,在林瑾楠腦海裏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程煜瑜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但他看着她時,眼神裏那種不再加以掩飾的、帶着溫度的東西,讓她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回去吧,好好睡一覺。”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常,“明天,我在台上看着你。”
我在台上看着你。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拼圖,補齊了所有曖昧的暗示。
林瑾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室,怎麼回到家的。她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懷裏抱着那個裝着蛋糕和牛奶的紙袋,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掙脫胸腔。
臉頰上,似乎還殘留着他指尖那轉瞬即逝的、帶着暖意的觸感。
他沒有說“喜歡”,沒有說“在一起”。
但他送了她項鏈,揉了她的頭發,說了“我在台上看着你”。
這些舉動,對於程煜瑜那樣一個驕傲而謹慎的男人來說,已經是一種再明確不過的信號。
她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是喜悅嗎?有的。暗戀成真,如同夢境照進現實。
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不安和惶恐。
她配嗎?她這樣一個背負着沉重家庭、除了拼命工作一無所有的女人,真的可以站在他身邊嗎?他和沈薇的過去呢?他那復雜的家庭呢?
無數個問題像潮水般涌來,讓她窒息。
可是……
她抬起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底那個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咆哮着,沖垮了所有的猶豫和恐懼。
她想要他。
想要那個照亮了她整個灰暗青春、如今又強勢闖入她成人世界的男人。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她也認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指尖顫抖着,敲下了一行字。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反復無數次後,最終只留下了簡短的三個字。
【明天見。】
點擊發送。
然後將手機緊緊捂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按住那顆即將破膛而出的心髒。
幾秒後,手機屏幕亮起。
他的回復同樣簡短。
【嗯,明天見。】
沒有多餘的字眼,卻讓林瑾楠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親手,將自己推向了那條無法回頭的路。
路的盡頭,是程煜瑜。
是天堂,還是地獄?
她已無暇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