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姜硯禾就揣着那份皺巴巴的環評草稿，踩着結了薄冰的田埂往鎮上去。帆布包蹭過路邊的枯草，帶起一串霜花，像撒了把碎銀。她要去找縣環保局的老同學，那份 “建議簡化流程” 的鉛筆字背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偷工減料那麼簡單。
鎮環保所的鐵門還鎖着，傳達室的老張頭正用煤爐烤紅薯，甜香順着門縫鑽出來。“丫頭這麼早？” 他掀開爐蓋，紅薯皮烤得焦黑，“昨天恒宇集團的人剛來過，送了兩箱蘋果，說是新項目的環評報告要加急批。”
姜硯禾的心沉了沉，把草稿紙往爐邊的鐵桌上攤開。“張叔您看，這是他們落下的草稿，說要簡化污水處理。” 她指着 “直排河道” 那行模糊的字跡，“咱姜家坳的水是流進清江的，要是真這麼排，下遊十幾個村子的飲水都得受影響。”
老張頭捏着紅薯的手頓了頓，焦皮在他掌心裂開。“這可不行。” 他把紅薯往爐邊一放，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手，“清江是咱縣的母親河，前年爲了治污，關了多少廠子？” 他從抽屜裏翻出份文件，“你看，這是去年剛修訂的《清江流域保護條例》，誰敢往河裏排污水，就得蹲大牢。”
說話間，環保局的李科長陪着周明遠走了進來。周明遠手裏拎着個公文包，看見姜硯禾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標準的微笑：“姜社長來得早，是想通了？”
“我是來舉報的。” 姜硯禾把草稿紙推到李科長面前，“這份環評草稿涉嫌僞造數據，隱瞞排污風險。”
李科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忙腳亂地把草稿往身後藏。“小姜你別胡鬧。” 他壓低聲音，“恒宇是重點招商項目，有什麼話咱們私下說。”
周明遠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公文包 “啪” 地砸在桌上：“姜社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份草稿是廢棄的，不作數。” 他從包裏掏出另一份文件，“這才是正式版，蓋了公章的，各項指標都達標。”
“達標？” 老張頭突然開口，拿起正式版環評翻了翻，“你們說采用三級過濾，可設備型號都沒寫，處理量也對不上。這不是糊弄人嗎？” 他年輕時在化肥廠當過分廠長，對排污設備門兒清。
周明遠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依舊嘴硬：“設備型號會後續補充，現在只是初步審批。”
“不用補充了。” 門口傳來個清亮的聲音，張教授帶着兩個穿制服的人走進來，“這位是市環保局的王隊長，專門來核查清江流域的排污項目。”
王隊長亮了亮證件，接過姜硯禾手裏的草稿：“我們接到舉報，說恒宇集團涉嫌用虛假材料騙取環評審批。” 他指着草稿上的修改痕跡，“這些筆跡鑑定顯示，是同一人在正式版提交後修改的，明顯是故意隱瞞。”
周明遠的臉白得像張紙，公文包從他手裏滑下去，裏面的紅包散了一地。“誤會，都是誤會。” 他想去撿紅包，卻被王隊長按住了手。
“是不是誤會，得調查了才知道。” 王隊長拿出執法記錄儀，“周總監，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李科長癱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紅包，突然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大腿：“我對不起縣裏的百姓啊。”
姜硯禾走出環保所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張教授遞給她個熱乎的烤紅薯：“我就知道你能發現貓膩。” 他昨天看了姜硯禾發來的照片，連夜聯系了市環保局，“資本就喜歡鑽空子，但他們忘了，土地是會說話的。”
回村的路上，二柱子騎着三輪車在路口等她。車鬥裏裝着剛編好的竹筐，看見姜硯禾就紅了臉：“丫頭，我昨天不該糊塗。” 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面是周明遠偷偷塞給他的兩千元定金，“這錢我不能要。”
姜硯禾接過布包，發現裏面還夾着張紙條，是周明遠寫的 “事成之後再給五萬”。她把布包遞給張教授：“正好當證據。”
路過清江時，看見張寡婦帶着幾個婦女在河邊淘米。竹籃裏的糙米在水裏翻滾，漾起一圈圈清白的漣漪。“丫頭，聽說那黑心集團被查了？” 張寡婦笑着揚了揚手裏的米，“咱這米要靠幹淨水養，可不能被他們毀了。”
河面上掠過幾只白鷺，翅膀掃過水面，驚起細碎的波光。姜硯禾突然想起未來星港的水，都是經過七道過濾的再生水，喝在嘴裏總有股消毒水味。哪像現在，捧一捧清江水，能直接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回到村裏，老李頭正帶着人在老槐樹下挖坑。“咱在這兒栽圈蘆葦。” 他拄着拐杖指揮，“蘆葦能淨化水質，就算以後真有啥污水，也能擋一擋。”
啞巴叔舉着相機，對着剛栽下的蘆葦苗拍了張照。鏡頭裏，嫩綠的蘆葦在風中搖晃，背景裏的老槐樹遒勁挺拔，像個守護土地的巨人。
姜硯禾蹲下身，幫着扶穩蘆葦苗。泥土帶着溼潤的腥氣，沾在她的指甲縫裏，洗都洗不掉。可她覺得這味道真好，比任何香水都讓人安心。
傍晚時，市環保局傳來消息，恒宇集團的環評申請被駁回，周明遠因涉嫌僞造文件被立案調查。李科長主動遞交了辭職報告，臨走前特意來村裏道歉，還捐了兩萬元錢，說是給蘆葦塘買淨化設備。
夕陽把清江染成了金紅色，姜硯禾站在河邊，看着村民們在新栽的蘆葦旁撒魚食。鯽魚在水裏聚成一團，銀白的鱗片閃着金光，像撒了把會動的星星。
她知道，資本的誘惑還會再來，就像河水總會漲潮。但只要守住這方水土，守住心裏的底線，就總有退潮的時候。
晚風拂過蘆葦蕩，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土地在輕輕訴說。姜硯禾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滿是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幹淨得讓人心醉。
